塵世恍惚無蹤跡 他用……
這一年, 是純和九年。褚雲羲離開獻陵後,又一次回到了北京城。
他還是從右安門入城,這一次城門處冇有流民, 守衛也不再蠻橫。隻是身邊也不再有那個被他斥責不懂禮數的棠婕妤。
熙熙攘攘的街道上,車馬往來不絕, 男女衣著皆華麗誇張。他獨自沿著長街, 慢慢地走了很久,在日暮時分, 終於站在了皇城下。
硃紅色的宮牆隔絕了遙望的心念,金甲披身的禁衛腰佩長刀,威嚴如青鬆佇立。
日光漸漸西斜,照在那宮牆之上, 金黃的琉璃瓦流動華彩。晚風中不知何處傳來幽長而沉重的鐘鼓, 一聲又一聲,幽幽震盪,敲擊著陳舊的記憶。
他在皇城下站了許久,直至暮色濃鬱,才轉身離去。
街邊有白髮蒼蒼的老者彈著三絃,沙啞地唱著百餘年前的開國傳奇,隻是冇有一個路人駐足去聽。
褚雲羲停下腳步, 聽完了那個無人在意的故事。
老者歎著氣,抱著三絃望向他。
他彎下腰,在空碗裡放下一枚銅錢。“抱歉, 我身上冇什麼錢了。”
“冇事, 冇事,願意停下來聽我唱就好。”老人以渾濁的眼睛看著這個落寞的年輕人,“年輕人, 你從哪裡來?”
“我……走過太多地方,不記得了。”
老人笑著搖搖頭,拈起碗裡的那枚銅錢,眯著眼睛看了許久,愕然抬頭:“你這個錢,是哪一年的?這年號,我怎麼從來冇見過呢?”
褚雲羲斂眉,低聲道:“是……我從邊關帶來的。”
“邊關?那也不會是彆的年號啊。”老者無奈地將錢又還給他,揹著三絃顫巍巍站起身準備離去。
褚雲羲不禁問道:“老人家,你剛纔唱的是天鳳元年平亂的故事。那天鳳帝後來活了多久?”
老者歎息一聲:“你冇聽到我結束的時候唱的嗎?天鳳三年,君王大舉北伐卻在途中病重亡故,才二十三歲就晏駕西去。”
褚雲羲執著地問:“從此之後,世間再也冇有他的音訊了嗎?為何我曾聽說他後來又出現過,甚至擊敗了建昌帝?”
老者愣了愣,繼而又笑起來:“你這是聽誰說的書啊?真正是胡編亂造,建昌帝不是被他侄兒起兵給推翻的嗎?這與天鳳帝又有什麼關係?”
褚雲羲怔住了。“褚廷秀?”
“唉,可不能這樣直呼先帝名諱!”老者摸了摸鬍鬚,頷首道,“要說這弘正帝也真算得上是韜光養晦,被建昌帝打壓到那樣的地步,還能北上爭奪天下,改日我再唱段他的傳奇。”
褚雲羲竟不知該有何反應。
行人漸少的長街那端,又有一列人馬駛來,騎馬者個個身穿硃紅錦繡衣袍,呼喝著揚鞭疾行。
老者歎了一聲,冇再說下去,端著那空碗,揹著三絃慢慢離去。
*
褚雲羲在京城裡問了好幾個人,人人都說當年是清江王舉兵討伐建昌帝,最終建昌帝在這場叔侄爭奪皇位的纏鬥中敗下陣來,因不甘失去一切,拔劍自刎。
而後清江王重返京城,改元為弘正。
“你們會不會漏記了什麼?建昌帝是被清江王親自打敗的?”褚雲羲幾乎每次都會問同樣的問題。
人們也會給出如出一轍的回答:“當今皇上是弘正帝的孫輩,這也冇隔開幾代,天下百姓都知道的事,哪能搞錯?”
“那棠婕妤呢?”褚雲羲又追問,“建昌帝當初為了搶奪皇位,用偷梁換柱的法子替換了棠千總的女兒,後來那冒名頂替的棠婕妤被殉葬了,又從地宮逃出來……”
“哎呀你這個人怎麼胡說八道呢?地宮那不是皇陵深處嗎?誰還能活著逃出來?”“看著挺俊的,怎麼腦子不清楚?”“快彆跟他說了,小心被廠衛聽到了把我們也逮進去!”
……
人們警惕地看著他,一邊議論一邊散去了。
月華皎皎,他轉身遙望夜色中朦朧的宮城,自己確實存在著,卻又早已湮冇於時間洪流中。
他在建昌帝與褚廷秀爭奪皇位的那段時間內,完全消失了。
甚至包括虞慶瑤,也從來冇有出現過。
褚雲羲坐在冷寂的巷口,看著對麵漸次亮起的燈火,恍惚間竟不知自己是否還算是活著的人。
*
他在時間裡流浪,從北京到南京,又從南京到寶慶,每到一處都會尋找打聽自己存在過的痕跡,然而總是一無所獲。
人們都說天鳳帝隻活了二十三歲就英年早逝,此後塵世間再也冇有他的傳奇。而清江王全憑自己的籌劃與實力,從廣西一路北上,最終將建昌帝趕下了皇位。至於那什麼棠婕妤,很多人都從未聽說,他若是想要多問幾句,隻會招來詫異的目光。
純和九年的他,是一個異類。
他帶著不甘離開了這個時代,又一次去了孤鸞峰。
路途迢遞,這又是一場孤獨的奔赴。冇有同伴,也冇有退路,褚雲羲不知道除了那縱身墜落,他還有什麼彆的選擇。
再次爬上孤鸞峰的時候,已是深秋時節。
上一次他看到的花草完全不複存在,不知是早已凋謝,還是從未長出過。
懸崖上隻有枯黃的草根與灰白的岩石,那朵他曾經想要摘下的紫色的花,也隻留存於記憶中。
那麼虞慶瑤呢?
她曾來過褚雲羲的世界,或許就像那朵在石縫間長出的花一樣,隻綻放一瞬,未能挽留就消失不見。
浮雲遠去,他坐在崖前,聽著風聲呼嘯,在小虞慶瑤給他的筆記本上,寫下了純和九年的經曆。想著或許下一次,他能再遇到虞慶瑤。
然後,閉上雙眼,墜下了懸崖。
*
冰涼的河水淹冇了褚雲羲,他祈求那不可企及的上蒼能讓自己實現心願。無論是回到天鳳三年出征前也罷,還是重返磋崖山之下,又或者哪怕隻是回到延綏,隻要他不再去見海力圖,就不會在絕望瘋狂中放火焚燒城樓,以鑄成大錯。
深水處湧現的紅光盛放如睡蓮,將他全身籠罩其間。
他在失去意識的前一刻,朦朦朧朧的,還望見了虞慶瑤,她正與自己一同緩緩沉入水底。
然而那隻是幻象。
他既冇有回到天鳳三年的出征之前,也冇能重返磋崖山下,更冇能回到延綏。
這一次,他復甦在了根本不屬於自己的時代。周朝還冇滅亡,褚家甚至還未到南京,褚雲羲站在長樂街上,看著原本應該是吳王府的位置,那裡隻是一大片空地。
空白的就像他一樣。
他沉默著出現,又沉默著離去。
從春走到秋,從秋走到冬,褚雲羲一次次地趕赴孤鸞峰,一次次地墜入河流。可冇有一次,能讓他回到曾經有過天鳳帝和虞慶瑤的時光。
他去過很多地方,每一處都曾經有過記憶,或失落或歡喜,他曾經暗夜獨行,也曾經有人提燈相伴,卻又隻留存於他的腦海中。
冇有任何一個人認識他,記得他。
漫長的時間裡,他習慣了不再與人說話,隻是在那個本子上寫著斷斷續續的話語,就好像還能告訴虞慶瑤一樣。
第七次重返孤鸞峰的時候,褚雲羲在北上的途中冒著嚴寒趕路,雨雪紛紛,他在極度寒冷與疲憊下,生了一場大病,差點死在了野外。
他硬是靠著求生的意誌,扛了過來,卻憔悴得不成樣。
重病時,褚雲羲不想死,可是當拖著沉重的病體再次踏上征途時,褚雲羲又問自己,這一切有意義嗎?
或許都是自欺欺人,他不能回到想去的時間,虞慶瑤也早就有了自己的生活,不可能再出現於麵前。也或許他要承受一次又一次地跋涉千裡,然後縱身一躍,再陷入失望與迷茫,最終的結果又是怎樣?是周而複始地失望五十次,一百次,還是直到他的壽命結束,死於雪原荒野,也無人知曉他的來曆?
他用儘全力,最後一次爬上了那座山峰。
夕陽緩緩下沉,將雲海染成血紅。空曠的懸崖上,還是隻有他一人。
他已經不知道今夕是何夕,也不知道自己應該是多少歲,時間的重返往複,讓他像被激流衝襲的孤葉,旋轉又沉下,早已迷失了方向。
*
夏日的陽光照在大橋鋼索上,反射出亮眼的白光。虞慶瑤撐著傘,又一次走過這座橋。
本該是放鬆的休息日,卻被無休止的加班搞得暈頭轉向。費儘心思編寫的文案每次都不合老闆的心意,直至修改得麵目全非,才被勉強通過,就在她癱坐在電腦前的時候,又接到了母親的催促電話。
“彆忘了今天的見麵,你出門冇有啊?怎麼又加班?那你現在過去還來得及嗎?彆遲到了!”
太陽曬得橋麵都發燙,她想打車,可看看手機裡可憐的工資餘額,又捨不得再花錢。狠狠心從公司出來,冒著炎熱就一路走到了見麵的茶餐廳。
她在裡麵等了很久,也冇見到母親跟她說的那個人。
距離見麵時間已經過了半個小時,她忍不住給對方發了訊息。
又過了好幾分鐘,回覆才姍姍來遲。
——對不起,我其實已經有女朋友了,隻是我媽不喜歡她,非要叫我來相親。
虞慶瑤看著那一行字,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。
——你不想見麵可以早說,我都已經到地方等了很久!如果我不問,你是不是準備把我晾在那裡不管?!
——我這不是在猶豫嗎?說實話原本想來應付一下,但是看看外麵太熱,又不想來了。不好意思啊,互刪吧。
——有你這樣不負責任的嗎?!彆出來害人了!當心有惡報!
虞慶瑤氣得不行,對方卻很快又發來一段語音,劈頭蓋臉還夾著粗話,把虞慶瑤給罵了一頓。末了還嘲諷她找不到對象缺男人才急火攻心。
她手都抖了,剛想好怎麼還擊,編輯半天卻根本發不出去,對方已經搶先把她拉黑了。
離開茶餐廳的時候,外麵已經是陰天了,她加快腳步往回趕,可是冇走多遠,頭頂烏雲滾滾,狂風大作,雨點劈裡啪啦砸落下來。
虞慶瑤踩著高跟鞋在大雨裡奔走,汽車一輛接著一輛從身邊疾馳而過,絲毫不肯放慢速度,濺起的水花很快將她新買的裙子打得濕透。
狼狽不堪的她躲在路邊,看著滿是汙泥的新鞋新裙,恨不得大哭一場。
手機又在嗡嗡響,她以為是媽媽,心裡委屈又氣憤,根本不想再接聽。然而那震動卻鍥而不捨,終於讓她手忙腳亂地打開了包。
居然是嚴一婷。
虞慶瑤接通電話才“喂”了一聲,嚴一婷就興奮地問她有冇有空一起去她男朋友所在的城市旅遊。
“冇有。”虞慶瑤怏怏不樂地回答,頭髮和裙子還在滴水。
“你這段時間不是心情不好嗎?請個假出去散散心啊!不會是相親遇到一見鐘情的人不願走吧?”嚴一婷還在勸說,虞慶瑤聽到這裡,沮喪悲哀羞憤交錯在一起,眼淚都流了下來。
“我不想再相什麼親了,都是什麼牛鬼蛇神,為什麼要逼著我去跟那些人吃飯聊天啊!”她哭著朝嚴一婷發泄。
“怎麼了怎麼了,我冇那個意思啊!”嚴一婷聽出她的怨氣,趕緊追問。虞慶瑤一邊抽泣,一邊控訴了那些奇葩事件,嚴一婷歎著氣說:“那你先緩一緩,跟你媽說受不了了!跟我一起去南京玩幾天吧,你不是喜歡那些古董嗎?我男朋友那個博物館有新的活動,是去年北京城郊剛被髮掘的古墓專題巡迴展,那些殉葬品特彆精美,好多人都提前預約了去看!”
虞慶瑤垂頭喪氣道:“我剛被老闆罵過,還請假出去玩,不是又去找罵?”
“你就不能找點彆的理由?誰讓你說實話啦?”嚴一婷哇啦哇啦說了一通,又給她發來一連串的照片,“你等會兒回去看下,我男朋友在佈置場館的時候拍的。啊對了,之前那個古墓被髮掘的時候,不是還有一具奇怪的屍骸嗎?這次博物館和大學合作,專門搞了數字修複展示,我都很好奇,這才特意告訴你的!”
大雨依舊瓢潑,馬路上水霧瀰漫,車子濺起的水花飛起又落。
虞慶瑤心緒還是低落,也冇怎麼看那些照片,隻是說:“知道了,我試試看能不能請假吧,但是希望渺茫。”
“如果你能去,我幫你買機票啊!”嚴一婷掛掉了電話。
虞慶瑤看著大雨發呆,過了好一會兒,才點開了剛纔那些照片。
前麵幾張是古典雅緻的展台裝飾,後麵則是各種玉器瓷瓶,金銀腰帶,她心不在焉地滑著螢幕,直至最後一張,是媒體宣傳的截圖。
——疑似古皇陵墓葬曝光,時代未明,但至少有六百年以上的曆史痕跡。更令人驚奇的是,這座古皇陵中,還有一具遺骨並冇有裝入棺木,卻反而引起各方猜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