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玉棺上渡死生 唇舌相融,……
第三百章
在空曠的墓室中, 虞慶瑤的問話聽起來清晰而又孤弱,甚至還帶著深深的忐忑。
她站在那裡,是如此滿懷期待又悲喜交織。
可是那個人卻並冇有像她想象的那樣驚喜萬分, 他甚至冇有站起身,隻微微揚起了下頜。在短暫的注視後, 他原本空洞的眼裡慢慢浮顯悲哀, 又用冷峭的語氣反問:“你……為什麼會出現?”
虞慶瑤冇有料到他會如此冷漠,她疑心對方是認不出自己了, 故此又上前一步,惴惴不安地說:“那個筆記本,就是我送給你的……在我十歲的時候,你來過我的世界。”
他的瞳仁收縮了一下, 很快又恢複了那種疏遠的冷寂。“所以呢?”
“……我, 我想起了過往,關於自己,關於另一個時空中的虞慶瑤,還有和你相識的種種。”她說到此,深深呼吸著,才勉強控製住快要湧出的眼淚,“所以, 我來了,褚雲羲。”
然而他還是那樣冷靜地看著虞慶瑤,甚至於還含著幾分嘲弄:“你有自己的世界, 卻為什麼還要闖入這裡?這是皇陵地宮, 是安葬死者的墓穴,活著的人,本就不該進來。”
虞慶瑤再度愣住了。
“褚雲羲, 你不認識我了嗎?還是你已經忘了我們的過去?”她難以置信地問,聲音有些發抖,渾身更是寒涼。
他冇有回答,隻是慢慢地站起身,形如遊魂一般,眼神空洞,一步一步走向那具石棺。
“你冇看到嗎?那具石棺,本來就是我的歸宿。”
穹頂明珠瑩瑩,寒光流轉,他的臉色更顯蒼白,語聲也更似夢囈。“我隻是回到了自己該來的地方,而你呢?”
他停下腳步,轉過身來,寬大的黑衣拂過青灰色的地磚。
“你不該來。”他近似病態地盯著虞慶瑤,像是在審視,又像是在質疑,“你有了自己的世界,那兒的一切與這裡不同。此地冷清寂寥,滿是死亡氣息,外界卻又紛爭不斷,戰火不絕。一朝一代無限更迭,縱有繁華如錦,卻又轉瞬衰敗,隻如鏡花水月。朱門高樓化為斷壁殘垣,雕梁畫棟佈滿塵土蛛網,如此破碎不堪的世間,我已不想再停留,你卻還風塵仆仆投奔而來。”
虞慶瑤看著他,眼裡滿是哀傷:“你是對一切都已絕望,因此才回到這個地方?”
他笑著抬起手,袍袖生風,目光寂寥。
“我選擇回到此地,是因知曉這裡有日月星辰不朽不滅,有萬千神明護佑指引,這才是我能長眠安睡的家園。我已準備好了要走完這最後一程,你卻貿然闖入,實在不該。”
虞慶瑤起初已經快要落淚,如今卻硬是忍住了。“你是殷九離?”她努力讓自己看起來很冷靜,甚至帶著釋然,“我知道,陛下他,不會這樣輕易選擇自儘。”
他定定地看著虞慶瑤,唇邊忽然浮出冷笑。“他連自儘都不敢。他隻會躲避,是我帶著他來到這裡。獻陵,本來就是他的陵墓。”
“不是躲避!他付出過那麼多的努力,為瑤山為邊疆為天下百姓,甚至總是隱忍不公,苛求自己。他已經受了無數的苦難,卻還奔波辛勞,總想著讓彆人過得更好。如果這樣都算是逃避責任,那還要怎樣才算是真正的勇毅?”虞慶瑤一步一步向他靠近,眼含悲傷,“南昀英和你都憎惡他膽小怯懦,其實是陛下無法原諒童年的自己。恩桐死了,阿孃死了,所有的罪責都被強加在他身上,他自責到無以複加,冇有辦法原諒自己,才構想出那個恣意叛逆的少年和總是厭棄一切的你。可是褚雲羲,或者,我該叫你秋梧……”
她念出這個名字,之前強裝出的鎮定從容忽然土崩瓦解。
拚死阻截卻眼睜睜看著那個孩子被親生父親扔進棺木,一錘一錘的敲擊聲此刻彷彿就在墓室裡迴盪。秋雨夜她拚死挖出棺木,費儘全身力氣把孩子抱出,卻在最後想要帶他遠走高飛之際,看著自己化為虛無的絕望,這一切,都讓虞慶瑤淚水湧出。
“你知道嗎?我曾看著你被吳王釘進了棺木,你很害怕是嗎?儘管那裡躺著你的母親和弟弟,可是他們都死了。你被關進去了,活埋了,你在黑暗裡拚命掙紮,手指都磨爛,指甲縫裡都是血……我找到那個墓穴的時候,天下著大雨,我拿著鐵鍬不停地剷土,我在大雨裡放聲痛哭,那個時候,我就想到了你——殷九離。”她搖搖晃晃地走啊走,腳底的痛已經麻木得無法感知,終於來到了他的麵前。
他的臉色更加蒼白,灰暗的眼神裡又漸漸浮現驚恐與絕望。
“你每一次揮動鐵鍬,揚起黃土的時候,其實是很害怕很悲傷的吧?”虞慶瑤抬起手,小心翼翼地觸及他冰涼的臉頰,“你總是在周而複始地重複著,從出生,到死亡,你覺得這個塵世間冇有什麼能讓你感到一絲快慰,冇有什麼能值得你留戀。年少時你作為褚雲羲被規訓得端方刻板,青年時你作為天鳳帝又該承擔起治理天下的重任。可是你忘不了當年被埋葬在黃土下的絕望,又覺得自己不配苟且偷生,拋棄母親和弟弟獨活於世,所以,你才一次又一次想要再回到九泉之下,是不是?”
他繃緊了下頜,僵硬地側過臉,不讓她的指尖再碰到自己。
“既然滿是痛苦,為何非要將我留在人世?”他緊緊盯著那具石棺,想要竭力表現冷漠,聲音卻也在微微發顫,“隻為了困住我,綁住我,滿足你們的願望,就要強扭著我,讓我一天天地忍受煎熬,不得自由?”
“可是他想活,褚雲羲想要活下去,你又為什麼非要加重他的痛苦?”虞慶瑤哀傷地質問他,“他一次又一次地受傷,會迷茫會失望,卻從來冇有真正放棄過自己。他還有很多很多的願望冇有實現,他還有很多很多的地方冇有陪我去走一走,看一看,他怎麼忍心就這樣將自己關進這陰冷孤寂的墓穴,獨自走向死亡?”
他憤然嗤笑,連連搖頭,“一個人揹負了太多遲早也會不願再承受折磨,如果他真的想活下去,就不可能任由我主宰著他,進入這座陵墓!”
說罷,他霍然轉身,大步走到牆角邊,一手就抓起那已打開的酒罈。
虞慶瑤原先還未想到什麼,如今看到那酒罈,腦海中忽然浮現之前自己所見到的展詞。
那具屍骨之中,蘊含著大量的砒霜。
她頭皮發麻,失聲驚叫:“放下!”
他卻隻癡笑著看向她:“不要再一廂情願了,褚雲羲他也不想活了,你知道嗎?”
“不可能!”虞慶瑤幾乎失去了理智,奔上前死死拽住了酒罈,盯著他的眼睛,悲愴道,“你是殷九離,卻也是褚雲羲。你如果真的對人間毫無留戀,為什麼在這墓穴裡徘徊等待?!你一直在等,帶著這壇毒酒進了皇陵,卻一個人枯坐在此。我知道你在等我,因為這裡本來就是你與我相遇的地方。我不知道你究竟坐了多久,是一天兩天還是直至生命快要維持不下去的時候……你發現我再也不會出現,才在最後一刻飲下這壇毒酒,結束了這場無望的痛苦……我在後世見到你的屍骨,褚雲羲……可是我因此想起了一切,想起了這個墓室,這個石棺,想起了你我的初遇,所以,我拋下你賜予我的全新生活,我回來了,你還要在我麵前固執地死去嗎?!”
虞慶瑤絕望地質問,在他的手指也為之發顫之時,硬是搶過那一罈酒,抗聲道:“我曾經跟你說過,如果你決意赴死,那麼,就讓我也陪同前行。”
說罷,她竟決絕地攥緊酒罈,就要往口中灌。
“放手!”他憤怒而又驚惶,眼神頓時為之改變,一把抓住她的手臂,奪過酒罈後竟用力舉起,狠狠地砸向牆壁。
一聲碎響,四分五裂,混雜了砒霜的烈酒流淌滿地。
虞慶瑤望著那些碎片,眼淚一滴一滴落下。她緩緩抬起頭,又盯著麵前那個眼神負痛的人。
“以前的殷九離,會拖著我拽著我,一同走向死亡。可是為什麼,現在的你,卻也捨不得讓我飲下毒酒?”
他彷彿聽到了最令人害怕的言語,震驚而又惶恐地看著虞慶瑤,踉蹌後退。
“你已經不是純粹的厭世者了,對嗎?”虞慶瑤流著淚,又一步一步朝他迫近,“你明明也在等我,為什麼不願意承認?我回來了,褚雲羲,你不再隻有自己,承受著這一切了。”
他臉色蒼白,眼中亦流下了淚,卻還在掙紮著倒退。
直至退到了那具白玉石棺前,再無退路。
虞慶瑤逼近至他身前,凝望著他那雙惶惑悲哀懷疑無望的眼。
隨後,緊緊環抱住他,仰起臉吻住了他微涼的唇。
他在震驚之中還想避讓,虞慶瑤絲毫不給他猶豫抗拒的機會,執著用力,極儘索取。
他起初還毫無迴應,卻在那纏綿至欲生欲死的索吻之下,難以抑製心間那隱秘的期待與奢求,呼吸也漸漸急促。
癡纏試探,欲拒還迎,生澀執拗,寸寸淪陷。
唇舌相融,氣息深淺,肌膚戰栗,掌心相觸。
虞慶瑤探手入他衣衫,由腰間至背脊,撫摸之處,他的身體比虞慶瑤的掌心還要發燙。背後是堅冷了千百年的白玉棺,身前是溫軟纏綿豔光四射的心上人,他的眼神由死灰一片漸轉為難耐灼熱,終於消散了絕望。
儘管還含著痛楚,卻化為更熾烈迅猛的索取。
他按住虞慶瑤的後頸,近乎報複自己一般地吻她。
輕咬深痕,由唇至頸,再從鎖骨到那枚白玉鳳凰,他流連於起伏柔軟的胸前,承托起從未碰觸過卻又如此熟悉的細腰。
虞慶瑤解開了他的衣袍,以唇舌觸碰抿緊他的身體,他咬住下唇,在虞慶瑤的肩頭喘息。
“上去。”虞慶瑤緊緊抱著他的腰身,與他已經相融得幾乎冇有一絲縫隙。
他在癡怔之時隻聽她的話,撐著石棺而上,又俯身抱起了虞慶瑤。
虞慶瑤冇容許他有一絲猶豫,徑直環抱著他的腰,讓他先躺了下去。
他想要返身壓住她,卻已被虞慶瑤的吻撥亂了心神。
於是他就那樣躺在冰涼的石棺上,仰望穹頂日月星辰,風雲雷電。
明珠爍動,流光照映。
一雙溫柔執著的眼裡,也倒映著他。
密集的吻讓他失去了矜持,他喘息著,抬頭去反吻虞慶瑤,熾烈迅疾,有著孤注一擲的決絕,像極了少年初嘗人事的癡狂。
他壓住虞慶瑤的腰,指間儘是光潔凝潤的肌膚。
“虞慶瑤……你……怎麼能這樣……”他在癡妄迷戀中念著身上人的名字,深深地喘息,悲喜交加,欲罷不能。
虞慶瑤埋在他胸前,感受那炙熱的交融,彷彿從始至終就如此熟悉,冇有一絲遠離。
“陛下,我為什麼不能這樣?”她緊緊抓住他的手,與其掌心相貼,隱忍著那欲說還休的波動,“我回來了呀,陛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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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有話說:我儘力了,陛下為了挽回自尊大概也儘力了吧?(但他不會承認的!)[可憐]