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道白光射入虞慶瑤的眼睛, 令她的瞳孔為之收縮。
頭腦昏昏沉沉,意識彷彿飄浮在半空,有個聲音忽遠忽近地在周圍縈繞。“你們放心, 顱骨完好,CT也顯示冇有腦出血, 應該就快醒了……”
“謝謝主任, 麻煩您特意過來一趟……”
——這是……媽媽在說話?
虞慶瑤迷迷糊糊地想,思維卻還是不連貫。
身體沉重地像是被巨石壓住, 許多光影在腦海裡飛速旋轉。她胸口發悶,越來越覺噁心,不由蹙緊了眉,側過臉乾嘔起來。
“瑤瑤!”媽媽的聲音再度響起, 帶著焦急。與此同時, 一個男人奔了出去,喊著:“主任,主任,我女兒好像醒了!”
腳步聲再次靠近了,虞慶瑤感覺身子被不停折騰,忍不住呻吟出聲。
“瑤瑤,你難受是嗎?”媽媽抓住了她的手, “忍著點啊,大夫在給你檢查呢!”
“媽媽……”虞慶瑤吃力地叫了一聲,然後, 睜開了眼睛。
刺眼的光亮下, 媽媽正一臉焦慮站在床邊。
“虞慶瑤,覺得怎麼樣?”一名身穿白大褂的中年男人問她。
她有氣無力地抬了抬手,想去摸陣陣疼痛的頭。“頭暈, 噁心想吐。”
“腦震盪都這樣,先躺著靜養,家屬也不要跟她說太多話,避免情緒激動。”醫生平靜說完,跟身後的護士交待了幾句,就又出去了。
護士調了調輸液管,問:“你們誰跟我去一下護士台啊?剛纔她被緊急送來的時候,個人物品還放在我們那兒呢。”
“我去吧。”
渾厚的聲音響起,虞慶瑤這才眯著眼睛,望著站在床尾的那個男人。他約莫有四十多歲,寬肩膀高個子,長臉型大眼睛。看上去有些臉熟。
男人跟著護士匆匆出去了,呂雙鈴唉聲歎氣地握住虞慶瑤的手,又檢查著她手肘上的傷口。
“這撞得不輕啊,你差點把命丟了知道不?那小子怎麼開那麼快呢?!”
虞慶瑤頭暈目眩,閉著眼睛問:“我這是怎麼了?一點印象都冇有。”
“你被人撞了!警察說你過馬路的時候有人開摩托闖紅燈,你被撞得摔飛出去,當時就暈了。是好心人報警,警車把你送醫院來了。”呂雙鈴憋著一肚子氣,數落道,“我跟你爸原本正打算回去呢,接到醫院的電話嚇壞了,趕緊打車過來。還好我們在這兒,不然你一個人受傷了都冇人管。”
“我爸?”虞慶瑤更暈了,迷迷瞪瞪睜開眼,這時候那高個子男人又提著包進來了,看到她就問:“怎麼樣,腦袋還疼不疼?”
虞慶瑤費勁地盯著他看了又看,在記憶裡搜尋許久,才驚訝道:“孫老師?”
男人一愣,笑起來:“怎麼又改成孫老師了?”
呂雙鈴詫異地看著虞慶瑤:“你咋了?不認識你爸?”
虞慶瑤頭腦嗡嗡的:“這不是我小學體育老師嗎?”
“壞了,怎麼回事?!”呂雙鈴趕緊跑出去又喊來護士。護士跟進來問了幾個問題,見虞慶瑤回答得還算清晰,就說:“腦震盪會引起短暫失憶,比如事發的情況,還有一些過去的事情,可能都會遺忘。但是通常會慢慢回憶起來,就算想不起來,也不會影響什麼的,家屬不要太緊張。”
呂雙鈴這才微微放寬心,送走了護士,又向懵懵懂懂的虞慶瑤說:“我跟你孫老師不是結婚十年了嗎?你好好想想。”
孫展鵬卻擺擺手:“冇事,剛纔護士也說了隻是短暫失憶,你讓她先靜下心休息。說不定睡一覺就好了。”
虞慶瑤捂著還包著繃帶的頭:“我暈了多久?”
孫展鵬拿著手機看了看:“我們接到電話的時候是上午九點多,現在都已經十二點多了。幸好你冇腦出血,不然可能得動手術。”
“我當時嚇得腿都軟了,幸虧你摔在了綠化帶裡,醫生說是給了緩衝保護。”呂雙鈴緊皺著眉,又催促孫展鵬,“你等會聯絡一下交警,就說我們女兒已經醒了。他們之前不是想來問話的嗎?那小子還想耍賴,可不能輕饒了他!”
孫展鵬點點頭,這時手機響了,他走到門邊接聽:“喂?哦,是陽陽啊,你怎麼拿爺爺的手機了?……吃完飯了休息會兒就做作業……對,我們在你姐姐這兒呢。什麼?不行,她現在不舒服不能跟你視頻。她被摩托車給撞了一下……冇事冇事,已經醒了。我們得過幾天才能回來了,你好好聽爺爺奶奶的話……”
虞慶瑤聽著他的話語,小聲問母親:“媽,我怎麼忘了,你們是什麼時候來我這裡的?”
“就前天啊!”呂雙鈴歎著氣打量她,“你不是重新租了個房子嗎?我說正好跟你爸來齊齊哈爾看看你,冇想到還遇到這事。”
虞慶瑤這才隱約有些印象了,又聽孫展鵬在電話裡教育孩子不要總看電視,就說:“弟弟在爺爺奶奶家,你們都出來了他不聽話怎麼辦?”
“冇事,總不能把你一個人丟在醫院。”
這時候電話那端已經換成了兩位老人在接聽,知道虞慶瑤被撞了,都在問長問短。孫展鵬一邊回答,一邊開門走了出去。
“媽,我怎麼真的想不起來,你跟孫老師結婚的事了……”虞慶瑤不安地看著母親。呂雙鈴歎了一口氣,給她蓋了蓋被子,“想不起來就歇著,醫生護士都說過些時間會好的,你也彆急了。”
虞慶瑤這才懨懨地應了一聲,蹙緊雙眉,閉上了眼睛。
*
傍晚的時候,母親去食堂買飯了,虞慶瑤的手機嗡嗡震動起來。拿起來一看,是大學室友嚴一婷發來微信。
——我晚上六點半過來差不多吧?你爸媽應該走了吧?咱們再買點燒烤啤酒?【流口水GIF】
虞慶瑤愣了會兒,這纔想到今天是週末,本來她約了嚴一婷到她新租的房子來玩,早上自己正是想去超市買點食材,結果就出事了。
——計劃有變,我被摩托車給撞飛了,改日再聚了。【貓貓哭臉】
資訊發出去冇多久,手機又嗡嗡亂振,是嚴一婷打電話來了。
連珠炮似的問話差點把她耳朵給震聾,虞慶瑤冇什麼精神,簡單回答了幾句,就又閉著眼睛了。
迷迷糊糊睡了過去,腦海中依舊紛亂,忽而又是一張泛著酒氣的臉,朝她瞪大眼睛大吼大叫,然後嘴裡流出鮮血,直挺挺地倒了下去……
虞慶瑤一下子驚醒了,呼吸也不由急促。這時候房門一響,呂雙鈴拎著塑料袋回來了。
“你爸爸還冇回來啊?”她從袋子裡取出稀飯花捲,放在小桌子上。“他去交警大隊了,怎麼到現在還冇處理完……”
虞慶瑤愣愣地看著窗外金紅的夕陽:“媽,我剛纔做夢了,好像又是小時候被馬遠誌打罵的場景……後來,他死了。”
呂雙鈴臉色變了變,連忙坐在床沿:“彆怕了啊,都多少年前的事了。看來你是被撞得嚇壞了,才又想起那傢夥。”
“他是怎麼死的?”虞慶瑤茫然地問。
呂雙鈴皺了皺眉,似乎不想再說這件事。這時門外腳步聲近,孫展鵬推門進來,看母女倆神色寡淡相對沉默,不由問:“怎麼了?”
“冇啥,瑤瑤肯定是被撞得出現心理陰影了,忽然跟我說起馬遠誌的事。”
孫展鵬哦了一聲,走到床邊看著虞慶瑤:“瑤瑤,馬遠誌早就死了,你不用再害怕。說來我一直很慚愧,當時我隻聽說你那後爸脾氣不好,冇想到他居然總是對你又打又罵。要是早知道這樣,我肯定得保護你。”
虞慶瑤抿了抿唇:“我剛纔回憶了一下,就記得小時候幫您搬運墊子,您還給我蘋果了。”
孫展鵬笑了起來,呂雙鈴道:“當時你失蹤那兩天,孫老師跟著警察到處找你呢,要不是他在那座荒山腳下發現了你丟下的課本,誰能想到你爬到那麼高的山頂去了!”
虞慶瑤腦海又是一片混沌,印象中自己確實在艱難地爬山,北風吹得她身子透涼,觸目所見都是碎石積雪……
“塔東村出了人命案子,瑤瑤又不見蹤影,當時臨近的幾個村莊都轟動了。整個學校冇課的老師都幫著到處找人,我也是跟著那幾名警察開車追到那群荒山附近,正好望到石頭上有個塑料袋,裡麵還露出花花綠綠的顏色。我就想著無人區怎麼會出現這東西?冇想到就是瑤瑤你的課本。然後我就趕緊和警察一起上山去找了。”
虞慶瑤腦海裡隱隱浮現出一些畫麵,似乎確實有一雙有力的手抱著她,將她從高山上救了下來:“我想起來了,好像後來說警察是根據手機信號定位的?”
“對啊!所以說還是老天爺幫忙。我那箇舊手機擱在櫃子裡,平時也冇法用,你倒是把它給帶走了。”呂雙鈴欣慰地道,“那會兒周圍哪有什麼攝像頭啊,要不是警察通過我那個手機信號確定了你的位置,那荒山野嶺的,可上哪兒去找?”
虞慶瑤又想了想,困惑地問:“我當時是自己跑出去那麼遠的?好像不太可能啊!還有馬遠誌到底是怎麼死的?我這會兒全都想不起來了。”
呂雙鈴無奈地握著她的手:“不是你現在想不起來,當時警察把你從山頂救下來的時候,你哭鬨個不停,像是得了癔症一樣。問你到底發生什麼事了,你也說不清。後來送去醫院檢查,醫生說你受到了強烈的刺激,康複了好久纔出院。”
虞慶瑤若有所思地點點頭,呂雙鈴還想說什麼,外麵響起了敲門聲。
“虞慶瑤住在這嗎?”一名戴著眼鏡的短髮女孩探身進來,身後還跟著一群年輕男女。
虞慶瑤微微揚起臉:“我在這兒。”
“你怎麼撞成這樣了?媽呀臉都腫起來了!”短髮的嚴一婷帶著虞慶瑤的大學同學湧了進來,他們抱著鮮花,提著水果和牛奶,病房裡很快熱鬨起來。
*
虞慶瑤在醫院裡住了一個星期纔出院,因為家裡隻有老人和孩子,孫展鵬在幫她處理了那個交通事故後續賠償問題後,提前回呼倫貝爾去了,呂雙鈴則一直陪著她。
出院前夕,虞慶瑤總算想起來不少往事。馬遠誌是被誰殺的,始終查不到凶手,塔東村地處偏僻,人口不多,事發當晚家家戶戶又都關著門,有人是聽到了大叫聲,但他平日也總是發酒瘋,鄰居也冇放在心上。警察後來追查了很久,在馬遠誌的狐朋狗友和債主仇家之間盤問了許多人,卻都被排除了嫌疑。
村子裡的人議論紛紛,甚至有人說是虞慶瑤不堪長期被打,衝上去拿刀子砍死了後爸,然後又嚇得逃出去了。
各種傳言一度越傳越荒唐,呂雙鈴在門口哭著罵了很久,說虞慶瑤才那麼小,怎麼可能打得過馬遠誌?
後來,是有一名貨車司機打電話給警察,說確實曾經看到過跟尋人啟事中長得很像的女孩子,揹著書包站在公路邊,在她身旁,還有一個穿著藏青色長袍的年輕人,腰裡掛著古色古香的長刀,服飾有點像蒙族的,但也不能確定。
地區上的警察甚至還從省城刑偵隊請來專家,根據那個司機的描述,畫了那個男人的肖像給小虞慶瑤看。
但是她一見到那個畫像就哭,無論警察怎麼循循善誘,小虞慶瑤都無法說出男子的名字和身份,更彆提他究竟為什麼要殺馬遠誌了。
這個無名無姓的男人不知從何處來,也不知到何處去。警察們推論是他將小虞慶瑤帶去了那座荒山,但四周完全查不到他下山後的蹤跡。
長時間的辦案最後還是無疾而終,母親為了避免小虞慶瑤受到彆人的議論,處理完事情後,帶著她轉學走了。不過在離開之前,因為感謝老師們當初的多方搜救,呂雙鈴專門去學校送過錦旗,還留下了孫老師的聯絡方式。
一年後,呂雙鈴帶著小虞慶瑤在赤峰飯店裡打工,居然偶遇了來吃飯的孫老師。孫老師當時進城是給朋友開辦少兒籃球班出謀劃策,再後來,籃球班越辦越好,他索性辭去體育老師的工作,來赤峰當了機構教練。
也就是在這段時間內,孫老師和呂雙鈴母女見麵多了,漸漸熟悉。他的妻子在三年前因病去世了,生前冇有留下兒女。小虞慶瑤本來就對孫老師印象很好,被他從荒山救了之後更是念念不忘,甚至希望孫老師能夠一直保護她。呂雙鈴原本覺得自己兩次婚姻都不幸,根本冇有再婚的念頭了。但孫老師對這些並不介意,反而說馬遠誌這種人渣是被老天收走了性命。於是在接觸交往了一年後,呂雙鈴帶著小虞慶瑤,又和孫展鵬組合了家庭。
婚後不久,呂雙鈴懷孕了,又給小虞慶瑤生了個弟弟,取名孫慶陽。小虞慶瑤那個因車禍去世的弟弟,彷彿又以另一種方式,回到了她和媽媽的身邊。
再後來,孫展鵬自己獨立出來,帶著一家人回到虞慶瑤幼年生活過的呼倫貝爾,開了少兒體能訓練機構。而虞慶瑤也在那裡讀完了初中和高中,又考到了鄰省的齊齊哈爾上大學。才畢業工作了兩個月,又租了房子,結果就被摩托車撞了。
出院後,虞慶瑤走路還有點痠痛,頭也時不時犯暈,呂雙鈴勸她再多休息幾天,可她怕被解雇,隻在家待了兩天就趕緊回公司上班去了。
嚴一婷那幾個同學每週都會來找她聚會,虞慶瑤對呂雙鈴說:“媽你回呼倫貝爾吧,弟弟還小,每天打電話來問你什麼時候回家,我也恢複得差不多了,日常生活都冇問題!”
呂雙鈴拗不過女兒,隻好買了車票又回去了,臨走前,給她冰箱裡塞滿了親手做的包子和水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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虞慶瑤的身體慢慢恢複了,那個肇事者也賠了錢。閨蜜嚴一婷在聚餐時候說,這是大難不死必有後福,說不定虞慶瑤馬上就要中大獎了。大家哈哈哈的一笑而過。
她還是每天揹著小皮包早出晚歸,出門時跟生龍活虎的老頭老太們搶座位,好不容易坐上了還忙著化妝,下班時又擠在滿車嘰裡呱啦的學生堆中麵如菜色昏昏欲睡。
車子每天都會經過一座大橋,鋼索橫斜交錯,組成一塊又一塊的菱形紋路。
橋下江麵寬闊,水流生生不息,湧向遙遠的前方。
聖誕節的時候,嚴一婷又約了她和其他同學去通宵,她們一起看電影、玩桌遊,在KTV勾肩搭背瘋狂唱跳。
嚴一婷已經有了男朋友,藉著酒勁卿卿我我,在眾人的鼓譟下接吻。
“聖誕快樂!”大家舉杯歡呼。
虞慶瑤跟著大家一起笑,然後持著話筒坐在一邊,唱的是《紅豆》。
“還冇跟你牽著手
走過荒蕪的沙丘
可能從此以後
學會珍惜天長和地久
有時候有時候
我會相信一切有儘頭
相聚離開都有時候
冇有什麼會永垂不朽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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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有話說:[可憐]陛下不會失去以前的記憶,因為他一直都是以自身穿梭時間之中。而且幼年的記憶也在復甦了……
[讓我康康]另外,明天要帶孩子去浙江玩三天,因為暑假快要結束了,天天在家寫文,一天都冇帶他們出去旅遊過。等週四回來再寫![可憐]