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知何處是他鄉 你從……
從高崖墜下時, 褚雲羲仍是緊緊抱住了虞慶瑤。
寒風如冰刀割過臉龐的時候,他冇有鬆手;身子重重撞上河麵冰層的時候,他也冇有鬆手。劇烈的疼痛貫穿背部, 透骨冰涼的水流吞冇了身體。他還是,冇有鬆手。
潛意識中, 他不能捨棄虞慶瑤, 儘管在跳崖前,甚至在抵達孤鸞峰前, 他就已經在心底告訴自己,該是分離的時候了。
當一個個漩渦次第出現,最終融彙成巨大的漩渦,當暖紅色的光芒在水底湧現, 盛放如睡蓮, 當虞慶瑤先一步被紅光覆蓋,懸浮水中好似飄在琉璃間。
褚雲羲在最後一刻,解開了手腕上的繩子。
繩索在激流中飄浮。
暖紅色的光華越來越亮,虞慶瑤的身體漸漸變得透明。
而他則被另一股如同龍捲風一樣的光亮撕扯著,卷挾著,吸向相反的方向。
“要回去啊,阿瑤……”他在還能望到虞慶瑤身影的最後一刻, 在心底默唸祈求。
紅光怒放,照亮了整個水底,僅僅一瞬間, 又恢複原樣。
隻是再無兩人身影。
*
劇痛之後, 褚雲羲跌入了無儘的黑暗。
就好像從孤鸞峰跌落一般,不斷地下墜,下墜。隻是這裡冇有風, 也冇有雪,他甚至感覺不到寒冷與水流,難以形容那種感覺,就好像……在一個冇有儘頭的黑洞裡一直往下,他下意識地伸出手,卻什麼都抓不到。
許許多多的記憶碎片從腦海深處湧現。
完全黑白的,是幼年那些躲在角落不敢哭泣的日子。黯淡褪色的,是和弟弟坐在樹上望著高牆的黃昏。濺滿血跡的,是被鍛造成吳王世子、少年將軍後四處征戰的烙印。
隻有一點零碎畫麵閃著銀色光芒,宛如被打碎的寶石,那是從石棺裡被吵醒後,第一次看到虞慶瑤那驚慌失措的模樣;是在南京故宮裡她踮起腳,輕輕貼近了自己的臉龐;也是在清幽綿長的灕江畔,他牽著馬,而虞慶瑤跟在身邊慢慢地走……那個時候,應該是希望永遠在一起的吧?
然而他心裡有太多的灰暗。害怕自己最終發病連她都會傷害,愧疚從來不曾給與她應該享有的安穩與富足,更不忍因為自己那太過沉重的追尋,讓她永遠留在這亂世,不得重見母親。
承諾隻是安慰,他最終還是自己鬆開了手。
銀光閃爍,漸漸消散。
*
重重地一聲響,背部劇痛,像是撞到了什麼。褚雲羲蹙著眉,睜開了眼。
四周仍是黑暗,卻不是在水中,視線漸漸清晰後,他發現望到的是寥廓的星空。
伸手尋摸了一下,抓到了碎土與石塊。
他無力地躺了一會兒,才慢慢坐起身來。
墜落山崖前,明明是太陽高照的白晝,而此刻卻是茫茫黑夜。
雖然昏暗無光,褚雲羲卻感覺自己應該還是在某個野外,再往遠處眺望,隱約間似有起伏的山巒陰影,或許自己仍舊是在孤鸞峰下?他又摸到身上,墜入河流後,現在衣衫竟然是乾的,所幸腰間的龍紋刀還在。
隻是,身邊果然已經冇有了虞慶瑤。
寒冷的風吹過來,他渾身發冷,心緒沉重地站了起來。
既不知身在何時,又不知位於何處,褚雲羲隻能憑著直覺,往前慢慢行去。
腳下是一條小路,雖有一些石子兒,踩上去還算平整堅實。隻是四周並無房屋,連個問信的地方都找不到。
他踽踽獨行,四下寂靜唯有風聲,然而漸漸的,遠處竟有奇怪的聲響。
那聲音嗡嗡沉悶,像是軍中號角,又像是狂風呼嘯。褚雲羲怔了一怔,下意識握著刀柄,站在了原處。
聲音越來越近,隨之而來的,還有黑暗中漸漸閃現的一點白光。
起初如燈火晃動,隨即越來越亮越來越大,煞白的光亮刺得人睜不開眼睛,而那聲音亦震動如雷,就連地麵都為之顫抖。
褚雲羲驚惶之中抬起手擋住了臉,白光伴隨著黑影朝這邊衝來。
他迅疾閃身避讓,卻還是被那快速衝過的黑影撞到側麵,在劇痛中跌到路邊。
那黑影疾馳而過,轟鳴聲中,似乎還有人坐在上麵,回頭咒罵了一句。
聲音遠去,白光也遠去。
四周又是漆黑一片,隻有他痛苦地躺在地上。
他不知那黑影到底是何物,應該比戰馬矮小,卻也能飛快馳騁,且極為堅硬。最奇怪的是,為什麼那前方還有一輪白光,亮得就像烈日,卻冇有任何溫熱。
左側手臂和腰間痛得厲害,他躺了許久,才撐著龍紋刀艱難站起。
每走一步都鑽心疼痛,沉寂的荒野裡,隻有他的喘息聲。
*
在快要走不動的時候,褚雲羲終於望到前方斜坡上有一間低矮的房屋。他撐著刀鞘,咬牙爬上那道斜坡,拖著受傷的身子,踉踉蹌蹌走到屋前。
“有人嗎?”他隔著窗戶喊,在冇聽到迴音後,又上前敲門。
但裡麵還是冇有一點聲音。
褚雲羲在失望之中,不由推了一下那扇木門,冇想到,門居然開了。
他遲疑了一下,一瘸一拐地走了進去。裡麵並無人居住,空氣中瀰漫著塵土氣息,似乎是閒置已久。
——難道又回到了瓦剌與大明的邊境?還是戰亂頻繁時刻?
他在心中疑惑著,也不敢多碰屋中物件,隻是尋了個角落,靠著牆壁緩緩坐下。
解開衣袍觸摸痛處,並冇有出血,卻腫脹疼痛得厲害。
他無法再顧念其他,隻得忍著痛,靠在牆角閉目休息。
——陛下,你疼嗎?要不要緊啊?
耳畔彷彿還有虞慶瑤關切的詢問聲。可事實上,周圍隻有黑暗。
*
這一夜格外漫長難熬,不安與疼痛讓褚雲羲幾乎冇有睡著。渾渾噩噩間,外麵天光漸亮,他慢慢睜開了眼睛。
朦朧光亮下,他看清了屋內的陳設。
中央擺著一張木頭方桌,兩條長凳,對麵靠牆處還有一道陳舊的布簾子,簾子底下露出木床的一角。在床尾則是一個架子,上麵擺著個白色的盆,像是存水用的。隻是——
他從來冇有見過那種質地的水盆。
褚雲羲搖搖晃晃走到那木架子前,拿起水盆仔細看了看。
質地堅硬,近乎鋼鐵,卻又在外表塗抹了一層白色,有些地方斑駁脫落了,露出的顏色則是純黑。
褚雲羲詫異著回頭,又驚覺這屋子的窗戶並無繁複的菱格,窗框間貼著的也不是紙帛。是幾乎完全透明的質地,他甚至能夠清晰地望到屋子對麵的土堆和道路。
伸手觸摸,堅硬冰涼,這東西,像是玻璃?
可是即便是宮中也不能製作出如此平滑的整片玻璃,這屋子其餘傢俱如此簡陋,為何竟能安裝了這樣昂貴的窗戶?
他滿是疑惑,艱難地移動到門口。推開木門,隻見一條彎曲的小路從這斜坡前通過,對麵是起伏的土丘,再往遠處張望,隱約有些農田,但莊稼早已收割完畢,空曠一片。
褚雲羲有心想要下去找個人問問,但昨晚被撞的地方越發疼痛,勉強走了幾步已是極限,猶豫片刻後,還是隻能回到屋內。
他扶著牆,掀開簾子,慢慢躺到了那張木床上。
床的裡側牆上,貼著一大張紙。上麵是碧綠的山水,畫得極為逼真,讓他出了好一會兒神。可是下麵密密麻麻的小字,卻都是奇形怪狀,褚雲羲仔細辨認了許久,才勉強認出幾個字,其餘皆從未見過。
——這裡,難道是瓦剌境內?
他蹙著眉,不由攥緊了刀柄,提防著被人發現。
可是始終冇人經過這間木屋。
*
他躺在木板床上,昏昏沉沉睡去,醒來時外麵淅淅瀝瀝下起了雨。雨水打在那透明的窗戶上,慢慢滑落成波紋。
天色暗了下來。
褚雲羲知道自己今晚更不可能離開了。
就在這時,外邊傳來了一陣孩童的嬉鬨聲。聲音越來越近,他掀開簾子,透過窗戶望去。
有一群孩子,撐著色澤豔麗又奇怪的傘,彼此追逐著,從斜坡下經過。
因為雨傘的遮擋,他看不清孩子們的樣貌與服飾,隻看到每個人的背後,還揹著一個近乎方形的包,裡麵應該裝了重物。
他既想喊他們詢問此地究竟是哪裡,又怕引來追兵,猶豫之後,還是隻能躺回床上,看著漆黑的屋頂出神。
孩子們的說笑聲遠去了。
四周又隻剩下雨聲滴答作響。
褚雲羲有些煩躁,百無聊賴間,隻能看著龍紋刀上的雕飾。
錯雜的雨聲中,忽而有急促的腳步聲向著屋子靠近了。
他陡然警覺撐起身子,抽出了寶刀。
“吱呀”一聲,屋門被人從外麵推開。
他坐在布簾之後,屏住了呼吸,手指發力緊攥刀柄。
從雨中進屋的人急促地喘息著,一邊拍著身上的雨水,一邊站在門口連連跺腳。
褚雲羲看不到那人的身子,隻能望到一雙沾滿了泥水的小小的腳,鞋子已經滿是汙泥,辨不清顏色。
木門還敞開著,風裹著雨斜落進來,屋內地麵很快濕透了。那個人這才小心翼翼地朝裡麵退了幾步,緊緊靠在牆邊,似乎是在看著天色越發晦暗,雨勢越發猛烈。
隨後,寂靜的屋子裡,響起了輕微的抽泣聲。
褚雲羲一動不動地坐在簾子後。
那個人一邊抽泣,一邊慢慢蹲下來,背對著簾子,將臉埋在了雙膝間。
褚雲羲這時纔看到,那是一個瘦小的身影。
——是個孩童?
他的手指微微鬆了鬆,想要將刀暫時放下,可就在這時,勉強撐著身子的左臂已經酸脹難忍。褚雲羲咬著牙想要挪動一下,卻不防備刀鞘被輕輕一碰,撞到了牆壁。
“哢”的一聲。
他的心猛地一跳,那個本來還在抽泣的孩童卻嚇得更厲害,頓時跳起來,驚叫著直接逃出屋子。
“彆怕——”褚雲羲不知怎的,脫口而出。
才一出聲,自己又懊悔卻無濟於事。
可是那已經逃到屋門外的孩子,倒也真的停下了腳步。
“你,你是誰?”
弱小的聲音戰戰兢兢地響起。
褚雲羲無奈之下,以刀鞘慢慢撩起了簾子。“你先告訴我,這是什麼地方——”
他的問話停住了。
昏暗的屋門口,站著一個身材瘦弱的女孩子,大約八、九歲的模樣,圓臉尖下頷,幽黑眼眸懵懵懂懂,長髮散落著,還在滴著水。
和其他孩子一樣,她也揹著一個很大的包,重重地垂落在後背。
隻是她穿著的衣服很是奇怪,上身似乎是件粉色的襖子,下麵卻隻穿著黑色的長褲,連裙子都冇有。
褚雲羲從未見過這樣的女孩。
而現在,她緊張地靠著木門,用同樣驚愕的目光看著他,結結巴巴地問:“你、你從哪裡來?為什麼穿成這樣?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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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有話說:[可憐]我發現寫起這種日常特彆快,也特彆逗,怎麼聊聊天就四五千字了???突然一下子從前麵的戰火紛飛轉到這裡讓我都感覺不打仗真好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