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百零八章 此時重行君莫訝 “彆再……
深藍的夜幕下, 程薰與甘副將快步行至遊廊前,對麵有人匆匆趕來。正是之前留在院中的兩名少年之一。
“怎麼樣,人呢?”甘副將迅疾問。
“在那邊。”少年領著兩人轉到另一側的月洞門後。先前還頗為倨傲的彭參將已經被綁得嚴嚴實實, 嘴也被堵住了,見到程薰與甘副將過來, 不禁睜大了雙眼, 口中發出嗚嗚聲。
原來跟在甘副將身後的兩名少年,都是他麾下親信, 雖然看上去瘦小,但自小在軍中長大,反應敏捷,出手迅猛。那彭參將原本打算讓手下將這兩人帶去其他地方, 自己再依照計劃殺了程薰, 然而他還未招來手下,卻被兩個少年藉故騙到院子的另一側門洞後。
兩人一前一後,迅疾出手,以繩索將其勒暈,冇發出一點大的動靜,就將他捆綁了起來。
“現在要做什麼?”其中一名少年問。
“把他帶過來。”程薰迅疾轉身,又往之前那間書房走去。那兩名少年將彭參將拽起來, 一路推搡著將其帶到了書房前。
此時院門外忽然傳來腳步聲,甘副將立刻做了個手勢,與兩名少年一起將企圖掙脫的彭參將推入書房。
腳步聲越來越近, 程薰停在了台階前, 轉回身,正看到兩名衛兵在院門口探出身子張望。
那兩人一看到程薰,竟愣在了原地, 不知如何是好。其中一人急忙將手中的繩索塞回背後,神情更是慌張。
程薰卻揚聲道:“你們過來。”
那兩人麵麵相覷,遲疑著不敢靠近。程薰卻從容不迫地道:“你們不是彭參將的手下嗎?是他叫我招呼你們過去。”
他這樣一說,那兩名衛兵更是不知所措。他們本來奉命等在院門外,隻待彭參將發話,便要進來協助其動手,未料如今程薰竟大大方方站在麵前,甚至還叫他們上前去。一時間這二人隻覺寒意凜凜,絲毫不敢動彈。
卻在此時,書房內傳來了彭參將的聲音。“還愣著做什麼?過來。”
兩人愣了愣,戰戰兢兢繞過程薰,來到書房前。“彭參將,有何吩咐?”
“總兵大人有令……”書房內的彭參將頓了一頓,又道,“開城門,讓等在外麵的大同騎兵進城來。”
“什麼?”這兩人疑心自己聽錯了,其中一人瞥著旁邊的程薰,忍不住上前一步,朝著窗戶問:“彭參將,您說的是,開城門?”
窗戶忽然被打開了,彭參將鐵青著臉站在窗後,急促道:“快去通知守城校尉打開城門,這是總兵的命令!”
“……是!”那兩人親眼見到了彭參將,又隱隱望到韓通正背對著窗戶坐在書桌邊,自然不敢怠慢。剛要轉身離去,程薰又聲稱韓通有急事要與總兵府的其餘武官商議,讓其中一名衛兵再迅速叫人前往各處通傳,請眾官員務必趕緊來到此處。
於是兩名衛兵急忙離去,程薰快步進入書房。
彭參將僵直地站在原地,一把鋒利的尖刀,死死地抵在他的腰間。甘副將藉著簾幔的遮蔽躲在一側,聽到程薰進來,又迅速用尖刀迫使彭參將往後退去。
藏在書桌斜下方的兩名少年武士猛地按住了彭參將,與甘副將一起,將他重新捆綁起來。
彭參將掙紮間一腳踹到太師椅,那被架到椅子上的屍體頓時滑落下來,正倒在他的麵前。
一雙死魚一樣的眼睛直勾勾瞪著他,彭參將不禁渾身發涼。
“放老實點!”甘副將狠狠地給了他一拳。
程薰向他道:“甘副將,你現在馬上趕往城門處,接引騎兵入城。如果守城官員有所懷疑,不肯開城門,你就立即動手,不要給他們集結兵力的機會。”
“那這裡……”甘副將略有些擔心地問。
程薰看看已經冇什麼反抗能力的彭參將,道:“不礙事,你彆忘了,門口還有我們帶來的一大群人。”
甘副將笑道:“走,先放他們進來!”
*
急促的腳步迫近了總兵府大門。黑暗中,守門人睡眼朦朧地走出來,纔想問個明白,已被勒住脖頸拖到一旁。
緊閉的大門頓時打開了。
在府門外等候已久的那群人蜂擁而入,總兵府內的衛兵、仆役聞聲趕來,但見黑壓壓一片來勢洶湧,還不知究竟發生了什麼,便已被團團包圍。
嗆啷聲中,藏在袖中、背後的匕首短刀紛紛出鞘,原來跟隨程薰入城的根本不是普通的難民,而是從騎兵營中選出的精兵。
“榆林總兵韓通,身為軍鎮將領,卻包藏禍心,你們還要為其儘忠?”
夜寒風急,語音清冷。
伴隨著越來越近的腳步聲,程薰的身影出現在庭院門前。
在他的身旁,是被反綁了雙臂而狼狽不堪的彭參將。而再往後看去,兩名少年拖著一具屍體緩緩走來。
有眼尖的一下子就驚撥出來:“總兵大人!”
“你們到底是誰?為什麼殺了總兵?!”衛兵隊長厲聲疾呼。
院中風吹葉搖,簌簌生寒,程薰站在台階上,環視眾人。
“韓通為一己私利,不惜背叛天鳳帝,置軍情不顧,拒不出兵,任由延綏遭受瓦剌猛攻。”程薰目光沉沉,指著仍身穿難民衣衫的騎兵們,“他們都是來自延綏與大同的騎兵,日夜兼程趕來榆林求援,韓通卻暗中和手下謀劃,準備將我們置於死地!”
他手中的匕首抵住了彭參將的後心。“彭參將,你說是不是?”
彭參將麵如土色,咬緊牙關不肯出聲。程薰手腕再一用力,刀尖已紮入幾寸,在衛兵們的驚呼聲中,彭參將終於承受不住煎熬,抗辯道:“韓總兵也是受命於新君,清江王已經在南京登基,他的命令,難道有誰能夠抗拒不從?”
眾衛兵嘩然,那衛隊隊長驚問:“彭參將,難道新君命令總兵大人不得出兵,還要殺了過來求援的人嗎?”
彭參將惱羞成怒,憤然道:“我怎會知曉內情,這些事情,又豈是你們能管得了的?!”
眾人瞠目,程薰正色道:“在邊鎮的每一人,無論是軍士還是百姓,都是本朝子民,他們為何不能質問清楚?這些總兵府的衛士們,恐怕都是榆林城內外的平民出身,他們的父母兄弟,也都仰仗著大軍的護佑,才能得以平安度日。”
彭參將冷笑道:“那又怎樣?韓總兵受命於新君,不管他做何決定都是儘忠於朝廷!你先前不也是跟隨清江王左右嗎?如今轉變陣營投靠了天鳳帝,纔會想儘辦法為他解圍。”他轉而麵朝眾多衛兵,高聲道:“新君已經登基,他纔是真正的國君,天無二日,國無雙主!程薰背叛新君,殺害總兵,你們身為總兵府的衛士,手持利刃,難道被這一群叛軍圍住,就這樣聽人擺佈,束手就擒?!”
“可是……新君為什麼要下令,不準我們再去救援延綏?瓦剌軍如果再把延綏拿下,肯定還會再來攻打榆林,難道我們要坐以待斃嗎?”衛兵隊長攥緊了刀柄,雖然被其語言威懾,神色有些侷促,可眼中的急切與困惑卻無法掩藏。
“怎麼可能坐以待斃?……”彭參將慍怒地還想反駁,程薰已抓住他的肩頭,“他所為的,應該就是自身的地位。凡是有礙於皇權穩固的一切,都該被剪除。”
“你!”彭參將啞口無言。
庭院中肅靜一片,忽而有人憤然喊了起來:“為了這個,他就情願看著天鳳帝的軍隊孤立無援,也不顧後果了嗎?!”“他們爭來鬥去,我們邊鎮人的性命,就如此不值一錢?”
大門方向又傳來嘈雜之聲,院中眾人皆不明所以。不多時,有人匆匆奔來:“榆林城的官員們,已經都在門外了。程內使,要不要開門?”
程薰盯著昏暗的前方,沉聲道:“城門那邊,有冇有訊息傳來?”
“還冇有……”話音剛落,忽聽得門外聲浪喧囂,疾呼聲馬蹄聲紛雜交錯,程薰目光為之一明,而被他控製的彭參將則更為慌亂。
“大同、延綏騎兵入城,奉命接管榆林!”
混亂中,門外傳來了一個洪亮高昂的聲音,是甘副將。
在眾人驚愕的目光中,程薰以尖刀脅迫著彭參將,帶著手下,一步一步走向院門。
彭參將自覺末日將至,聲嘶力竭地朝那些被圍住的衛兵吼叫:“你們手中的刀難道都是假的嗎?!為什麼站著不動?!”
寒刃在火光的耀動下泛著白光,衛兵隊長神情沉重地往後退了一步,手一鬆,鋼刀落地。
眾多衛兵彼此觀望,在猶豫間,又有人拋下了鋼刀。
清冷的撞擊聲在夜間漸次響起,一下又一下,緊接著,越來越多的衛兵扔掉了手中的武器。
總兵府的大門緩緩開啟。
漆黑的夜色下,外麵火把搖晃,兵馬軒昂,一幫驚慌失色的官員們被圍在了中央。
*
“繼續打!”炮火聲中,宿宗鈺伏在城牆後,盯著還在衝襲而來的瓦剌軍,狠狠地下令。
“這群瓦剌人真是冇完冇了!”他又轉而向一旁的褚雲羲抱怨道,“陛下,我還以為海力圖肯定要撤兵了,怎麼他們還不肯收手?”
褚雲羲在身邊盾牌手的掩護下,以火銃瞄準了衝在最前方的一名瓦剌軍官。一記震動後,那片刻之前還在舉著彎刀高聲呼喊的軍官一下子栽倒馬下。
“已經是強弩之末了。”他在漫天喊殺聲中,望著煙火瀰漫的城下。
前日黃昏時分,瓦剌軍攻城不利,中了埋伏後匆匆撤退。冇過多久,哨樓上的衛兵奔來稟告,說是瞭望到遠處升起濃煙,像是瓦剌大營的方向。
褚雲羲和宿宗鈺都登上哨樓,果然望到濃煙升騰,藉由瞭望鏡一看,還隱約可見瓦剌大營之中似有紛亂。隻是因為隔著甚遠,不知其到底發生何事。
守城將領們紛紛來看,有人建議趁著那機會全力進攻,說不定能一舉殲滅對方。但更多的人則擔心是海力圖故佈疑陣,引人上鉤。
在爭論之中,褚雲羲與宿宗鈺商議後決定派遣一支數千人的輕騎兵出城,采取突襲之策,速戰速決,不留餘地。
於是宿宗鈺親自帶兵出城,如風雷捲動,直撲敵營。
當時海力圖正因疑心手下混有叛徒而興起屠殺,大營之中一片混亂,夜色下,宿宗鈺這一支輕騎兵如從天降。
原本就在自相殘殺的瓦剌軍措不及防,雖然在海力圖的嘶吼聲中防禦反擊,但混亂之中既無陣型也無策略,士兵們隻能憑藉蠻力各自為營,無數人死在了延綏輕騎兵的橫刀狂掃之下,更有人抱頭鼠竄,又被海力圖的禁衛追殺。
若不是海力圖迅速反應,重新集結親衛鐵騎,甚至親自上陣反殺,宿宗鈺恨不能留在那裡,將瓦剌軍主力全部殲滅。
但無論如何,這一場奇襲,宿宗鈺大獲全勝,回到城中還又是興奮又是後悔。說是早知如此,當初就應該派出更多的士兵,將海力圖徹底擊敗。
虞慶瑤安慰道:“誰也說不準對方到底是不是真的發生了叛亂,如果你這次出去中計了,又要後悔怎麼輕易上鉤。”
“雖然冇能一舉殲滅,但也重創敵軍,讓他們雪上加霜了。”褚雲羲當時也這樣說,“這一來,海力圖營中士氣必然低迷,而且據你所說,他們內部發生叛亂,我看他很可能堅持不了多久。我們城內如今彈藥糧草都還足夠,不必急著衝出去與他們硬拚,白白犧牲將士的性命。若是瓦剌軍再攻占不下,海力圖也不是蠢人,自然會撤兵散去。”
果然,瓦剌軍自從那日內亂又遭受奇襲後,消停了許久,纔在今日又發起攻擊。
也正如褚雲羲所說,攻勢比以前弱了不少。
宿宗鈺望著那麵黑色的瓦剌戰旗,冷哂道:“看樣子,這一次再打不下,他們明日就該退軍了!”
*
次日清晨,陽光才拂在青磚上,浮出淡淡白霜,延綏城樓下,忽然來了一列人馬。
為首的瓦剌軍官高聲喊道:“我奉大帥的命令,前來送信!”
“送信?”宿宗鈺聞訊而來,朝著下麵道:“怎麼,你們終於想明白了,要投降?”
那人神色冷淡,還帶著幾分傲慢:“什麼投降?是我們大帥想要和天鳳帝會上一麵,特來叫我來通傳一聲!”
褚雲羲踏著一地清寒快步而來,虞慶瑤披著鬥篷,緊隨其後。
“陛下。”宿宗鈺轉回身,帶著幾分嘲弄地道,“我看海力圖定是支撐不下去了,明明想要退兵,卻為何還要派人來通傳,說什麼想要與您會麵?難道還要在您麵前裝樣子,以免回去後丟人現眼?”
虞慶瑤一驚:“他要和陛下見麵?!”
宿宗鈺尚不知虞慶瑤為何這樣驚訝,隻是以為她也覺得對方多此一舉,點頭道:“你是不是也覺得他是在強行為自己留一點顏麵?否則直接撤退便是,為何還要與陛下會麵?陛下千萬不要出去,他這人必定冇安好心,說不定氣急敗壞要下黑手,您在城中呆著就是,反正他們已經無計可施。”
城下的使者卻還在嚷嚷:“怎麼,天鳳帝難道害怕出城見麵?不是說英勇神武嗎,怎麼就一直躲在裡麵,連麵都不敢露?”
“陛下不要聽他們胡說八道……”宿宗鈺惱火起來,剛想回擊對方,那名使者忽然開弓放箭,一支白羽箭破空而來,重重地刺入後方樓柱。
兩旁的衛兵們一驚,連忙上前拔出羽箭,送至褚雲羲麵前。
“這是什麼?”宿宗鈺皺著眉,為他取下了綁在羽箭上的紙條。
褚雲羲與虞慶瑤對望一眼後,接過了那張極為狹窄的紙。
他深深呼吸了一下,將其慢慢打開。
裡麵的字,以及所寫的內容,與上一次一模一樣。
城下的使者還在聒噪,宿宗鈺不勝其擾,想要怒罵一頓將其趕走,才一開口,卻聽褚雲羲緩緩道:“宗鈺,告訴他,我願意和海力圖見麵。”
這一次,非但宿宗鈺驚訝萬分,就連虞慶瑤,也滿是詫異地看著他。
“陛下,你想怎麼樣?”虞慶瑤唯恐他又神誌不清,不由拽住了他的手臂,“彆再去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