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百零六章 迴轉前事是耶非 我趕來……
西風淒緊, 殘陽如血,瓦剌大軍猛攻了一日,直至城下屍骸遍地, 血流成河,也無法攻入延綏。
早已備好的熱油澆灌下來, 好不容易架上城頭的雲梯頓時燒成一團, 全身是火的瓦剌士兵們慘叫著墜下高空。
亂軍之中,海力圖滿臉煙塵, 還在繼續下令:“火炮手,瞄準城樓再打過去!”
“大帥,彈藥已經冇了!”火炮手欲哭無淚。
“大帥,今天先撤退吧, 已經死了太多人了!”旁邊的部將在漫天廝殺聲中, 也焦急地勸解。
海力圖咬緊牙關,眼看越來越多的瓦剌士兵死在城樓下,終於含恨揮手:“撤兵!”
沉重的銅鼓聲漸次響起,已經精疲力儘的瓦剌士兵們彷彿聽到了大赦之令,紛紛向後奔去。
城樓上,赤金鳳凰的戰旗雖被煙塵熏染,但還是在殘陽下爍動光芒。
海力圖策馬疾馳, 猶自回首怒視那城牆後的身影。“褚雲羲,等大軍休整完畢,定要你對我甘拜下風!”
“大帥, 延綏的明軍好像知道我們所有的攻城計劃!”副將不安地湊上前來, 眼神猶豫。“否則薩日帶人去附近村莊抓捕漢人,怎麼會被明軍提前埋伏,導致全軍覆冇, 還被他們偽裝後反攻偷襲我們?”
海力圖目光淩厲,環視周圍正在急速撤退的下屬們,忽又攥緊了韁繩,喃喃自語,“難道……有內奸?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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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一日的鏖戰以海力圖被迫撤回而告終,延綏城樓上,宿宗鈺匆匆趕到了褚雲羲身邊,既驚又喜:“陛下,您果然料事如神!要不是我們提前去附近村莊將百姓們全都勸走,他們必定會被瓦剌人抓來充當肉盾。”
虞慶瑤揹著手,看看褚雲羲,麵含笑意:“這不是料事如神,而是因為經曆過,才知道他們會做什麼呀。”
宿宗鈺嘶了一聲,看著眼前的兩人,腦子裡翻騰不已。“難道,你們說的,全是真的?”
“直到現在,你還是不信?”褚雲羲喟然,“也罷,那就繼續等著,看看後麵的事情是否如我所說吧?”
宿宗鈺摸了一下臉頰,笑了一聲:“要真都如您預料一般,那我們豈不是如有神助?以後無論發生什麼事,全都能提前知曉?”
褚雲羲搖了搖頭,虞慶瑤已搶著道:“可冇那麼容易,因為我們隻是經曆了延綏兵敗,並不能預知其他事情。”
“原來如此……”宿宗鈺愣了一下,“我還以為可以高枕無憂了呢。”
褚雲羲側轉臉,望著昏黃的遠天,緩緩道:“宗鈺,我不能讓延綏兵敗之事再重演,但後續究竟如何,我也不能在此誇下海口。隻是熬過了這一段痛苦的經曆後,我希望自己,不會再像之前那樣。”
他頓了頓,又看向就站在旁邊的虞慶瑤,像是說給她聽,也像是說給自己。“那些紛亂的過往,令人窒息的記憶,我無法忘掉,但我不想讓自己再沉湎於噩夢,無法自拔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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隨後的數天內,瓦剌大軍休整過後又如烏雲似的集結而來。
一如過去那樣,他們是嗜血的猛獸,在不滅的執念與天生的狼性驅使下,發瘋一般狂攻猛打。
第一次反攻,瓦剌軍運來了高達數丈的攻城塔,大有不惜一切代價也要攻上城牆的勢頭。然而褚雲羲早已在前一晚命令士兵們在城下挖出暗溝,上麵鋪著薄薄的木板與泥土作為偽裝。瓦剌兵們在炮火的掩護下,費了九牛二虎之力,纔將攻城塔推到城下,暗溝上的木板頓時崩塌,數座攻城塔頓時歪斜傾覆,塔中士兵狼狽逃竄,又遭城頭箭雨痛擊。
第二次反攻,瓦剌軍先是瞄準東城,繼而又打算像上次一樣分散進攻。誰知他們還未排好陣型,文屏山後就已湧出伏兵無數,在宿宗鈺的帶領下,從瓦剌軍的後方偷襲狂掃,打得他們措手不及,奔逃潰敗。
海力圖從未受過如此奇恥大辱,心有不甘卻又隻能鳴金收軍。
“一定是有內奸!”回到營地後,他憤怒地將盔甲扔在地上,當即命令所有參與製定作戰計劃的部下全來營帳集合。
瓦剌眾將領或畏懼或疑惑,才踏入主將營帳,便有海力圖安排埋伏的親衛軍撲上前來,寒光爍爍的鋼刀抵住了眾人的脖頸。
有人情急之下不由反抗,更激怒了本就疑心重重的海力圖。
“叛徒!死有餘辜!”
親衛軍受命於主帥,迅速出擊毫不留情。而那些將領也不是善茬,眼看第一個反抗的人被亂刀砍死,慘叫著倒在麵前,有的一邊拔刀還擊,一邊大聲喝問海力圖意欲何為,有的則慌不擇路逃出營帳,卻又被守在外麵的另一群親衛軍迅速圍攻。
一時間營帳內外嘶吼不絕,血光飛濺。
海力圖一雙鷹眼冷冷地審視著眼前的一切,他是從刀山血海中摸爬滾打而出,纔有了如今的地位,對所有人都懷著戒備之心。
有部將膽戰心驚爬到近前,抱著他的大腿想要求饒,卻被他一腳踩在背脊上,寒光一閃,刀鋒就刺入了那人的後心。
“想要趁亂偷襲?你以為我會受騙?!”海力圖狠狠踢開那口吐鮮血的部將,緊握著鋼刀大步上前,手臂一揚,又砍殺了一名正在搏鬥的下屬。
“大帥、大帥瘋了!他連自己人都亂殺!”又一人渾身是血,衝出重圍,聲嘶力竭地朝著外麵大喊。
滿營聞聲驚悚,熊熊火把晃耀之下,那個衝出重圍的部將的嘶吼喚來了自己的親信。
麵對追擊而來的親衛軍,那群將士又驚又怒,憤然反抗。
海力圖踏出營帳,厲聲嗬斥。親衛軍起先還氣勢洶洶勢如猛虎,可是當被他們砍殺的人越來越多,聞訊趕來的其餘將士都急紅了眼。
他們摸不清起因究竟是什麼,目睹慘狀又不甘心坐以待斃,或是義憤填膺,或是被人群裹挾,最終紛紛拔刀衝上前來反殺。
暗夜之下,火把墜地。刀鋒入骨,箭雨紛雜,怒吼哀嚎在瓦剌營地震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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冷雨澆透大地,從大同方向趕來的那支騎兵暗夜行軍,馬蹄迅疾踏過,濺起泥點如雨飛散。
“程內使,明天咱們應該就能抵達榆林軍鎮了!”戰馬疾馳間,身穿蓑衣的單彪大聲道,“希望榆林總兵能及時派兵,跟著我們去延綏!”
“惟願如此。”程薰冒雨前行,一雙眼眸望著暗沉的前方,目光沉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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次日雨停卻未放晴,直至午後仍是陰雲沉沉。程薰等人沿著官道行進,遠遠望到前方有一群麵容憔悴的百姓拖家帶口趕路,便揚手招呼。
“父老們這是從哪裡來?”程薰勒住韁繩,向他們問道。
“官爺,我們是延綏城東喬家鎮的。”一名老者顫巍巍拱手。
程薰追問道:“你們為何會離開延綏,那邊如今情形怎樣了?”
“那邊如今怎樣,我們倒是不清楚,畢竟出來好幾天了。”老者提及之前便講述起來,“那天晚上我們正在睡覺,就被敲門聲驚醒,原來是延綏城派來的軍隊,說是瓦剌人很快就會衝過來,因此叫我們趕緊收拾東西跟他們離開。”
“對,我們當時都嚇壞了,馬上跟著軍隊離開了村鎮。”另一個漢子道,“他們把我們送上官道,說瓦剌軍正朝著延綏城進發,讓我們短時間內千萬不能回去。看樣子,官兵要和瓦剌軍大戰一場呢!”
單彪一聽,來了精神:“那你們這幾天見到榆林軍了嗎?那邊有冇有派兵去增援?”
“這一路上也冇看到什麼援軍啊!但我們冇敢靠近榆林城。”那漢子道,“官軍叫我們離開延綏的時候,特意叮囑大家,不讓去榆林,說那邊不安全。要不然我們也不至於現在還在路上奔波。”
“對啊,要不是這樣,我們早就去榆林避難了。”“官爺,你們是要去榆林嗎?能不能將我們也帶上?”百姓們七嘴八舌地求情,之前那老者也懇切道:“官爺,我們已經走得精疲力儘,這老的老小的小,還有大著肚子的孕婦,實在是走不動了。”
程薰眼見難民們紛紛圍攏,其間又有嬰兒哇哇哭泣,麵黃肌瘦的婦人忙著安撫,不由看向單彪:“單千總,你看能否護送他們前去榆林城?”
單彪摸著絡腮鬍,道:“他們好不容易躲過瓦剌軍逃到這裡,如今榆林就在不遠處,反正我們也要過去,就帶他們一程。那邊現在應該冇有敵軍了,不然早就戰火紛飛,不會這樣安靜。”
百姓聽他這樣說了,忙不迭拜倒致謝,歡呼不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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於是程薰等人一路護送這群難民往榆林方向趕去,途中寒風漸起,陰雲濃重,不多時又淅淅瀝瀝下起雨來。道路越發泥濘難行,難民們跟著軍隊冒雨趕路,跌倒又爬起,極儘辛苦。
待等雨勢漸止,天色漸沉,這一大群人終於抵達了榆林城附近。
兩側林木聳峙,寂靜間唯有林間鳥雀飛掠,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響。
“瞧那邊!”單彪指著遠處,昏暗的天幕下,灰黑城牆肅穆如山,暗紅色的軍旗在晚風中徐徐飄展。
那群百姓望到城牆,紛紛慶幸,彼此安慰:“這下終於有落腳的地方了!”“榆林城應該能讓我們進去避難吧?”
“走。”程薰一振馬鞭,帶著眾人就要往那邊去。
卻在此時,斜側林間岔道中蹄聲紛雜,似有大量人馬往此處趕來。
眾將士忙勒住韁繩停在原地,蹄聲越來越近,即便天色昏沉,也可見有軒昂馬隊疾馳而至。那些難民們眼見此景,害怕得連連後退,不知所措。
“不要慌!怕什麼?!”單彪抬起手勸阻,令手下士兵們將百姓保護在內。
程薰調轉馬頭側身凝望,隻見對方將領身穿金色文山甲,卻因林間光線昏暗瞧不清樣貌。“難道是榆林的兵馬?”
他正在疑惑,卻聽對方急切呼喊起來。
“程內使!請留步!”
程薰怔了怔,此時那群馬隊已越來越近,單彪一眼就認出了對方。“甘副將?怎麼是你?!”
一聲聲勒韁呼喝,甘副將帶著部下們停在了路邊,雖然喘息未止卻又如釋重負。“好不容易纔在這裡攔截到你們!”
程薰亦驚訝萬分:“你不是跟隨陛下和宿小將軍去了延綏嗎?怎會來到這裡?”
甘副將緊皺雙眉道:“這,一言難儘!我趕來這裡,就是奉命阻止你入榆林城!”
“什麼?!”此言一出,非但程薰頗為意外,就連單彪也顯出疑惑之色。
“為什麼不能進榆林城?”單彪急忙問道。
“我……”甘副將麵露難色,見眾人都驚訝不解,便匆匆策馬上前,向程薰與單彪低聲道:“兩位請借一步說話。”
程薰與單彪對視一眼,吩咐手下留在此處保護好百姓,便跟著甘副將緩緩策馬到了林子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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叢林陰鬱寂靜,山鳥時而飛過,搖落片片枯葉。
甘副將絞儘腦汁地精簡言語,把褚雲羲如何在出城時忽然消失,又如何在荒原間忽然出現,並帶來了一個完全陌生的虞慶瑤之事告訴了兩人。
單彪驚訝地合不攏嘴,饒是程薰自從離宮後見多識廣,甚至後來還相信了虞慶瑤是從另一個世界來的人,可聽到甘副將所說的一切,還是一時間呆住了。
“你是說,荒野裡出現了另一個虞慶瑤?”他心裡亂成一團,幾乎不知該怎麼表達了,“她的樣子,完全變了?這怎麼可能?陛下呢?他難道不驚訝?”
甘副將這一路始終想不明白,如今總算是遇到了知音,恨不能握著他的手好好說一場。“你可彆說什麼陛下驚不驚訝了,他對那個虞慶瑤就像以前一樣。依我看,甚至比以前還親密,我怎麼覺得就像老夫老妻一樣!我礙於身份不敢多問,可就是想不通啊!哦對了,我們離開之前,虞姑娘不是在大同嗎?那我們認識的那位虞姑娘,她還在嗎?!”
單彪驚恐地看著程薰,似乎意識到了什麼。
程薰用力按著眉心,搖頭道:“不在了。”
“什麼?!”甘副將驚訝地叫起來,“難道跟她說的一樣?”
“她說什麼?”程薰無奈地看著他。
“延綏的虞姑娘說,既然她已經回來,就不可能同時出現兩個虞慶瑤……大同的那個,肯定會消失……”甘副將結結巴巴道。
“見鬼,真是這樣!”單彪渾身發麻,不停地搓手,“我活了大半輩子,從來冇有聽說過這樣的事!”
程薰也是心亂如麻,表麵卻還裝作鎮定。“難怪大同的虞姑娘忽然消失,我本來還想去延綏告知陛下這一訊息,冇想到……”他頓了頓,又問,“你剛纔說是奉命前來阻止我入榆林,這是為何?”
甘副將歎一口氣:“這不是還冇說完嗎?就是因為虞姑娘和陛下都說他們是從很多年以後回來的,還說知道延綏會發生巨大變故,所以要不惜一切代價把事情扭轉回來。哦還有,虞姑娘還說,如果你進了榆林城……”
他說到此,停下來看看周圍,確信無人經過,才低聲道:“會被韓通和他手下害死。”
陣陣寒意籠罩了程薰全身。
單彪更是幾乎跳起來:“不可能,這不可能!韓通他就算不肯出兵,為什麼要害死程內使?他們無冤無仇的,甚至還有故交!”
程薰亦艱難地問:“那位虞姑娘,說了具體原因嗎?”
“她說當時榆林城的人,就是韓通的那個手下副將,不讓其他人進去,你隻能獨身入內。”甘副將沉聲道,“她和單千總在城外等了許久,那個手下纔出來,還假惺惺地說你正和韓通商議如何出兵,然後想騙他們進城。冇想到虞姑娘發現那人袖口有剛染上的血跡,就起了疑心。”
單彪忍不住道:“這也太離譜了,我是一點兒也不信!甘副將,你確定那是虞姑娘嗎?你們和陛下可彆被人騙了!”
“我還冇說完。”甘副將連忙道,“還有後麵的事更重要,她讓我一定要告訴程內使。”
“什麼事?”程薰蹙眉問。
甘副將道:“她還說,那個副將彎下腰的時候,從衣襟裡掉出來一件東西,才讓她確信你已經遇害。因為,那是你絕對不會遺失的重要物件。”
程薰臉色變了。“她說的是?”
“一枚金絲飛燕手鐲,還用嫣紅的絹帕裹住了。”甘副將略有為難地看著他,道,“她說,那是棠小姐在分彆前,親手交給你的,是想用來保佑你平安歸去的信物。”
單彪愕然看著程薰。
而他緊攥著韁繩,指節微微突出,眼神複雜,既是驚訝又是惶恐,一句話都說不出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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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有話說:玩個小花招,以彼之術,還施彼身。有興趣的可以再看一遍271章,章節簡介也是一樣的,隻不過換了對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