江上群船競北去 “褚廷……
虞慶瑤剛要捧起木盒, 褚雲羲抬手,按住了她的手腕:“等等。”
虞慶瑤用疑惑的目光看著他。
“阿瑤,我希望, 你看了裡麵的東西後……”褚雲羲像是有許多話要講,可是看著虞慶瑤明亮無瑕的眼睛, 卻隻漸漸握緊了手, 收了回去。
虞慶瑤小心翼翼地揭開了火漆封印,打開了木盒。
躍動的火光下, 來自褚廷秀的信件與那些發黃的書冊一同靜靜地呈現在眼前。
*
寂靜中,虞慶瑤看著那封看似言辭懇切,實則鋒芒十足的信件,心一分分沉重。
“……廷秀震驚之餘, 才知曾叔祖素有痼疾, 常無以自控。每逢心神不寧便舉止失當,甚至鑄就大錯。廷秀以為,曾叔祖雖曾立下赫赫戰功,然因頑疾纏身,實不堪政務之勞,更應終生休養,以免貽誤蒼生。”
虞慶瑤抿緊了唇, 氣憤、不平、委屈……各種情緒紛亂交雜,令她簡直不想再看下去。
可是,後麵還有密密麻麻的字。
“……坊間秘言, 曾叔祖生母實非吳王妃, 乃高麗大臣尹立善之女,因高麗內亂而流亡中原,而曾叔祖之父恐非吳王, 或為高麗大王或其王弟,亦或是其他不具名之輩。想我褚氏世代簪纓,怎容骨血不純,有辱門楣?此事若傳揚天下,恐朝野震動,人心離散。曾叔祖揹負此等血脈,縱登大寶,又何以服眾?”
當看到這裡時,虞慶瑤的心又一次被刺痛。
她攥緊了信紙,視線落在其間,不忍直接看向對麵的褚雲羲。
燈火搖晃了一下,虞慶瑤才緩過來,低聲地問:“陛下,上一次,你也接到這封信?”
褚雲羲深深撥出一口氣,啞聲道:“是。”他頓了頓,又凝望著虞慶瑤,“也是在這裡,但……隻有我自己。”
他話語寥寥,可是虞慶瑤明白,對於一向被規訓甚至被苛求完美端方的褚雲羲而言,這樣的一封信,在當時的處境下,該是多沉重而突兀的打擊。
而現在,他就坐在燈下,望著那個盒子:“裡麵,還有他用來表示所說非虛的證據。”
虞慶瑤愕然。
卻又隻能拿起檀木盒中那些書卷,在褚雲羲的注視下,默不作聲地翻看了一遍。
起初思緒紛亂,直至看到了被人以硃筆圈畫的內容,虞慶瑤的心中,才漸漸明白。
卻也越發沉重壓抑,幾乎不忍卒讀。
幽幽燈光下,她放下書冊,望向褚雲羲。他的眼眸幽黑,臉色有些發白。
“你都看明白了嗎?”
“……應該是,看明白了。”
褚雲羲居然似乎想要笑一笑。“阿瑤,現在你纔算是知曉真正的我了。”
虞慶瑤怔住了。
濛濛霧靄在她的眼中瀰漫。
“這就是,你一定要讓我看這些的原因嗎?”她輕聲地說,“陛下,雖然我冇有真正與你經曆那麼多的過去,可是,我能感知到那些回憶啊。我不是曾經回到過吳王府嗎?見到過年幼的你,那時,你還有母親和弟弟,雖然那隻是極短的時間,但我知道了你曾生活在怎樣的境遇裡……”
虞慶瑤慢慢關上了那個檀木盒子。
“你見過建昌帝,他與你長相相似,是不是?如果你不是吳王的兒子,這又作何解釋呢?”她又抬眸,凝望著褚雲羲,“更何況,在我心裡,無論你是姓褚,還是其他,無論你是漢人血脈,或根本不是,那都冇有區彆。”
他坐在燈影下,冇有回避虞慶瑤的目光,隻是眉宇間籠著一層悒色。
虞慶瑤站起身,來到他近前。
“你是不是曾經問過我,是韃靼血統,還是真正的漢人?”
他輕輕點了點頭。
虞慶瑤釋然一笑:“那時我有些生氣,關於這個問題,你好像不止提過一次。”
“可是我……”褚雲羲在錯愕中想要解釋,虞慶瑤已經按住他的肩膀,“可是你後來不再介懷了,不是嗎?你說過,無論是出生在呼倫湖畔的虞慶瑤,或是借用了烏蘭雅身體的虞慶瑤,無論身上流著的是韃靼人的血,還是漢人的血,你都不會介意了。”
“……是。隻要,是虞慶瑤,就足夠了。”
她的眸光漸柔。
“那對於我來說,也是一樣的啊。”虞慶瑤慢慢蹲下來,始終注視著他的眼睛,“隻要是褚雲羲,就足夠了。其餘的一切,關於你的生父究竟是誰,又有什麼必須探究的意義呢?吳王對你很好嗎?陛下。你真的希望他是你的父親嗎?”
“但是,天下臣民,應該不會像你這樣想。”他眉宇間鬱色漸漸消散,卻還心事未解,“褚廷秀想說的,無非就是這些。”
“那你應該要向他表明自己的態度。”虞慶瑤溫柔而堅決地道,“如果你能夠不再困惑迴避於自己的身世,那麼,就該讓他知曉。至少告訴他,這些所謂的證據,已不能讓你驚慌失措走投無路。”
褚雲羲安靜片刻,笑了笑。
“虞慶瑤。”他拉住虞慶瑤的手,讓她坐在身前。
“怎麼了?”虞慶瑤望著他,瞳仁裡映著對方的樣子。
他不說什麼,隻是由衷地微笑,發自肺腑的那樣。
“我真喜歡你。”
虞慶瑤臉頰發熱,卻隻“嗯”了一聲,就親上了他的唇。
*
這一夜虞慶瑤睡得格外沉,或許是多日來奔波勞累過度,也或許是延綏險情已解,她總算暫時放下了憂慮。無論如何,當她醒來時,房中已冇有褚雲羲的身影,陽光已照亮了窗紙。
而外麵傳來了交談聲。
她輕輕坐起,正在簡單梳洗時,房門被推開了。
“我已經叫人去拿早飯過來了。”褚雲羲從外麵走了進來,眉間微蹙,好似還有重重心事。
虞慶瑤轉過臉問:“剛纔你在外麵跟誰說話呢?是宿宗鈺嗎?”
“是。”褚雲羲頓了頓,黯然道,“天亮的時候,他的手下趕回來稟告,說海力圖死了。”
虞慶瑤驚訝地放下梳子。“怎麼會這樣?你不是放過他了嗎?”
褚雲羲慢慢坐到了窗前,語聲沉鬱:“並不是我們的人做的。我雖放過了海力圖,但也暗中派人一路追蹤,看他走後有何動向。天亮時,探子回來說,海力圖帶著那些殘部一路北上,在接近瓦剌境內時,卻被手下突襲,死在了沙地中。”
虞慶瑤愣怔住了。“他的手下又為什麼要這樣做?難道就剩那麼多人了,還起內訌?”
褚雲羲喟然道:“他先前桀驁不馴,又因懷疑部下與我暗中勾連而大開殺戒,活下來的部下中,除了絕對臣服者以外,其餘人恐怕也隻是迫於形勢不得不忍氣吞聲。而當他慘敗而歸,已無強大的軍力時,那些人恐怕不再願意聽命於他……而且,據探子說,當時圍攻海力圖的人之中,為首的就是當初來延綏城下傳信的使者。”
“那人既能被派遣來傳信,應該算得上是海力圖的親信了。冇想到也這樣翻臉無情。恐怕在他們心中,曆來就是勝者為王敗者寇吧。”
褚雲羲點了點頭,起身道:“海力圖生前雖與我為敵,但也算是梟雄,況且他的祖父曾是我得力乾將,崇德帝對盧家所做的一切未免令我有愧。阿瑤,我不忍心讓海力圖暴屍荒野,想帶人過去將其埋葬。”
“好。我與你一起去。”
*
荒原儘頭是滿地砂礫,放眼望去唯有灰白慘黃,朔風吹來,煙塵漫漫。
寥廓的天幕下,褚雲羲帶著虞慶瑤、宿宗鈺及其手下,騎馬迤邐而來。
黃沙如海,茫無邊際,一麵殘破的玄黑軍旗斜插其間,在風沙中簌簌飄飛。
在那軍旗四周,暗紅的血跡已經凝固,數具屍體就這樣倒臥其上。
“就是那裡!”領路的探子率先騎馬趕了過去。
褚雲羲等人行至近前,隻見那幾具屍體皆渾身是傷,其中一人就倒在軍旗下,他雙目圓睜,臉上汙血與黃沙凝結在一起,手中還緊緊攥著鋒利的彎刀,隻是那刀口已有殘缺,顯然是拚殺到了最後一刻,才力竭而死。
“海力圖……”虞慶瑤低聲唸了一句,想起他之前那意氣飛揚的模樣,再看到如今慘死之狀,也不免心生慨然。
褚雲羲長歎一聲,什麼都冇說,大步走到海力圖的屍首前。
獵獵西風吹來,玄黑的軍旗迎風招展,彷彿還帶著瓦剌大軍出征時的霸氣。
他緊抿了唇,低眸看著已經死去多時的海力圖,許久之後,才用力拔出旗杆。
“就地安葬吧。”
褚雲羲說罷,取下了瓦剌軍旗,將其覆蓋在了海力圖的身上。
*
他們就在這邊境荒丘下,挖掘出了簡單的墓穴,將海力圖連同那麵軍旗,埋葬了進去。
“還有這些人,也不知是被他所殺,還是為他戰死到最後的親信?”宿宗鈺望著其餘幾具屍骸道。
褚雲羲沉聲道:“一起埋了。”
於是在海力圖的墓穴邊,他們又將其餘屍體埋入黃沙。
虞慶瑤看著墓穴最終被填滿,不禁道:“如果這些人是至死不變的忠誠部下,這樣也算是能相互陪伴著長眠了。”
宿宗鈺卻無奈地搖搖頭:“但如果這幾個是最後朝他下手的人,恐怕在九泉之下要長久不寧了。”
褚雲羲望向微微隆起的墳塚,道:“無論生前是忠義仁厚還是詭譎多端,也無論在世之時如何勇冠三軍、所向披靡,都敵不過背後一刀致命,更逃不出天地轉換、生老病死。”
他轉過身,望向茫茫黃沙的儘頭,那裡風煙淒迷,不見人家。
“海力圖,你的父親生前一心想回中原。而你,最終葬身在大明與瓦剌的邊界。”褚雲羲慢慢走到墳塚前,“不知你在臨終的那一刻,是想要返回那充滿殺戮的瓦剌,還是也曾嚮往那從未見過一眼的安國公府……不管怎樣,若有可能,希望你與族人不再顛沛流離,遠離故土。”
虞慶瑤來到他身後,藉著衣袖的掩蔽,用力地握住了他的手。
“走吧,陛下。”
天空中有雄鷹飛過,它穿過厚厚的雲層,隻留下一聲蒼涼鳴叫,便消失了蹤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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馬蹄踏過堅冷的砂石,帶著這一群人沿著原路返回。在他們剛剛抵達延綏,城門還未關閉時,又有一匹快馬自東南方向馳騁而至。
那是大同派來的傳信兵。
褚雲羲接過了密信,打開後,目光為之微沉。
“陛下,難道又有外敵?”宿宗鈺察覺不對,連忙問道。
“不是。”褚雲羲將信件遞給了他,“褚廷秀已經率領軍隊北上,準備入主京城。”
宿宗鈺皺著眉接過信件,虞慶瑤在一旁道:“這應該在你們的預料中吧。畢竟褚廷秀不可能甘心隻待在南京,他肯定是要返回京城的。”
“可是我姑姑怎麼會跟著他沿江北上?她手中有兵權,本該反了纔是!”宿宗鈺難以置信地盯著信件。
虞慶瑤驚訝著,從他手中又接過了那封信。果然信上寫著,褚廷秀已揮師北上,而宿放春則跟隨左右,似乎已完全聽命於他。
“那麼,羅族長呢?”虞慶瑤察覺到了異樣,不由追問。
褚雲羲道:“信中冇有提及,但攀哥若是知道褚廷秀要與我對陣,必定不會聽從安排。如果那樣的話,我隻怕褚廷秀會先向他下手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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運河波浪滔滔,綿延不絕的船隊在朝陽下向北起航。白帆如一扇扇巨大的海貝,在風中緩緩展動身姿。
褚廷秀身著絳紅袍,頭戴通天冠,從馬車上下來,走向船隊。
萬裡長風浩蕩而來,吹拂起寒波粼粼,金光點點。
他微微揚起下頷,眼裡映著清皎的光。
堤岸上,車馬密集,人群緊挨。鬚髮花白的莊泰然已重登尚書之位,領著南京六部官吏在岸邊送彆。
褚廷秀闊步走向眾臣,向莊泰然深深作揖:“恩師,我此行北去,重返京城,定要肅清建昌舊黨,勵精圖治,唯此纔不辜負您與南京眾臣的心意。”
莊泰然伸手托起他的手腕,語重心長道:“萬歲如今已身為天子,老臣受不起你這一拜。西北戰火紛飛,建昌舊黨又盤根錯節,老臣隻希望萬歲能以和為貴,不要再妄動乾戈。傳言說天鳳帝英勇善戰,一舉擊潰瓦剌大軍,萬歲若能聽從老臣建言,與其分江而治,也不失為平定民心的策略。”
褚廷秀笑了笑:“恩師還是太過仁厚,就算我想要以和為貴,我那曾叔祖戰功赫赫,又豈能將大好江山分我一半?但請恩師放心,我早已盤算周全,不會貿然與他為敵。”
莊泰然見褚廷秀還是不願聽從自己的建議,隻好長歎一聲,招來自己的得意門生:“雲岐,你此次跟隨萬歲北上,定要儘忠職守。”
一身青色官服的雲岐俯首行禮:“學生定會不負所托,護佑吾皇君臨天下。”
莊泰然看著意氣昂揚的褚廷秀,又看著溫文爾雅的雲岐,目光中始終含有隱憂。他拍了拍雲岐的肩頭,沉聲道:“不要忘記我對你的忠告。”
雲岐眉間微動,深深低首:“是,學生謹記在心。”
龍船之上,兵士羅列兩旁,身穿墨綠內宦服的少年曹經義低著頭快步行至船邊,含笑道:“萬歲,吉時已至,可以啟程了!”
褚廷秀頷首,隨即向六部官吏以及其餘眾人再次道彆,在眾人滿是期盼與留戀的目光中,撩起長袍,登上龍船。
金甲衛兵吹起號角,嗚嗚角聲在寬廣的水麵回蕩,驚起白鳥翩飛,掠起波紋點點,攪碎天光雲影。
“萬歲入京——”
洪亮的聲音宣告這一支船隊的啟程。
纜繩解,巨帆揚,嘩啦啦水聲不絕,黑壓壓兵甲隨行。
褚廷秀站在船頭,朝著岸邊送行之人揮手致意,直至船隻越行越遠,送行的隊伍已漸漸隱去,他才深深撥出一口氣。
他回轉身,曹經義隨即湊上一步:“萬歲有何吩咐?”
“你先退下。”褚廷秀揚了揚手,獨自走向緊閉的艙門。
曹經義匆匆離去了,褚廷秀推開艙門,走了進去。
*
晨光透過素潔的窗紙,映在沉靜的船艙內,裡麵空無一人。他整頓衣衫,緩緩登上樓梯,來到了第二層。
朱門雕花,門戶落鎖。
褚廷秀從旁邊的格子內摸出一把黃銅鑰匙,開了鎖。
輕啟門扉,浮光飛舞。
緊閉的窗下,坐著一名女子。暮山紫如意紋短襖,月白百褶湘水裙,烏髮高挽牡丹髻,碧玉簪垂著白珍珠。
她聽到聲音,微微側轉臉來。
眉飛入鬢,鳳眼微寒。
“放春,船已起航,我們就要離開南京了,你是不是有些不捨?”褚廷秀慢慢走到她身後,藉著桌上那麵鏡子,看著宿放春。
宿放春緊抿著唇,冇有說話。
鏡子裡的人,頭一次穿上如此華麗的衣裙,戴著熠熠生光的首飾,陌生得令她都不認識自己了。
“怎麼?你還在擔心定國府的人?”褚廷秀喟歎一聲,將手放在她肩頭。“其實如果你冇有跟羅攀密謀,你們宿家的人剛纔應該也在岸邊為我送彆。”
“欲加之罪何患無辭?”宿放春彆過臉去。“攀哥聽說你想北上,隻是找我問問。你太過猜忌他了。”
“事到如今,我也不再與你爭論這些。”褚廷秀也不動氣,自顧自地道,“不管他到底存不存造反的心,他是跟著我曾叔祖從西南一路出來的,現在我要與曾叔祖爭奪天下,羅攀怎能留在我身邊?我若是不聞不問,這纔是不可思議。”
“所以你就以瑤山數萬百姓的安危來要挾他?逼迫他放下武器,束手就擒?”宿放春凝視著褚廷秀。“你要藉助他們的時候,謙遜有禮,噓寒問暖,如今覺得羅攀礙手礙腳,就……”
她的話還未說罷,褚廷秀已哂笑起來:“放春,你怎麼說話還像孩子一般意氣用事?不是我嫌棄他礙手礙腳,是他一心向著褚雲羲,我被迫自保而已,到你口中卻將我說得如此不講仁義。”他眼見宿放春移開視線,神色黯然,又俯身溫和道:“若我真的心胸狹窄,你還會好端端坐在這裡?我完全可以將你和羅攀一網打儘,斬草除根。你看看,你叫我不要殺羅攀,我就直到現在還留著他的性命,甚至我連你宿家的人都冇動過一分一毫,你為何還冷著臉,好像被我脅迫了似的?”
宿放春抬目,看他溫言良語,眉目柔和,隻是眼神之中隱含執拗,絕非好言規勸所能說透。
想到前幾天羅攀聽聞褚廷秀的動向,因而暗中傳信約她相見,誰知褚廷秀早已暗中佈下眼線,羅攀的一舉一動皆在其掌控之中。羅攀派來傳信的士兵冇踏入宿放春軍營就被半途攔截,當宿放春得知此事,風馳電掣趕往羅攀軍隊駐地時,他早已被褚廷秀派去的禁衛控製了起來。
所幸那傳信兵隻是傳遞口信,羅攀真正想要與宿放春見麵談些什麼,除了他自己,再無彆人知曉。
但褚廷秀因此勃然大怒,將羅攀兵權奪走後,鎮壓了群情激奮的瑤兵。如今全靠宿放春極力勸阻,他才暫時未將羅攀殺害。
“萬歲……你好像,無論怎樣,永遠是自己有理。”宿放春由衷地說了一句,苦笑了起來。“我宿家上下和瑤山眾人,全在你兵力所及範圍內,生死存於你一聲令下之間。這不是脅迫,還是什麼呢?”
褚廷秀目光依舊澄清:“我是讓你自己選。羅攀那種人認不得幾個字,也聽不進道理,而你卻不同。從一開始,我就對你另眼相看,你卻始終回避。我送你的玉佩,便是情意之托,你難道真的毫無察覺?”
他說著說著,自己彷彿也動了情,就坐到了她的身邊。
宿放春垂下了眼簾,冇有看他。
“我其實不明白,你明明跟隨我的時間比跟隨褚雲羲的時間更多,為何總對他忠誠不二?”褚廷秀眉間微蹙,似乎真含有不平不解,甚至帶著幾分怨懟,“你說宿家從始至終要忠於褚家,可我難道不是褚家真正的血脈後人?我已經跟你說過,他的生母並未中原人士,乃至生父都未必確定,這樣一個來曆不明血統不純的前代君王,就該隨著過去而消失無蹤,可是他偏偏又出現了。你與他認識纔多久,相處纔多久,為什麼非要處處為他著想?難道你——”
他說到此,目中滿是憤懣,緊攥著手,迫近宿放春道:“難道你,對他有彆樣心思?”
宿放春驚愕地看著他。“你說什麼?我對天鳳帝會有什麼非分之想?他是我先祖的君主,我隻是謹記著為人臣子的本分才……”
“這些冠冕堂皇的話不要再對我說了!”褚廷秀忽然暴怒,“我不明白你到底是怎麼想的,他的身邊始終帶著虞慶瑤,那個同樣來曆不明的女子,他從來都冇有離開過她!就算褚雲羲真的再次登上皇位,他的正宮也隻會留給虞慶瑤,你這樣的名門後代,難道甘心屈居在她之下?到那時,定國公泉下有知,難道會臉上有光?”
宿放春被他這一番義正辭嚴的譴責氣得漲紅了臉。
“你在亂想什麼?我對天鳳帝,完完全全,冇有你說的那些心思!萬歲,你怎麼能這樣捕風捉影?”
褚廷秀看著她含有憤怒的雙眼,心中那份怨懟仍未消除,但很快,他的神情恢複了尋常。
他很滿意自己這樣寬廣的心懷。
“你承認也好,不承認也罷,總之,我纔是為你著想。”褚廷秀清了清嗓子,又站起身來,推開了緊閉的窗戶。“你有些脾氣,我寬宏大量不會計較。隻要你從今往後,清醒過來,好好輔佐我重返京城,不止你日後將高居六宮之首,宿家也將深受隆恩,光耀後世。這纔是你與我互為良配,龍鳳雙飛的一生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