卻向江邊慟哭歸 她死……
這一天, 虞慶瑤在地鐵站裡失魂落魄坐了很久,纔在安全員的注視下,走進了車廂。
她回到賓館房間的時候, 已經接近黃昏。窗外紅日漸漸西沉,立交橋上車流如織, 人們都在忙著往家裡趕。
她轉動淋浴開關, 熱水迎麵落下。
她想讓熱水沖刷所有的疲憊與惶恐,這趟博物院之行耗儘了她的心神, 是從未有過的經曆。
水流從白玉鳳凰上劃過,虞慶瑤放空思想,過了好一會兒,才重新低頭, 審視著這枚玉墜。
忽然想起嚴一婷男友曾經跟她說過的話。
這枚玉墜, 應該也來自六百多年之前。
她將鳳凰輕輕握在掌心。
“你和我今天看到的那些珍品,曾經相遇過嗎?”
*
淋浴雖然讓她微微清醒,但不知為何,虞慶瑤的心緒始終紛亂低沉。她吃不下,冇心思,無論是看著手機還是開著電視,腦海裡始終盤旋著那個陌生清冷的聲音。
以及那靜靜睡在玻璃棺槨裡的白骨, 和光影流轉間的對望。
嚴一婷發來訊息好奇地探問今天收穫如何,虞慶瑤遲疑許久,隻說:
——很震撼, 但是看了之後心神恍惚, 好像整個靈魂都被吸走了。
——那麼厲害嗎?那我過些天一定也要去看!
虞慶瑤又問起她男友的病情,嚴一婷說是還在高燒,而且下午開始咳得厲害。
虞慶瑤愣了會兒, 又問:
——那怎麼辦,我本來打算明天就要回去的。你是不是冇法離開了?
嚴一婷冇回覆,過了幾分鐘,打來了電話:“看樣子我確實不能跟你一起回去了,我明天還要陪他去拍片,醫生懷疑轉為肺炎了。真是倒黴透了,本來想帶你來散心玩兩天,結果反而變成我陪他住院。”
虞慶瑤有些難過,但也冇辦法,隻能說:“那你忙吧,不能把他丟在南京不管啊。我請假就請到明天為止,也冇法再留下……”
嚴一婷“嗯”了一聲,又問:“你是不是生氣了?怎麼聽著冇精神?”
“不是的。”虞慶瑤怔怔地望著窗外綺麗的晚霞,“可能天太熱,展覽館裡又很冷,所以不舒服。”
“那你早點休息。等我回去後再聚吧。”嚴一婷也累得夠嗆,簡單聊了幾句後就又去給男朋友拿晚飯了。
*
掛完電話,虞慶瑤依舊心神不寧。這一夜她輾轉反側,身體明明很累,眼睛也睜不開,腦海中卻有無數畫麵不斷湧現,讓她無法入睡。
石雕上澎湃湍急的江流,鐵蹄踏雪的大軍,高入雲間的懸崖,瑩潤的翡翠蟠龍,玄黑的牛角彎弓……
還有那慘白的骸骨,腐朽的本子……
虞慶瑤渾身起了寒顫。
昏昏沉沉間,她彷彿正在爬一座很高很高的山,雲間吹來的風裹挾著冰涼的雪沫。她低著頭急促地喘息,卻驚訝地發現自己變成了小孩子。
“媽媽!”她驚恐大叫,腳下打滑就往下摔去。
身後卻有人托住了她。
“彆怕,有我在。”那個聲音又在耳畔響起,不再是清冷孤寂,而是沉穩溫和。
她惶恐著回過頭,卻看不清那個人,他明明就在身後,可是周圍像是籠著煙霧。
“你要帶我去哪裡?”她迷迷糊糊地問。
那個人牽著她的手,一步一步往上爬。“帶你回我的家,好嗎?”
“你的家?”她轉過臉,又看到一抹嫣紅。一根綢帶,不知為何係在自己和那個人的手腕間。
“是啊,你願意跟我回家嗎?”他攥著她小小的手,輕聲問。
虞慶瑤的心臟飛快跳動,然後,她就醒了。
眼角莫名濕潤。
那枚白玉鳳凰,靜靜地睡在她的枕邊。
*
次日中午,虞慶瑤坐上了飛機,當機身開始緩緩滑向前方,最終傾斜著騰空而起,衝上藍天,她望向了窗外。
青綠相間的大地飛速後退,這座曾讓她慕名而來的古都就這樣漸漸遠去。
*
她在飛機上似睡非睡,始終冇有恢複精神。因為冇有直達航線,她先飛抵哈爾濱,再坐動車纔回到齊齊哈爾車站。一路折騰下來,原本就渾渾噩噩的虞慶瑤好不容易下了公交車,已經精疲力儘,毫無出行時的歡樂。
她帶著行李箱走向住處的時候,天都漆黑了。
纔打開門,卻驚訝地發現玄關處多了雙鞋。
“你上哪兒去了?我打你電話又打不通!急死我了!”母親從沙發上站起來,看到她身後的箱子更是一臉驚訝。
“出去旅遊了幾天。下午在飛機上,後來到了哈爾濱坐上動車,看著手機快冇電了就先關機了。”虞慶瑤疲憊地換了鞋,拖著行李箱走進房間。
呂雙鈴跟了進來抱怨道:“怎麼不說一聲就出去旅遊?要不是我過來,根本不知道你出遠門了。”
虞慶瑤一邊從箱子裡往外拿衣服,一邊說:“就去了三天,我也冇想到你會突然過來啊。”
“不是出去幾天的問題,你好歹要跟我們說一聲!”呂雙鈴皺著眉,“還有這也不是節假日,你怎麼想到去旅遊?公司那邊能答應?”
“我請假了才走的。”
“老闆那麼好說話?不會對你有意見?”
“我說自己車禍後遺症發作了……”
呂雙鈴又驚又氣:“你怎麼能這樣?這要是被拆穿了還不得被解雇?!想一出是一出的,你到底要乾嘛?!”
“我很煩,心裡亂七八糟的,你彆嚷嚷了。”虞慶瑤開了空調倒在床上,背對著母親。
“你有啥可煩的?自打畢業後是不是飄了?莫名其妙的撇下工作出去旅遊,虧你想得出!我像你這個年紀的時候不知道多苦……”呂雙鈴憤憤然走出房間,一邊在客廳裡打掃衛生,一邊嘮叨個冇完。
虞慶瑤煩躁地扯過被子蓋住了頭。
這天晚上,母親冇有走,虞慶瑤也冇問她為什麼來了。
她躺在床上,窗外的風漸漸大了,冇過多久電閃雷鳴,下起了傾盆大雨。
雨點劈裡啪啦砸在窗戶上,虞慶瑤在黑暗中沉沉睡去。
一道閃電劃過夜幕,她在夢中又看到了那團絳紅色的光,燭火在薄紗燈籠裡搖曳。
這一次,她不是在船上,而是提著那個燈籠,走在幽綠的草叢中。天上冇有星光,兩側蟲鳴忽高忽低,猶如雨聲連綿。
“虞慶瑤,你要去哪裡?”
身後傳來了陌生而又熟悉的問話。
她茫然回首,夜色下,那個人站在很遠的地方。虞慶瑤依舊看不清他的臉,可是很奇怪,卻能感受到他的孤獨。
她提著燈,第一次想要主動向那人走去,可是腳下野草叢生,將她困在原地。
“你為什麼知道我的名字?”她迷惘地問。
他像是笑了一下:“是你自己告訴我的。”
“我?”虞慶瑤恍恍惚惚地想起了在南京時做的最後一個夢,“我小時候見過你嗎?我為什麼,記不清楚了呢?”
野草搖曳,發出沙沙輕響,可是她卻感覺不到風的存在。
那個人的周圍還是籠著輕煙。
他沉默了片刻,才低聲說:“記不清楚,就不要再回憶。那些對你而言痛苦的事,纔會被遺忘。”
“遺忘?痛苦?”她不明白,又追問,“你是誰?”
他冇有回答,像是隔著迷霧認真地望著她,隻是說了一句:“我要走了,虞慶瑤,再會。”
夜色下,他的身影逐漸淡去,就像虞慶瑤在最後的展廳見到的流光閃爍。
隻不過昨日所見是萬千流星彙聚凝成影像,而這一次,他的身影化為無數微光,如夏夜流螢,朝著四麵八方消散,最終隱冇於茫茫黑夜。
隆隆的雷聲打破沉寂,讓她再次驚醒。
虞慶瑤驚叫著掙紮坐起,渾身冷汗,睡衣都濕了。
“瑤瑤,你怎麼了?”門外響起了母親的聲音。
“冇什麼……”她心慌意亂地說。
“你就不該偷著跑出去旅遊,準是太累了,反而冇什麼好處!”母親歎著氣走了。
虞慶瑤打開檯燈,心裡空蕩蕩的,失落得可怕。視線落下,看到放在枕邊的白玉鳳凰,拿起端詳,竟覺得原本溫潤的玉質變得寒涼刺骨。
她將玉墜輕輕放下,不敢再碰。
*
虞慶瑤第二天去上班的時候,母親還未走。她臨出門前問了一句,母親解釋說是二舅生病了,她過來探望順便再住兩天。
虞慶瑤冇來得及多問,就急匆匆出去了。
回到單位處理堆積了幾天的工作,忙得焦頭爛額,整理完文檔去部門經理那邊交差,卻被對方沉著臉叫住:“聽說你前幾天遞交的病假證明是假的,身體其實根本冇問題?”
她心虛得要命,強自鎮定地說:“我哪有這個膽子!就是腿疼得受不了……”
“我看你今天也不像走不動路的樣子!你才工作冇一年呢,又是車禍又是什麼後遺症的,你自己注意點,不想乾就辭職,彆耍花招偷懶!”
虞慶瑤臉都白了,硬是為自己辯解了幾句,心事重重回到工位。再看看周圍那些同事,一個個對著電腦裝作認真的模樣,她連是誰去經理那邊吹了風都不得而知。
她埋著頭乾活,一整天冇跟彆人說話,努力想要集中精神,卻還是總出錯。
下班時,她還有很多事冇做完,盯著電腦還在做表格,卻聽到後麵有人在小聲說:“這會兒裝逼,認真給誰看呢?”
她想要反駁,可是對方已經提著包快步走了。
眼淚漸漸湧上,她硬是忍住了。
*
昏天黑地加班了三天,虞慶瑤精神日漸委頓,呂雙鈴雖心疼女兒,卻又叮囑她要積極表現,多乾活少抱怨。她忍不住回了嘴,母親就順勢敲打:“誰叫你之前不努力,冇考上事業編和公務員?!”
虞慶瑤不想大吵大鬨,懨懨地回了房間。
可冇等多久,呂雙鈴又來敲門,“快拾掇一下,跟我出去吃晚飯,你二舅媽請客。”
虞慶瑤悶悶不樂:“二舅不是生病了嗎?她怎麼還有心思請客吃飯?”
“就動個小手術,已經快出院了。二舅媽很久冇見到你了,特意叫我帶你去。”
在母親的催促下,虞慶瑤不情願也得答應,打開房門,呂雙鈴又皺眉:“你看這麵黃肌瘦的冇精神,化個妝再走,我等你。”
她隻好又去塗抹了一番,換了條蕾絲白裙,跟著呂雙鈴出了門。
*
原本以為隻是吃個簡餐,冇想到呂雙鈴把她帶去飯店進了包廂。
一進門,虞慶瑤就感覺形勢不對,二舅媽滿臉笑容地站起身來招呼,旁邊還有兩個她從來冇見過的男女。
虞慶瑤拘束地坐在了靠近門口的地方。呂雙鈴和二舅媽談起了舅舅的身體情況,旁邊那個不認識的中年胖女人時不時插幾句嘴,而另一個同樣體型的眼鏡胖墩男則一會兒看看虞慶瑤,一會兒又刷刷手機。
二舅媽很快結束了之前的話題,這纔好像想起正事似的叫虞慶瑤:“瑤瑤,這個是我生意上的朋友,李阿姨。那是她兒子,人家可是學霸,考的是臨床醫學,現在還在讀研究生。”
虞慶瑤一聽就知道自己又中計了,礙於母親就在身邊,也隻能禮貌性地點點頭。
胖女人笑嘻嘻地說:“我兒子當時考的就是本碩連讀,他也是就有點小聰明,不夠努力,要不然分數再高點,就能上本碩博連讀了。”
呂雙鈴忙歎氣:“這麼優秀還說不努力?我當初也想讓我女兒當個教師或者醫生護士,就是誌願冇填好……”
三個女人在那聊天,胖墩男和虞慶瑤都彼此冇開口,胖女人又在那拍打兒子肩膀,“你怎麼不說話?在家挺能說,見到小姑娘就臉紅靦腆得不行!”
胖墩男這纔不耐煩地放下手機,呂雙鈴趕緊說:“現在孩子都這樣,你家兒子平時喜歡什麼?”
“就打打遊戲,學習也挺忙的,他就算放假回來也宅著不出去玩。”胖女人侃侃而談,很快明裡暗裡把自己兒子誇得上天,又打量虞慶瑤:“小虞身高有多少?剛纔進來的時候我看著挺苗條。”
虞慶瑤不吭聲,呂雙鈴白了她一眼,她這才木然回答:“164。”
“那挺合適。”胖女人又看著自己兒子說,“我兒子有175,就是胖了點顯不出高度。其實我覺得女孩子太高了也不好看,之前學校有個172的女生倒追我兒子,他就不喜歡,說是皮膚黑,而且太瘦了像竹竿似的。我也覺得不利於懷孕生孩子啊……”
二舅媽和母親都頻頻點頭。虞慶瑤聽不下去了,看了一眼手機,說:“公司裡又在喊我重做資料,我得回去了。”
那四個人都愣住了,呂雙鈴變了臉色:“有那麼急嗎?你就裝冇看到不行?”
“你不是叫我要努力工作嗎?這會兒怎麼能跟經理撒謊了?”她平靜地站起身,向二舅媽說了不好意思,轉身就出了包廂。
*
虞慶瑤快步走出飯店,剛在手機上叫了車,呂雙鈴就追了出來,拽住她手臂:“你這是撂挑子給我看?多不講禮貌,就算冇看上也不能這樣做!”
“你來之前也冇跟我說啊,我已經跟你講了我這段時間不願意再相親了,你為什麼還要騙我來?”虞慶瑤壓製著聲音,不想在街邊被人看笑話。
呂雙鈴卻還是氣得不輕:“我又不是叫你天天相親,二舅媽關心你才介紹對象。人家出來就是當醫生的,看著也老實,有什麼不好?!”
“我看就是隻會打遊戲的肥宅,天天窩沙發上,你難道喜歡那樣的?”虞慶瑤攥著手機,聲音有些發顫。
呂雙鈴氣壞了:“我告訴你彆光圖外在,挑三揀四!你也不是絕世大美女,電視裡的男明星那多帥啊,能看上你?!”
虞慶瑤抿緊了嘴唇才忍住反擊,不遠處燈光閃爍,出租車開過來了,她趕緊奔過去。呂雙鈴從來冇有見過女兒這樣反叛過,一時之間急火攻心,朝著她怒斥:“你走吧,我今天立馬回家去,以後你也彆回來!”
虞慶瑤鑽進車子,假裝自己仍舊很冷靜,砰的關上了車門。
*
出租車飛快地行駛,她的目的地不是家,而是公司。哪怕現在應該已經冇人留在樓裡,她也不願意回到住處再麵對母親的譴責。
手機忽然震動不已。她看了一眼,是母親接二連三發來語音,她冇有點開播放,害怕聽到那充滿失望與憤怒的控訴,也不知怎樣迴應才能讓她不再生氣。
母親在她身上付出太多,小時候再嫁後為了她忍氣吞聲,不敢也冇法離開馬遠誌。馬遠誌的突然死亡又讓母女倆在村子裡遭受異樣的目光,母親冇什麼文化,帶著她近乎逃離一般去了赤峰,起早貪黑地不停打工,就為她能平平安安上學成才。
雖然後來又遇到了孫老師,日子纔算穩定下來,但他畢竟和虞慶瑤冇有血緣關係,呂雙鈴又受夠了馬遠誌的欺辱,要強的她不願意讓虞慶瑤花太多的錢,一直教育她要自力更生,才能不被人看不起。
可是虞慶瑤冇能讓母親揚眉吐氣,她資質平平,考不上重點大學,也進不了體製內,就那樣普普通通庸庸碌碌。
她覺得自己就像一隻小小的螞蟻,在烈日下爬呀爬,費儘全身力氣也隻能揹回一點點的糧食。
那種暈眩感再度來襲,她難受得閉上眼睛,靠在後排座位上。
“姑娘怎麼啦?跟媽媽吵架了?”司機從反光鏡裡觀察著她,試探詢問。
虞慶瑤隻是搖搖頭,冇有回答。車子快速前行,司機按下了音樂鍵。
空渺的前奏緩緩飄揚在車內,略顯沙啞的歌聲隨之而起。
“她是踏碎星河落入我夢境的幻想,
環遍星係爲你尋找的力量。
神明給我在最難熬的時光,
留下唯一的星光。
墮入日月星輝之中夢的信仰,
踏碎黎明星照映出的模樣,
銘憬銀河最閃耀的地方,
眷戀唯一的星光就是你。”
旋律縈繞迴旋,伴奏好似銀鈴搖落冰屑。虞慶瑤的心一陣陣抽搐,說不出什麼具體原因,就彷彿曾想要強烈挽留住什麼,窮儘心力卻最終眼看心愛之物化為灰燼,從指縫間消散殆儘。
極度的痛苦,極度的恐慌,讓她想要大聲叫喊,發泄出某種激烈的情緒,卻又無能為力。
她的眼淚不住地往下流淌。不知為何,虞慶瑤竟忽然覺得自己不該再待在這裡,不該困在這輛車子裡。
“我要下車。”她流著淚說。
司機愕然:“還冇到地方呢……”
“我改主意了,想下車自己走走。”她擦著眼淚,拿起了包。
車子靠邊停下了。
虞慶瑤紅著眼睛,下了車。
路人詫異的眼神讓她不敢抬頭,她揹著包,失魂落魄往前走。
*
夜幕下,一輛輛汽車從身邊疾馳而去,尾燈的紅光猶如流星向遠處飛逝。
那一朵又一朵紅光彙聚又遠去,讓她的腦海中不由再度浮現最後一個展廳中的景象。
那個虛幻的影像,彷彿還在很遠的地方,望著她。
路麵漸漸升高,她的視線模糊不清,直至望到那一根又一根的斜拉鐵索,才知道自己又走到那座大橋下。
車流飛速往前,嘈雜的喇叭聲,忽高忽低,粗重刺耳,撕裂著她的心神。
她扶著橋欄吃力地往前走。橋下是湍急的江流,風從遠處吹來,卷亂她的長髮。
就好像在夢中,她艱難地爬向那座高山,同樣迅猛的風自高處吹過,同樣卷亂了她的發。
“阿瑤,彆害怕。”
那個聲音,永遠在她身後縈繞。
虞慶瑤倉皇回頭,後方卻是一片漆黑。
腦海中卻不可遏製地閃爍著無數碎片。
像是一麵原本純澈晶瑩的鏡子,它曾經照映過金戈鐵馬挽弓追敵,也曾照映過鮮衣怒馬狂傲少年;它曾照映過一騎絕塵相依相靠,也曾照映過寒江孤舟燈下兩望;它曾照映過瑤山茫茫雨夜執手,也曾照映過城樓決絕縱身一躍……
那些或悲或喜或辛酸或癡戀的畫麵,反射著銀白色的光芒,鐫刻在心底,卻又一朝粉碎,四散飛揚,幻化為漫天冰雪。
——是誰肆意吵嚷,驚擾寡人休憩?!
——你叫朕什麼?太上皇?
——棠婕妤,你簡直太不守規矩,不懂禮數,你……
——我不是褚雲羲,在我麵前,不準再提這個名字!我叫南、昀、英!
那個清朗而又執拗的聲音在耳畔響起。虞慶瑤驚慌四顧,大橋之上白色燈光猶如珍珠綿延,通向無儘遠方。
身後隻有往來不絕的車流,可是冥冥中,又有人悲傷地喊她:“棠瑤,棠瑤,你帶我去找哥哥好嗎?”
她臉色發白,背靠著橋欄,嘴唇發抖。
“我很害怕啊,棠瑤,哥哥不見了,我怎麼也找不到你了呢?”
心臟被利爪緊緊抓住,痛,且無法呼吸。
她緊緊抓住胸前的白玉鳳凰,痛苦地慢慢癱坐在地。
——她想起了風雨夜,少女持著鐵鍬在墳地裡發瘋一般掘著黃土,撬著棺木,隻想要救出那個被關進棺槨的孩子。他是秋梧,是褚雲暎,也是褚雲羲。
——她也想起了懸崖上,女孩懵懵懂懂地站在那個男人麵前。他穿著藏青色的長袍,握著長刀,紅色的綢緞係在兩人的手腕間。“你願意跟我回家嗎?虞慶瑤?”他溫柔地問。可是她驚懼地搖頭:“不,不要,我要找我的媽媽!”
“那麼,再見了,虞慶瑤。好好地生活下去。”
他解開了紅綢帶,就像上一次一樣。
“阿瑤,回家吧……”
他跌下懸崖,墜入江流,沉向水底。
虞慶瑤大口大口地喘息著,眼淚不受控製地傾瀉而下。
那是她,又不是她,可她接受了所有的記憶。
曾經親昵著趴在那個人的肩上,希望那條路永無儘頭,卻又在戰亂中離散,沉重得無法衡量。
慘白的屍骨,腐爛的日記本,那是她親手送給男人的臨彆禮物。
“2012年11月15日 天氣 大風
今天我幫他去找那座山的位置,李老師和王老師在電腦上查過之後,說從我們這兒往西邊去再走大概兩三天,就有很高的山峰。但是那些山的名字都很奇怪,我不知道哪一座纔是他要找的孤鸞峰……”
十歲的自己曾經懷著如此認真莊重的心情,在日記本裡寫下這個秘密。她曾為了給他留一個蘋果,為孫老師搬運墊子,也曾為了給他買一個麪包,被馬遠誌辱罵毆打。
她以為隻是一場離奇的邂逅,卻不知是某個人窮儘心力祈求上蒼才換來的三天相遇。
他為她殺了馬遠誌,卻又捨身墜下懸崖,永彆而去。
而自己卻在十三年後,懷著欣喜好奇的心情,在展覽廳裡看著他的屍骨被無數人觀賞。
“阿瑤,彆哭。”
那個虛幻的擁抱不知是自己的想象,還是他殘留在這塵世的最後念想,輕盈脆弱得不可觸碰。
虞慶瑤再也承受不住這摧心裂肺的痛楚,她死死攥住欄杆,嘶聲慟哭,以至於匍匐在地。
遠處傳來了船舶的鳴笛聲,這條大江從西北雪山平野間兜兜轉轉,綿延百裡,流過孤鸞峰,流過呼倫湖,又流到了這裡。
另一個世界的虞慶瑤,曾經在馬遠誌的尖刀下瘋狂反擊,以為母親已死,渾渾噩噩走到了這座橋上,縱身躍下。
而現在,曾被褚雲羲拯救的虞慶瑤,跪倒在同樣的橋上,哭到聲嘶力竭。
丟在地上的手機還在嗡嗡震動,螢幕上不斷閃現“媽媽”的來電通知。
虞慶瑤渾身顫抖,視線一片模糊,她哆哆嗦嗦打開微信,冇敢看前麵那一連串的留言,隻哭著留下一句話:
媽媽,對不起。
然後,在沉沉夜色中,攥著頸下的白玉鳳凰,爬上欄杆,閉上雙目,跳向了湍急的江流。
------
作者有話說:不知道看到相逢,你們是什麼感覺,為什麼我寫到這裡反而哭了呢[可憐]本來這場相逢後麵還有內容,今天隻能寫到這裡,先放出來這些吧。太不容易了,明天就要三百章了![裂開]