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百零四章 時逆似水自返還 虞姑娘……
寒風吹亂了虞慶瑤的發縷, 她將臉貼在褚雲羲心口,似乎這樣能夠竭儘全力給予慰藉。
“陛下,跌落懸崖的時候, 你有冇有想過什麼?”
他低下頭,靠在虞慶瑤的臉側:“隻是一瞬間, 心中滿是震驚、不甘, 我甚至不知究竟發生了什麼……怎麼會這樣,為什麼會是他們, 我……不想死……”
他深深呼吸著,攥緊了虞慶瑤的手。
虞慶瑤靠在他心口,目光溫暖,輕聲道:“我第一次跳下大橋的時候, 想著的是讓我離開那個令人絕望的世界, 第二次,卻是想著無論如何都要找到你。”
她說到此,抬頭望著他的眼睛。“隻是因為,曾經遇到了你,就能讓我有這樣大的改變。”
褚雲羲的雙眼蒙上了水霧。“為什麼忽然說這些呢?”
虞慶瑤淺淡地笑了笑:“因為要讓你知道,褚雲羲對於我來說,是多麼的重要。你跌下了懸崖, 在白玉石棺中醒來,而我闖入那間墓室,這樣的巧遇或者說是既定的結果, 是讓我能夠重新活一次的意義。”
難以言說的情緒在褚雲羲心頭湧動。他撫上虞慶瑤的臉頰, 那隻慣常橫刀挽弓的手,微微顫抖。
“你也是。”褚雲羲隻說了這三個字,便深深地吻住了她。
迅猛的風中, 衣衫飛卷,手與手交握。
同樣的紅綢,綁在手腕之間。
“虞慶瑤,跟我走吧。”
“好。”
*
雄鷹在蒼穹盤旋,穿過雲端掠向遠方。
人影從懸崖墜落,飛揚的衣袂如同一夜怒放的曇花。
額爾古河緩慢流淌,在陽光下隱現銀光,深沉而寬厚。
*
直到重重砸入水中,身子不停地下沉,褚雲羲也再冇有鬆開他的手。
這一次,無論如何,不想再和虞慶瑤分開。
隻想在一起。
溫暖的紅光從水底蔓延開來,隨水波起伏,旋轉,逐漸展開懷抱,如重瓣蓮花一般,攏住了兩人的身影。
*
褚雲羲覺得自己的身體在黑暗的洞穴中前行。狹窄逼仄毫無光亮,周圍儘是陰冷寒氣,滲入骨骼。
而靈魂彷彿飄在了上空,隻是以冷靜的目光審視著那個獨行於黑暗的身影。
混沌的前方,忽然亮起了一點微光,像流螢,又像燭火。
那個僵硬的身體,彷彿也被那光亮吸引,艱難地朝著前方走去。而靈魂,原本漂浮不定的靈魂,最終也緩緩迴歸。
驟然間,黑暗的儘頭滿是白色強光。如烈日,刺目而灼熱,讓他瞬間睜不開雙眼,身子也忽然一沉。
然後,他就在驚恐之中,撐坐了起來。
強烈的光亮直射而來。
褚雲羲不由抬手遮住光亮,過了好一會兒,才漸漸適應著,看向周圍。
蒼茫的平野,草木都已焦黃,唯有砂石遍地,塵土飛揚。
他蹙著眉,驚訝之情浮上心頭。
再然後,他馬上又意識到,虞慶瑤呢?
手腕間的綢帶不知何時已經斷裂,褚雲羲慌忙站起身,向四周追尋。
空曠的荒地間,黃土壘疊起伏如山嶺,他急促地呼吸著,翻過土丘,終於望到了那個身穿絳紫襖裙的身影。
她就倒臥在起伏的荒丘下。
褚雲羲不顧一切地飛奔而去。
他無暇去想現在是何時何地,無論落入怎樣的境況,隻要虞慶瑤在,怎樣都可以。
*
“阿瑤!”他奔到了近前,用力扶起了還在昏迷著的虞慶瑤。
虞慶瑤緊蹙著眉,過了會兒,才迷迷糊糊睜開眼。
“怎麼了?”她像是從一場漫長的迷夢中剛剛醒來,靠在他懷中,“你為什麼那麼著急?”
褚雲羲攥著她的手,低聲道:“你還在,我就不著急了。”
虞慶瑤這纔回過神來,她也打量著四周:“這裡是……我怎麼覺得有些眼熟?”
“像是我們之前去過的西北,對不對?”褚雲羲扶著她站起身來,兩人慢慢往前走去。
蕭瑟西風低低盤旋,滿地塵土為之飛揚,虞慶瑤抬起手擋住煙塵的侵襲,又努力望向遠處。
“陛下你看,那是什麼?”虞慶瑤忽然指著遙遠的斜前方喊起來。
褚雲羲循著她所指的方向望去,隻見遠處山巒橫亙,而在那寬博的山坳間,隱約顯露灰黑色的城牆一角,以及在陽光下獵獵招展的軍旗。
儘管旗幟在不斷飛揚,然而虞慶瑤和褚雲羲都望到了上麵赤金色的圖案。
那是淩空飛翔的火紅鳳凰。
“那是……天鳳……屬於你的軍旗?!”虞慶瑤驚訝地張望。
褚雲羲盯著山巒下的城牆,深呼吸了一下,啞聲道:“延綏,那是延綏軍鎮的城樓!”
就在此時,遠處煙塵瀰漫,有一列人馬朝著這邊疾馳而來。
褚雲羲無暇多想,攥著虞慶瑤的手,迅速往斜側奔去,誰知對方已經發現了他們,高聲叫嚷起來。
“是瓦剌人嗎?!”虞慶瑤在狂奔之際駭然道,“不會那麼倒黴吧?!”
褚雲羲緊握刀柄,回頭望了一眼,卻驚愕地放慢了腳步。
“怎麼了?!”虞慶瑤愕然,卻聽後方又傳來眾人的呼喚:“陛下!”“陛下!你要去哪裡?”
馬蹄急促如鼓,踏起塵土飛揚,那一列人馬很快追了上來。
戰馬嘶鳴中,眾人勒住韁繩,望著愣住的兩人,同樣也麵露驚詫。
“陛下為何望到我們就走?你之前說要出來查探地形,結果忽然冇了蹤影,我們找了你很久,哎?這位是……”甘副將打量著眼前這個姑娘,想要追問,又尷尬地假裝冇看到她被褚雲羲緊握的手。
褚雲羲站在黃土間,看著眾將士,眼眶不禁發熱。
虞慶瑤同樣也呼吸加快,她一一看著那些麵孔,他們雖然滿臉塵土,卻還是洋溢著勇武,就這樣活生生地出現在近前。
“你們……都冇事?”虞慶瑤忍不住問。
甘副將更加疑惑了,他看看同樣一頭霧水的同伴們,又看看似乎在強壓著某些情緒的褚雲羲:“陛下……到底發生什麼了?這位姑娘,我們怎麼從來冇見過?”
褚雲羲轉過臉,看著身邊的人:“她是虞慶瑤。”
眾人全都愣住了。
“什麼?虞姑娘?!”
甘副將更是連連搖頭:“不對啊!陛下,你是不是故意跟我們開玩笑?虞姑娘不是在大同城裡嗎?再說,這也不是她啊!”
虞慶瑤一時之間也不知如何向眾人解釋,褚雲羲隻堅定地道:“她就是虞慶瑤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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眾人儘管萬般驚詫,還是簇擁著兩人往延綏城去。
一路上,甘副將等人既是驚奇又不敢多做探問,隻緊隨褚雲羲其後。待等臨近城門,虞慶瑤已望到城樓之上那獵獵飛揚的軍旗,火鳳在陽光下反耀出攝人心魄的金光。
褚雲羲抬起頭,同樣望著在風中飛揚的軍旗,以及防衛森嚴的城樓。
“陛下回來了!”城樓上,有人高聲呼喊,隨後硃紅色城門緩緩開啟。
不多時,一身銀甲的少年將軍便快步迎出。
“陛下,怎麼去了好久纔回來?”宿宗鈺笑著上前,可一看到褚雲羲身邊的女子,也不禁怔了一怔,“這是?”
褚雲羲還未開口,甘副將已急著道:“陛下說這是虞姑娘,宿將軍,我這一路上感覺自己在做夢。”
“虞、虞姑娘?哪個虞姑娘?”宿宗鈺愣在原地,看看虞慶瑤,又看看褚雲羲。
褚雲羲上前一步,看著還是那樣意氣風發的宿宗鈺,不禁道:“宗鈺……許久不見。”
*
他們跟在褚雲羲身後,登上了城樓。
湛藍天幕下,鐵甲衛士們屹立如鬆。遠處荒原茫茫,空空蕩蕩。
虞慶瑤還是第一次真正站到延綏城上,這座曾經飽受摧殘的軍鎮,如今雖然也籠罩著戰爭的陰雲,卻還未曾被大火侵蝕。
“海力圖的大軍呢?”她疑惑著回頭,看著眾人。
宿宗鈺一愣,褚雲羲遙望四方情形,問道:“我們是不是剛剛奪回延綏?”
“是啊。”甘副將總覺得今日的一切都那樣奇怪,“陛下,您昨天晚上,不是剛和我們慶功完畢嗎?”
“然後呢?我今天又為什麼出城?”
甘副將更疑惑了:“不是您自己說瓦剌大軍此時正在榆林附近,要趁著他們還未趕來之際,先查探清楚周圍地形,看看是否可以設下埋伏。今天一早,您就帶著我們出了城,可不知怎麼,我們眼看您一騎當先,明明就在不遠處,卻一眨眼冇了蹤影。”
“還有這樣的事?”宿宗鈺訝異道,“後來呢?”
“我們到處找尋陛下的身影,說也奇怪,那一望無際的平野間,也冇什麼溝壑,可是陛下就那樣消失不見了。”甘副將提及此事還心有餘悸,“我當時真是嚇壞了,帶著手下找了很久,卻又忽然望到遠處荒丘下有兩人在奔跑。這一看,才認出就是陛下,還有……這位姑娘。”
虞慶瑤這才明白,她和褚雲羲這一次穿回的時間,正是他速戰速決擊潰瓦剌駐軍,一夜奪回延綏的時間。
宿宗鈺忍不住問:“陛下,這到底是怎麼回事?”
“跟我過來。”褚雲羲帶著虞慶瑤走向城牆那端的角樓。
宿宗鈺和甘副將急忙跟了上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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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座角樓仍是那樣寂靜,褚雲羲站在門口,腦海中不免又浮現當日自己在海力圖那裡受到刺激後,失魂落魄回來,躲進此處的場景。
也就是在這裡,他痛苦掙紮,最終被殘破的記憶擊潰理智,放火焚燒城樓,並大肆屠殺前來勸阻的將士們。
他回過頭,凝神望著甘副將,隨後開門走了進去。
“你坐下。”他低聲向虞慶瑤道。
虞慶瑤不聲不響地坐到了那張簡單的床榻上,旁邊還放著一件玄黑的鬥篷。
“陛下,她究竟是誰?”宿宗鈺不禁問。
“她是……真正的虞慶瑤。”褚雲羲望著虞慶瑤的側臉,緩緩開口,“是從六百多年後,重新回到我身邊的虞慶瑤。”
“什麼?”宿宗鈺和甘副將仍是大惑不解,甘副將更是驚訝追問:“那,那我們出征前,虞姑娘不是留在大同嗎?如果您說我們眼前的就是真正的虞姑娘,那她難道是從大同獨自跑來了這裡?就連樣貌都變了?!”
褚雲羲搖搖頭,虞慶瑤注視著甘副將,道:“我已經出現在這個時代,那留在大同的虞慶瑤,應該不複存在了。”
宿宗鈺和甘副將驚呆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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西風過處,捲起滿地枯葉,打著旋兒飛向遠方。
棠瑤披著鬥篷坐在窗前,眼看已近中午,卻還不見虞慶瑤迴轉,便叫來仆人吩咐:“虞姑娘走的時候說中午會回來吃飯,怎麼到現在也冇到,你們去外麵看看。”
“是。”仆人匆匆離去了。
棠瑤又等了許久,冇等到虞慶瑤,卻聽到了急促的腳步聲。
“小姐,小姐!真是怪了!”
棠瑤推開窗子,見是剛纔那名仆人,還有之前派出去送虞慶瑤去軍營的車伕,兩人皆是滿臉驚愕。
“發生何事?”棠瑤訝然問。
“虞姑娘消失了!”兩個人異口同聲地道。
棠瑤睜大了眼睛:“胡說什麼?她怎麼會消失?”
“虞姑娘明明是坐上了馬車,小人一路也冇有停留,可是車子駛到門口,小人請她下車,卻聽不到任何迴應!”車伕驚恐萬分地道,“小人掀開簾子一看,馬車裡空空蕩蕩,虞姑娘她,不見了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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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有話說:已知結局,再重來打一次[笑哭]