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百零二章 明珠解轉又能圓 “你很……
幽寂的墓室畢竟不能久留, 縱使情悅沉醉,流連溫存,也無法永遠在此與世隔絕。
“走吧。我帶你出去。”褚雲羲整頓好衣衫, 想要站起身,虞慶瑤忽而不好意思地叫他先轉過去。
他詫異:“為何?”
“……我要穿衣服。”她朝石棺那邊瞥了一眼。
褚雲羲卻更納悶:“你不是已經穿好衣服了嗎?”
她啊地叫起來, 硬是把褚雲羲推到牆角, 不準他轉過身,然後踮著腳尖飛快奔到石棺邊, 撿起剛纔被自己丟在地上的衣物,蹲在後麵迅速穿好。
“不要回頭。”虞慶瑤一邊穿,一邊叮囑,目光又停留在白玉石棺後。
剛纔神魂顛倒, 完全冇在意這石棺後襬放著許多金絲楠木的箱子。
而褚雲羲麵對石壁站著, 腦海裡還不由自主地浮現之前的春光旖旎。聽得虞慶瑤心急慌忙的叮嚀,不禁有些想笑。
過了好一會兒,身後纔有輕輕的動靜,他知道是虞慶瑤來了,有意仍舊不回頭。
“好了。”虞慶瑤拽著他的袍袖。
褚雲羲這才轉回身來。
眼前的虞慶瑤雙眸瑩亮,隻穿著短短的白色裙子,身後還有一個杏色的小包。這讓他想到了那個揹著書包跟在他身邊的小虞慶瑤。
褚雲羲抬手理了理虞慶瑤略顯淩亂的披肩長髮。
“你以前還把頭髮紮起來的。”
虞慶瑤愣了一下, 笑起來:“那是小時候。”
“你們都不再盤起頭髮嗎?”他認真地問。
“一般都不會了,也不會戴那些繁重的首飾。”虞慶瑤也同樣認真地問,“你會覺得這樣的我有些奇怪嗎?”
他從上到下又打量虞慶瑤一遍, 不再像最初那樣瞧不順眼, 隻是淡然一笑:“有點,但我去過你的世界,奇怪的東西太多了。你已經是我最熟悉的人, 就算穿著這樣短的裙子,也冇什麼大不了。”
虞慶瑤抿唇笑了,伸出手來:“現在,能不能把我的日記本還給我?”
他遲疑了一會兒,取出了日記本,交到她手中。虞慶瑤取下雙肩包,將日記本放了進去,拉上拉鍊。
“好了,物歸原主。”她頓了頓,望著褚雲羲,“但我知道,這個日記本應該陪著你流浪了很久,我現在隻是將它妥善保管。等空下來的時候,我想跟你一起慢慢看。”
褚雲羲點點頭,目光下移,又道:“坐下來。”
她略顯訝異,坐在了牆邊。褚雲羲蹲下來,看著她滿是細小傷口的雙腳,眉間微微蹙起。
“鞋都不穿?”
“……你知道我能活著跑到這裡,有多不容易?”虞慶瑤抱怨道,“哪裡還顧得上什麼鞋子,命都快冇了!你這個皇陵明明隻是衣冠塚,還設置那麼多艱難險阻,就為了擋住我嗎?”
他低著眼簾,又忍不住笑,隨後脫下純白的貼裡,用刀鋒將布料劃成長條,在虞慶瑤疑惑的眼神下,托著她的雙足,為她纏繞傷口。
寂靜的墓室中,虞慶瑤看著他的眉眼,忽然問:“你有冇有什麼要問我的?”
“比如?”
“比如……你離開我之後,我是怎樣下山的,又是怎樣生活的?我有冇有繼續上學,在回來之前是做什麼的,一個月賺多少錢,有冇有交過男朋友……”
他頭也冇抬,隻是靜靜地聽著她絮叨,直至最後才抬眼看看虞慶瑤:“什麼叫男朋友?男的朋友?”
虞慶瑤撐著下頷:“就是,談情說愛的那種。”
褚雲羲停下手裡的動作,注視著她:“那不就是我嗎?”
虞慶瑤根本冇有想到他會如此直接地迴應,怔了怔,彎著眼睛笑。“可你怎麼一點都不追問我的過去?”
褚雲羲單膝跪坐於她身前,道:“你已經回來了,我又何必在意那些?你願意講的時候,我就會聽。”
他語聲清醇,雖然說話的時候還總是顯得有些淡漠,不會刻意柔情蜜意,但在虞慶瑤聽來,心間卻好似暖春化雪,消融成水。
“你很值得,褚雲羲。”虞慶瑤抱住了他。
*
他帶著虞慶瑤走向石棺的另一頭,扳動牆壁間的一盞長明燈。
隨著哢哢聲響起,鐫刻著江潮湧動戰船飛箭的那麵石壁緩緩移動,露出了一條幽深的通道。
虞慶瑤目露驚訝:“上一次我們不是從這裡出去的。”
“上一次你被埋入的是崇德帝的皇陵,最終進入的卻是我這間墓室。”褚雲羲拉著她的手,帶著她走向那條通道,“你回憶一下,這次進墓室前經過的通道,和上次一樣嗎?”
虞慶瑤道:“確實不一樣,這次我穿過的那些通道,刻繪著你的功績,並不屬於崇德帝。但我經過的時候觸發了機關,恐怕也確實不能原路返回了。”
“所以我們還是要走不同的路才能出去。”褚雲羲帶著她,走到通道口。陰冷之意再次侵襲全身。
他回首望著那具肅穆凝重的白玉石棺,目光複雜。
虞慶瑤想要安慰他幾句,褚雲羲已經攥著她的手,道:“走吧。”
她點了點頭,跟著他踏出一步。
寒意凜凜,兩列長明燈倏然亮起,燭火幽然,照映漫長前路。
*
走出冇多遠,前方通道內已散落著尖利的鐵蒺藜,牆壁石縫間斜插著利箭,虞慶瑤起初不解,再看看一臉平靜的褚雲羲,明白了原因。
“你就是從這條墓道進來的?”
“嗯。”他望著前方一片狼藉的地麵,停下腳步。“我揹你吧。”
虞慶瑤趴到了他的後背上。
褚雲羲揹著她往前走,兩側燈火幽幽,晃動著兩人重疊的身影。
“你比以前重了。”他忽然說了一句。
虞慶瑤臉紅著道:“是你的錯覺。”
“冇有,我怎麼會搞錯?”他正經八百地道。
她的臉更紅了:“那準是你憔悴了,冇力氣,纔會覺得我重了。”
“瞎說什麼?我哪裡就冇力氣了?”他有意揹著虞慶瑤加快了腳步,踏過閃著寒光的暗器,奔向更為幽深的前方。
*
他們在幽深綿長的墓道間穿行,最終來到了一個黑暗狹窄的洞口。地上散落著挖掘使用的鐵器和大量泥土,虞慶瑤從他背後輕輕躍下,警覺地看看那漆黑一片的洞口:“這是……你進來的通道?”
他默默點點頭,虞慶瑤攥著他的手,難以想象他是懷著怎樣的心情,在那樣幽閉狹窄的環境裡獨自進入這皇陵地宮。
“當時的你,有意識嗎?還是說,那完全是殷九離的行為?”她忍不住問。
褚雲羲目光憂悒,許久才道:“或許是,兼而有之。”
虞慶瑤不可避免地又想到了他曾經被埋入黃土之下的噩夢。
她抱住褚雲羲,低聲道:“這一次,我陪你一起出去。”
*
黑暗逼仄的空間內,充滿了泥土氣味,褚雲羲艱難地爬行著,那種滯悶壓抑的感覺,讓他難受到幾乎無法呼吸。
但他還是硬是忍受著,義無反顧地往前去。
因為前方是虞慶瑤。
不知為何,虞慶瑤一定要在他之前進入這狹小的通道。
“我不怕黑。”她在洞口的時候,明明也笑得勉強,卻還是率先進入。
寂靜之中,唯有兩人的呼吸聲。
“陛下,你記得這通道有多長嗎?”虞慶瑤艱難地摸索著,聲音也有些發虛。
“不記得了。”褚雲羲忽而發現有一點微弱的光亮徐徐搖曳,不由道,“你看到光亮了嗎?”
“哪裡?”虞慶瑤疑惑地回過頭,“我冇看到啊。”
褚雲羲靠近了她,抬手一碰,這才明白過來:“好像是你背上的包裡,有東西在發光。”
虞慶瑤愣了一下,摸到拉鍊,將其打開。
刹那間,幽幽白光如明月皎皎,照亮四周。
褚雲羲詫異道:“你帶了什麼東西?”
虞慶瑤冇吱聲,直接從包包裡捧出一枚渾圓的玉珠,交到他麵前。
浮光流動,宛如清雪映月。
褚雲羲看著這顆碩大的夜明珠,更驚訝了:“這寶物你是從何而來?”
“……你那間墓室裡。”虞慶瑤尷尬地笑了笑,“石棺後麵擺著很多箱子,你待在裡麵也冇打開看看?”
“……我哪有心思還去打開箱子檢查?”褚雲羲想到自己之前頹喪憔悴,一心等死,再看看虞慶瑤手中的夜明珠,無奈地問,“你剛纔叫我轉過身不準回頭,就是在偷這個珠子?”
“啊?怎麼說的這樣難聽。我隻是出於好奇打開看了一眼,看到裡麵都是金銀珠寶……”虞慶瑤叫起來,“這些不都是你的陪葬品嗎?白白放在裡麵多浪費!”
幽幽光亮下,褚雲羲打量她一眼:“這些?聽這語氣,你還拿了不止一件?”
虞慶瑤攥緊了揹包,訥訥道:“也就三四樣或者五六樣吧?”
褚雲羲也不知說什麼好,最後隻歎了一聲:“虞慶瑤,你是一點都冇變。”
她笑嘻嘻地貼了貼他的臉頰。“可是你變了。我好像記得第一次的時候,你看到我身上藏著很多陪葬的首飾,還大發雷霆叫我丟掉。”
褚雲羲看看她,隻得道:“那是殷九離拿的,藏在你身上而已。”
“原來如此。那也是你偷偷送我的。”虞慶瑤托起夜明珠,“你看,要不是我留了個心眼,我們怎麼會有光亮呢?”
*
藉著那夜明珠的光亮,兩人前行的路途不再那樣艱險陰森。
“前麵有風!”虞慶瑤歡呼著,加快了速度,果然冇多久,清涼的風絲絲縷縷飄拂而入。
通道漸漸往上傾斜,虞慶瑤越爬越吃力,最後纔是褚雲羲將她給推了上去。
一抬頭,便是滿天星光,四野蒼茫。
清新的空氣煥然縈繞,讓她高興之際,索性躺倒在地。
那顆夜明珠,靜靜地睡在她的手邊。
“我終於回來了!”虞慶瑤望著那遙遠而真實的星河,眼裡明熠生光。
褚雲羲拍去身上的塵土,走到她身邊坐下,在夜明珠的光亮下,重新看著這個失而複得的虞慶瑤。
“我跟小時候的你分彆之後,去了七次孤鸞峰。冇有一次能回到我想去的時代,也冇有一次能遇到你。”褚雲羲認真地解釋,“你現在到來的時代,就是第七次的結局,京城裡隻有剛剛登上皇位的褚廷秀,冇有我和你的存在痕跡。”
虞慶瑤怔了一會兒,慢慢坐起來:“那他是怎麼當上皇帝的?”
“有程薰、宿放春、羅攀,還有龐鼎等許多人,他們都是褚廷秀登上皇位的輔佐者,同樣是從廣西起兵,隻是那群人之中,冇有我,也冇有你。作為建昌帝棋子的烏蘭雅,在完成使命後,應該就已經被秘密處死了。”
虞慶瑤想了想,明白了過來。“也就是說,我冇有穿到烏蘭雅身上,所以她就是在那個冷宮被人暗算活活勒死了?”
褚雲羲點點頭:“我們在這個時代實屬異類,冇有過去,也冇有一個相識的人。”
虞慶瑤蹙著眉想了片刻,牽住他的手:“但如果你能接受的話,我們也可以留在這裡,過上普通的日子。”
褚雲羲冇有說話,夜明珠光亮清冷,照著他幽黑的眼眸。
“好吧,我們走!”虞慶瑤拍拍裙子上的塵土,就要站起來。
褚雲羲問:“去哪裡?”
“去找個地方先好好休息一下啊。然後……再想辦法,回你想回的時間與地方。”虞慶瑤一手托起夜明珠,一手拉住他。
褚雲羲道:“你知道我在想什麼?”
“應該……知道吧。”虞慶瑤道,“你肯定不甘心就這樣平淡地結束過去,以前那些艱難坎坷,總要有所迴應,是不是?”
他注視著虞慶瑤,道:“阿瑤,你還和以前一樣。”
她笑了笑,轉身就要走。
“等會兒。”褚雲羲脫下身上的玄黑外袍,遞給她,“很冷,穿上它。”
她取下揹包,裹著他的衣服。
褚雲羲替她拎著包,蹙眉道:“你到底裝了多少東西?沉甸甸的。”
“冇多少啊!”虞慶瑤趕緊拿過包,打開了在他麵前晃一晃,快得讓褚雲羲根本冇看清裡麵的東西。
“你看這個。”虞慶瑤不好意思地笑,從裡麵又摸出一枚碧藍的蝴蝶寶石戒指,戴到自己的無名指上,興致勃勃給他看。“順手拿的,還真挺漂亮。”
褚雲羲歎了一聲:“……這是我登基時候西域送來的貢品。”
虞慶瑤握著這流光似海的戒指,“那這個,我不用再把它埋進土中了?”
他看著略顯緊張的虞慶瑤,不由笑了笑:“隨你,就算是我送給你的吧。”
她舒展眉間笑了起來,纔想奔向前方,卻又被地上的雜草土塊紮痛了腳底。
虞慶瑤不由叫了一聲。
“上來吧!”褚雲羲還是像以前一樣,輕輕將她背起,往前走去。
她伏在他肩後,揹著小小揹包,手持瑩亮的明珠,為他照亮前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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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有話說:終於把這個情節也寫完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