浮生各自係悲歡 褚雲……
清冷的夜裡, 伴隨著寂寥的更聲,褚雲羲守著那座已經荒廢的吳王府,熬到了天亮。
他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走出了長樂街。
天光放亮, 沉睡的南京城漸漸甦醒,家家戶戶重又開了門。推窗聲打水聲, 鄰居招呼聲, 小販叫賣聲,混雜在一起。
耳畔還是熟悉的語調, 褚雲羲站在熱鬨起來的街頭,看著車馬從麵前經過,恍惚得像是仍舊在夢中。
永興三年,距離曾經的天鳳三年已經將近兩百年, 距離褚雲羲遇到虞慶瑤的崇德五十七年, 也已經一百餘年。
他不知道這是一個怎樣的朝廷,甚至不知道現在坐在北京皇位上的是哪個人。
他隻得去詢問路人,毫無意外的,獲得了驚異的目光與調侃的話語。
有人覺得他是傻子,有人覺得他是瘋子,也有人留意到他那身明顯是異族的長袍,問他來自哪裡, 是否並非中原人士。
褚雲羲為了讓自己的詢問聽起來不那麼突兀,隻好自稱來自北方的塞外。
總算有一個文士打扮的中年人告訴他,永興帝是本朝開國皇帝天鳳帝的同宗, 其間已經曆經了好些君王。
“……有哪些?”褚雲羲澀聲問。
“崇德、建昌、弘正、承景、純和……”那讀書人扳著手指數給他聽, “然後是元隆、延康、建光、炎平、嘉佑,再就到了我們現在的永興。”
褚雲羲聽著那一連串的年號,竟五味雜陳。
“已經……綿延那麼多代的君王了?”
讀書人正色道:“那當然了, 我大明可說是福壽延澤,國祚昌盛。”
褚雲羲望著來來往往的行人,心生悵惘:“如今的百姓,過得好麼?”
“……比起你們外族人,我們華夏黎民自然安居樂業。”讀書人又打量他幾眼,覺得有些古怪,“閣下是從哪裡來的?為何我聽你說話並不像是異族人,反而帶著幾分南京鄉音呢?”
他目光鬱鬱,隻搖了搖頭,什麼都說不出。
*
褚雲羲在街頭踽踽獨行,他去了南京故宮,曾經帶著虞慶瑤打著錦衣衛的旗號進入的舊地,如今更顯寥落。硃紅宮牆雖仍高峻宏偉,但宮門外牆角邊野草叢生,一群群鳥雀飛來啄食,忽而又是三四個垂髫兒童追逐打鬨,驚起鳥雀轟然散去,轉眼便消失了蹤跡。
他又依靠記憶,去了定國府門前,煊赫的國公府宅邸仍在,褚雲羲望著匾額上熟悉的題字,卻見不到任何熟悉的人影。
守門的小廝見這人長久站著不走,揚聲叱問:“你要乾什麼?”
他想問一問,如今的宿家是誰繼承了家業,過得又怎麼樣,可是話到嘴邊,終究隱忍了下去。
誰會無緣無故地告訴一個外人這些事實呢?
許久之後,他又回到了慈聖寺。
古廟香火依舊,慈聖塔也依舊佇立在蒼穹之下。隻是裡麵應該不再供奉著他的遺物,也不會有什麼再與他相關。
褚雲羲坐在磚石間,望著青天下的九層塔影,又想到了那夜他帶著虞慶瑤逃出慈聖塔之後策馬狂奔,寂靜長街間,那蹄聲匆促,夜風撲麵的感覺,竟好似還在眼前。
他從懷中取出小虞慶瑤臨彆贈與的本子。
看起來很奇怪,或許就像他如今在彆人眼中一樣。
因為之前淋過雨的緣故,小虞慶瑤曾經認真寫下的文字已經模糊不清,淡藍色的字跡洇染開來,但褚雲羲還記得她寫下的一切。
她讀給他聽過的,他都記得。
*
在那一團團藍色字跡的下方,褚雲羲補上了他所想記錄的內容。
起初,他隻想將自己聽到的年號變遷寫下來,但是記完這些內容之後,他又覺得空落落的,便又將自己所見的景象也加了上去。
寫這些內容的時候,褚雲羲想,或許以後,萬一還能見到虞慶瑤,她一定會驚喜萬分地抱著自己問:“陛下你去了哪裡?見到了什麼?快告訴我聽。”
她總是那樣快樂,至少在褚雲羲看來,是那樣。
哪怕她也遭受過許多坎坷不幸,卻始終像是春泥下的野草一般,隻需幾滴雨水滋潤,就能依靠積蓄了一個寒冬的力氣,鑽出泥土,綻開碧綠的嫩芽,吸吮著陽光暖意,不斷舒展生長。
他想念虞慶瑤了。
*
永興三年的君王到底怎樣,褚雲羲不得而知,他從南京往北去,卻看到了很多令人心生寒涼的景象。
那是一個紙醉金迷的年代。
朱門大戶前車馬軒昂,官員與富豪稱兄道弟,攜手大笑。江上畫舫船頭,煙花女子們與紈絝子弟追逐瘋鬨,金銀釵環隨意丟棄,裝滿美酒的酒罈翻滾著落入水中。酒樓上,興致大發的文人們或吟詩作對,或慷慨陳詞,持著酒杯指點江山,儼然朝中棟梁。
而就在那曲聲靡靡的樓下,衣衫襤褸的災民正走投無路,哭著將麵黃肌瘦的孩子沿街叫賣,以換得一線生路。
黃河氾濫,沿途皆是汪洋,農田被徹底淹冇,房屋也儘數倒塌。無數災民流離失所,一輩子的積蓄付之東流,但他幾乎冇看到多少地方官府在救濟。
他曾忍不住詢問那些災民,跪坐在荒田邊哭泣的人們說:“老天爺都顧不上我們了,坐在金鑾殿裡的皇帝哪還能知道這些事呢?!”
也有人唏噓道:“皇上怕是忙得不可開交吧,又要抵禦後金入侵,又要鎮壓亂黨,國庫也早就虧空得發不出軍餉。聽說士兵們都跑得跑,懶得懶,一打仗就輸,可不就是上去送死?誰都救不了我們,隻能靠自己。”
褚雲羲聽了這樣的回答,沉默許久也不知還能問什麼。
越往北去,越是觸目驚心。土地貧瘠,房舍破敗,衣不蔽體的百姓在田間艱難求生,然而鄉紳照樣還忙著結交官員,但凡有一些權勢的官吏便能顛倒黑白,操控是非。
有人哭有人笑,他想要做些什麼幫一幫那些無助絕望的人們,可他兩手空空,除了那把跟隨他多年的戰刀之外,已經彆無他物。
他站在田野儘頭,看著一個又一個餓死的人被隨意埋葬,自己卻做不了任何事來改變這樣的世道。
於是他隻能,越發沉默著往北跋涉。
前一次北上尋找孤鸞峰時,他也是深陷絕望,瀕臨崩潰,常常一天都說不了幾句話。
但是那時候,他的身旁,還有虞慶瑤。
溫暖柔和又百折不撓的虞慶瑤。她也容易傷感,其實自己也一樣,但是褚雲羲從小被規訓的就是作為男人不該輕易流淚。無論是吳王還是王妃,亦或是阿孃,他們全都不希望他多愁善感,更不想看到他流淚。
這讓他深知,流淚是可恥的。每一次流淚,都會讓他陷入自責與厭棄。
隻有虞慶瑤,不會因此而嘲笑他。
他悲傷絕望的時候,自己默默坐在黑暗裡,背後就會有虞慶瑤溫暖的身子倚靠過來。
她會用雙臂抱著他。就像記憶中早已渺茫的童年一樣,誰都渴望著寒夜裡的擁抱。
“陛下。一定會有辦法的,我陪你找。”
而現在,他的身邊冇有虞慶瑤,也冇有人給予那樣簡單而又珍貴的擁抱。
*
褚雲羲來到孤鸞峰的時候,萬物都已勃發生機。五月初的草原碧綠無垠,其間點綴著粉色藍色的花,它們在暖風中搖曳,就像等待著這個遠道而來的人。
他穿過無邊草原,看到那些在陽光下舒展身姿的花兒,又想到了虞慶瑤。
她現在,是不是也如山花絢爛,自在盛放?
驕陽之下,他仰望那座高峰,第三次開始爬山。前兩次,都有虞慶瑤陪伴在旁,而這次,隻有他自己。
他在艱難攀爬的過程中,想了很多事。然後在沉默中,喘息著爬到了頂峰。
以前那冰雪猶存的孤鸞峰上,如今居然也長出了野草與野花。一叢叢,一簇簇,嬌豔嫋娜,美麗得令他感到陌生。
懸崖邊有一束淡紫色的花,重瓣繁複,花蕊鵝黃,幽幽生香。
褚雲羲記得,那花開處是虞慶瑤曾經站立的地方。
他背後的行囊裡,還藏著她留下的筆記本。
紫色的花在風間起舞,褚雲羲彎下腰,想要摘一朵下來,可是指尖觸及花瓣,卻又猶豫著收回。
晴空湛藍,白雲如縷,花香隨風浮動,這是一場美妙溫暖的夢。
讓人想要沉湎其中,不願醒來。
山風旋轉而來,一片花瓣簌簌而落,飄向懸崖之下。
褚雲羲回首,望著那條渺遠而古老的河流,往後踏出一步,任由自己如那花瓣一樣,就此墜落。
*
虞慶瑤拖著行李箱回到住處的時候,天已經黑了。
好不容易才把東西都收拾完,她累得坐在床上休息,手機又在嗡嗡震動。
這才記起來,剛纔下車前,媽媽介紹的那個相親對象正在跟自己聊天。
一路上兩人之間其實聊的也不多,時常是她發過去有好一陣,對方纔回覆。她有些不太情願這樣的對話,對方卻有一句冇一句地聊著,始終冇有停下的意思。
她又打開微信,一看對方居然在她整理衣物的這段時間內,連著發了好幾條資訊。
——到家了嗎?
——在乾嘛呢?
——不會睡覺了吧?
她回覆:“剛到,在忙著收拾東西,冇注意手機。”
過了片刻,資訊又來了。
——你朋友圈裡怎麼不發自拍?
——不會把我遮蔽掉了吧?
虞慶瑤垂著眼簾,打字:“冇有,不習慣發自拍。”
——發個照片給我看看。
她心裡忽然冒出一股不悅。“你也冇主動發啊。”
對方收到這條資訊後,過了幾分鐘後,才又回覆。
——嘿嘿,怎麼好像生氣了?我本人不太上相,想先看看你的。
虞慶瑤看著這兩句話,沉默了好一會兒,冇有回覆,就去洗澡了。
熱水傾瀉而下,流過齊肩的長發,濕潤了頸下的紅繩,也滋潤了她胸前那枚殘缺的鳳凰玉墜。
原本的涼意已被體溫融合,玉質在水流潺潺中更顯溫潤,白玉的鳳身,微紅的鳳尾與翎毛,宛如國色天香,似乎暗含芬芳。
等她洗完澡再吹乾頭髮,回到房間裡一看手機,腦袋快炸了。
三個未接來電,十幾條資訊。
電話都是媽媽打來的,她一看資訊就知道原因了。對方冇等到她的回覆,覺得是因為發照片的事生氣了,就告訴了家長。然後男方家長又去問呂雙鈴是怎麼回事,呂雙鈴想找虞慶瑤詢問具體情況,結果一直聯絡不上,她著急之下,直接把虞慶瑤照片發了過去。
虞慶瑤看著那一串資訊,心頭火直冒,馬上打電話回去,“媽媽你乾什麼那麼著急?我是去洗澡了,你就不能等我回覆了再發照片?”
呂雙鈴在電話裡抱怨:“我怎麼知道你在乾嘛?人家說你莫名其妙就不理會了,還挺傷心的,想問問自己是不是說錯話了。你看對方多在意這件事啊,你怎麼愛答不理呢?相親不都要給照片嗎?藏著掖著乾什麼?”
“……我也不是故意不給啊,我是覺得他說話方式挺生硬,我不太喜歡……”
“連麵都冇見呢,光簡訊聊幾句能看出什麼?不要總在手機上溝通,出去吃飯逛街見個麵纔是正理!”
呂雙鈴叨叨了好一陣,虞慶瑤偃旗息鼓冇再反駁,她才掛了電話。
果不其然,對方的資訊很快過來了。
——小美女,你長得挺清純亮麗啊,怎麼剛纔不給我看呢?
虞慶瑤:……你能不能彆這樣稱呼我?還有,我不希望雞毛蒜皮的事就去告訴家長,是還冇小學畢業嗎?
——哈哈,你很有個性。我隻是擔心自己言語不妥當,所以通過家人瞭解一下情況,不是告狀去的。
——你明天晚上有空嗎?出來見個麵?吃飯或者看電影,你選吧。
虞慶瑤:太累了,明天想休息。
——不會還在生氣吧?那後天行嗎?給我一個機會。
虞慶瑤:我考慮一下,到時候再說吧。
她回完最後一條訊息,把手機扔到一邊,躺回了床上,翻個身,又覺得頸下硌得慌。
是那個鳳凰玉墜。
她把玉墜摘了下來,拎著紅繩看它在燈光下來迴旋轉,浮動幽幽然的光澤。
冇過半個小時,媽媽的資訊又來了,理所當然的詢問後續發展。然後又是苦口婆心勸她去見一次麵,隻差親自衝過來做思想工作了。
“聊著就不對勁,不是我喜歡的感覺。感覺爹味十足,又很油膩。”虞慶瑤懶洋洋地回覆。
呂雙鈴氣壞了:“什麼亂七八糟的,彆儘被網上那些負麵言論給影響了。說不定一見麵,跟手機上聊天的感覺不一樣呢?我等著你的好訊息。”
*
在呂雙鈴不厭其煩的勸導下,虞慶瑤終於鬆口,答應了這次見麵。
她冇特彆打扮,化了個淡妝就去了對方說的那個飯店。
在去之前,對方確實是給她發來一張自拍。白T恤黑長褲,坐在遊輪上戴個墨鏡,看著還不算醜。但她簡直懷疑那人會不會是把大學時候壓箱底的照片翻出來了。
她進了飯店張望好久,纔看到前方角落綠植後伸出一隻手,朝她晃了晃。
虞慶瑤走過去,對方站起身,笑著打招呼:“你好,我是蔣岩,你可以先叫我小蔣。”
虞慶瑤迴應了一下,坐下後打量他一眼,說實話長得還算端正,冇像她預先設想的那樣老氣橫秋又腦滿腸肥。
“這些菜你看看怎麼樣?”蔣岩已經點了菜,把單子給她看。
“我都可以,冇什麼忌口的。”
“哦,那就行。”蔣岩淡淡一笑,“我跟我們局長處長出去的時候,他們都讓我點菜,我對這個比較在行了。”
虞慶瑤看看他,禮貌地笑了笑。
他很自然地往後一靠:“聽說你剛工作冇多久是吧?你們單位有冇有酒桌文化?”
“冇有吧,我下班就回去了,就算聚會也是和同學,幾乎不怎麼跟單位裡的人一起玩。”
“還真的是很清純,我看到你照片就覺得還像個大學生。”蔣岩彷彿一個見慣風雲的過來人,又惋惜她的單純,“同學之間其實也就剛畢業還能熱絡一陣,漸漸的就會冇有共同語言,當然了,對事業有幫助的話,還是會保持聯絡的,畢竟這社會什麼都要依靠人脈。你也得跟單位裡的人搞好關係嘛,比如……”
他侃侃而談,直到熱菜端上來了,還在進行職場培訓。當然其中不失時機地穿插進自己在單位領導麵前的表現,如何應對同事間的勾心鬥角,當然暗戳戳地又炫耀了自己成熟又高階的娛樂生活。
聽上去,是個很精明也對自身十分滿意的人。
虞慶瑤臉上陪著笑,似乎是個很配合的聽眾。
這一場見麵在蔣岩詢問她月薪和公積金有多少的問題中,終於結束了。
走出飯店時,蔣岩提出要開車送她回家。她婉言謝絕,自己打車走了。
剛到家不久,就接到了蔣岩的資訊。
——你好,今天見麵你對我印象怎麼樣?
虞慶瑤輸入了幾句話,又刪除,正在猶豫之際,對方又發來一段話。
——說實話我家裡要求我至少也要找個事業編製的對象,你的工作比較一般,但勝在外表是我比較喜歡的類型,今天見麵我覺得你也比較文靜聽話,如果你願意的話,我們可以先從朋友做起。
虞慶瑤握著手機,深深呼吸了一下,很快地給他回覆。“不好意思,我感覺我們之間差異比較大,可能不適合交往。”
那邊安靜了很久,才又回資訊。
——怎麼?多個朋友也不行?無聊的時候出來玩玩,說不定就有感覺了呢?
她還冇回覆,呂雙鈴的電話又來了。
“見麵了嗎?對方怎麼樣啊?我跟你說,對方爸媽還在給他介紹另外的女孩子,聽說是公務員,就是長相可能一般,你倒是加把勁啊……”
虞慶瑤無力地倒在床上,冇敢說自己的決定,隻應付了幾句,掛掉了電話。
她閉著眼睛躺了好一會兒,才發出了回覆。
——我比較宅,還是算了吧。
這一次,對方馬上回覆了。
——嗬嗬,你還是太天真了。你的學曆和工作都很普通,我很有可能是你相親路上最佳的人選了,你如果不信,以後肯定會後悔的。
她腦海裡浮現出媽媽剛纔那冇完冇了的勸說,幾乎一樣的話,隻是換了一個人來說。
橘黃色的檯燈光暈映著她的側臉,她發出最後一句話,然後刪除了對方。
——我不會後悔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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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有話說:冇趕得及七夕夜晚更新,最後這個場景,一晃已經是五年前在《督公千歲》正文結尾出現的一幕了。當時很多人就在猜測這個黑衣男子是誰,如今寫到這裡,終於解釋了原因,感慨萬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