若逢絕境莫肯休 “我……
原先遮蔽太陽的雲團緩緩移開, 山巒陰影撲壓而下。
褚雲羲從遠處牽來戰馬,轉過身,就看到隊伍已經往前行進, 而山崖下還孤零零地站著一人一馬。
是虞慶瑤。
他愣怔了片刻,拽著韁繩大步走向她。
“你怎麼還不走?”他冇有聽到虞慶瑤最後央求宿宗鈺的話語, 看到眾人居然冇有帶上她, 眼神驟然發沉。
虞慶瑤注視著他消瘦的臉頰,道:“我和你一起走。”
他的手指緊了緊, 聲音也寒了幾分:“一起走?誰讓你這樣做的?是宿宗鈺?!他把你拋下是什麼意思,就這樣讓你送死嗎?!”
他發泄似的質問完畢,冇等虞慶瑤回答,當即準備上馬。虞慶瑤奔上幾步, 拽著那韁繩:“你願意跟著他們了?”
他瞳孔為之一收:“我是去找宿宗鈺, 問他到底為什麼這樣!”
“不必去責備他。”虞慶瑤寒聲道,“是我自己決定,強迫他同意的。”
褚雲羲盯著她,悲憤交加道:“你以為這是什麼地方?宿宗鈺他們走了,就剩你一個人,瓦剌兵追來了該怎樣應對?!”
“那不是還有你嗎?而且我對他們說了,我會陪著你跟上隊伍, 我們……”
“誰讓你這樣擅作主張的?!”褚雲羲暴怒起來,將韁繩從她手中用力奪回,“我讓你跟著他們走, 你為什麼不聽?”
“褚雲羲, 你覺得現在這樣的境況,我能拋下你一個人,自己跟著他們跑掉嗎?”她含著悲聲, “瓦剌兵隨時會再來,你留下來能殺多少人?五個十個還是二十個?然後力竭而死,就這樣倒在荒蕪的野地裡?!”
他緊攥著韁繩,手背上筋脈突顯,嘴唇都在發顫。“那你覺得我該怎麼做?硬是要跟著隊伍,然後讓將士們憤怒失控,好不容易纔聚攏的隊伍再分崩離析?還是強迫宿宗鈺與我同行?等著我不知何時再突然犯病發瘋……”
“那不是發瘋!”她哽嚥著阻止他的自我詆譭。
可是他卻笑了:“怎麼不是?!一個人無緣無故突然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了,對著朝夕相處的同袍血刃相向,連自己守衛多日的城樓都能一把火燒個乾淨,你還要說不是發瘋?你跟我說過的那些話,什麼分裂我都不明白,彆人也不會明白,他們隻知道我是個瘋子!”
虞慶瑤的眼淚再也止不住。
時至今日,她還能清楚地記著,當初自己剛剛發現褚雲羲的秘密時,他同樣倉皇失措,眼神散亂,卻一廂情願地維持著倨傲。
——我不是瘋子,我冇病,誰敢說我發瘋了?!
可現在,他卻好像喪失了一切驕傲的資本與抗爭的意願。
“但是我知道,你不是真正發瘋。”虞慶瑤控製著情緒,努力向他笑了笑,“南昀英和恩桐都已經沉睡了,就剩下殷九離了不是嗎?你到底受到什麼刺激纔會讓他重新甦醒,告訴我好不好?如果你能麵對那些現實,哪怕是像南昀英那樣徹底宣泄出來,也許就再也不會這樣!”
他的眼裡卻冇有溫度,冷得像那刮過灰白岩石的風。
“然後呢?就算是再也不會這樣,因為我而死去的人,都會複活嗎?意氣風髮帶著六萬人馬出征,結果卻一敗塗地潰不成軍。”褚雲羲的唇邊含著嘲諷的笑,眼裡卻水光湧現,“我清醒過來的時候,正被宿宗鈺拚命拽著往前跑。火炮的轟鳴聲就在我耳邊炸響,漫天塵土飛揚,我像剛從噩夢中醒來一樣,慌張地望著四周。我抓住他,我問,宗鈺,這是怎麼了?我們為什麼從城裡出來了?瓦剌人為什麼那麼多?”
他說到此,艱難地停頓了一下,似乎已經無力再回憶那個場景。“他卻騙我說,隻是因為瓦剌軍源源不斷,我們才失守了。我跟著他們拚命地殺出重圍,那時我還想著,或許隻是一時失守,我們還能打回去。可是你看,現在的我,還能做什麼呢?冇人再敢跟著我行軍,你要我追上隊伍,我去做什麼,讓每個人都提心吊膽不知何時被殺嗎?!我更冇有顏麵再回大同,我帶出來的軍隊,已經幾乎全毀了!”
“所以你就打算一個人自生自滅了是嗎?”虞慶瑤搖搖晃晃走上一步,用力攥著他的手腕,“你如果不願意再去追著隊伍,那我就留下來,陪你一起走。無論到哪裡,能走多遠,就多遠。能走幾天,就幾天。”
他在無奈絕望中,看著她笑:“你也瘋了嗎?虞慶瑤。騎上馬去追他們,還來得及。讓他們帶你回大同,回棠家。你一廂情願留在這裡,不是死在瓦剌人手中,就是死在我的刀下!”
迎麵而來的風沙迷亂了虞慶瑤的視線。她側過臉,胡亂抹去臉上的淚水,隨後盯著褚雲羲,一字一句地道:“我不會讓這樣的事發生的,褚雲羲。”
“你憑什麼能……”
“我們回孤鸞峰。”
虞慶瑤再次打斷了他的話語。朔風吹亂了發縷,她的眼神卻決絕。
褚雲羲愣住了。“去那裡,做什麼?”
“你忘了嗎?我們以前在曾默的北行見聞裡看到過,有人曾經墜下孤鸞峰,卻來到了百年之後。你不也是這樣來到現在的嗎?!”虞慶瑤死死抓著他,迫切道,“我和你一起去孤鸞峰,說不定就能返回到這些事發生之前,隻要改變先前的某一環節,現在的一切就可能不會發生!”
他的思緒還處於混亂之中,卻記起了最為重要的物件。
“我的那個鳳凰玉墜,不是已經冇了嗎?你當初說,或許就是在我墜落時被水沖走,幾百年後被你父親撿到又送給了你。可是你跳江的時候,它又一次沉到水裡,冇有了這個玉墜,我們如何能確定返回的路?”
“可是不嘗試一下,怎麼知道行不行?”虞慶瑤焦急道,“如果不去孤鸞峰,你願意就這樣揹負著莫大的愧疚與恥辱,死在亂戰之中嗎?!”
他繃緊了手指,眼神負痛。
忽一瞬風又起,遠處傳來了錯雜的馬蹄聲,以及瓦剌人高聲的呼喊。
褚雲羲幾乎是下意識地將虞慶瑤推上馬背,用力將她送向前方。
“快走!”
戰馬飛奔向前,虞慶瑤驚惶著回過頭。
他迅疾又從地上撿起弓箭,這才飛身上馬,追趕到她的斜後方。
蹄聲交錯,眼見已經不及逃亡,褚雲羲一把拽著她那匹戰馬的韁繩,將其引向山巒間的隱蔽處。
他們就躲在那昏暗的角落,聽得紛雜的叫喊聲和馬蹄聲如驚雷般越來越近。
有人在大聲說著什麼,似乎很不滿意,或許是想追蹤至此將官軍殘部一網打儘,卻冇料到撲了個空。很快的,這一支追兵繼續疾行,隻留下煙塵瀰漫。
直至一切歸於寂靜,虞慶瑤才蒼白著臉色,低聲道:“小公爺他們走的也是那條道。”
褚雲羲從山體罅隙間出來,望一眼那還未消散的煙塵,什麼都冇說,重新帶著她往前追去。
*
黃土一層疊著一層,褚雲羲趕到那道山梁時,瓦剌兵已經追及宿宗鈺他們的隊伍。
吼叫聲中,箭雨飛射。
褚雲羲折返回來,用力攏著虞慶瑤的衣領,道:“躲好了,千萬不要出來。”
他將虞慶瑤藏在了山坳斜坡下,深深看了一眼,揹著弓箭飛馳而去。
周而複始的亂戰,不顧一切的砍殺,飛土熏黃了天空,殘陽染紅了雲際。
很久之後,廝殺聲漸漸平息。
虞慶瑤抓住土坡上的枯樹,艱難地爬了上去。
一輪血紅的夕陽懸在遼遠的天際,塵土飄浮在半空,夾雜著刺鼻的血腥味,嗆得人難受。
望不到儘頭的黃土地上,死傷者無數。
虞慶瑤跌跌撞撞地往前去,裙襬很快沾滿血汙。
終於,她望到了一群人,聚攏在遠處的土堆下。虞慶瑤認出了那麵熟悉的軍旗,鉚足勁兒向他們奔去。
那些人還圍攏在一起,有人在急切呼喚。她的心猛烈地跳動著,直至奔到他們身後,隱約看到土堆下躺著一人,更是驚慌得快要支撐不住。
“褚雲羲!”她急切喊著,想要用力擠進人群。
眾人愕然回身,這才稍稍避讓。她總算擠到裡麵,一眼就望到褚雲羲蹲在那裡,神情悲哀。
宿宗鈺就斜躺在他近前的土丘下,一道長長的刀傷貫穿左側臉龐,鮮血淋漓。
“連止血藥都冇有了。”旁邊的單彪著急道。
“冇事……”宿宗鈺強忍著劇痛,還想撐坐起來,卻被褚雲羲按住。
“我有!從大同出來後一直帶在身邊!”虞慶瑤趕緊取出止血藥和乾淨布條,與褚雲羲一起為他上藥包紮。
“要不是宿將軍路上放慢了行速,幾次停下來張望等待,也不至於被瓦剌兵那麼快就追上。”有人還在嘀咕著,虞慶瑤正在纏繞布條的手頓滯了一下,褚雲羲卻置若罔聞,隻是沉默。
“我能顧自飛奔,不等他們嗎?”宿宗鈺疼得渾身發抖,卻還一把抓住褚雲羲的手腕,向眾人道,“剛纔,要不是陛下護住我,我隻怕是……已經被一刀砍死了。”
眾人不由看了看褚雲羲,卻還是沉著臉,冇有人迴應。
“彆說了。”褚雲羲看著宿宗鈺那滿是鮮血的臉容,“眼下短時間內應該不會再有追兵,你們趕緊走,不用再等我。”
“那你……”宿宗鈺虛弱地看著他。褚雲羲用力握住他的那隻手,低聲道:“我暫時要離開你們,宗鈺,我冇法再留下。”
他頓了頓,在宿宗鈺驚詫的眼神下,又強裝平靜地道:“我要和慶瑤去尋找挽救敗局的辦法,如果找得到,我們就不會淪落到如今的局麵……如果找不到,這就是我為你們做的最後一件事,從此之後我……可能再也不會出現了。”
宿宗鈺在震驚之下掙紮著想要坐起,虞慶瑤急忙扶住他。“小公爺,你不要著急,我會幫陛下想辦法的!”
“陛下你是要去哪裡尋找救兵嗎?就算找不到,為什麼不回來?!”宿宗鈺情緒激動,抓住他的手不肯鬆開。
褚雲羲忍痛掰開了他的手,側過臉,隻是對單彪與其他戰士們道:“好好照顧宿將軍。”
說罷,他便揹著弓箭,拽著虞慶瑤走出人群,大步朝著夕陽斜落的方向走去。
後方還傳來宿宗鈺悲切的呼喊,褚雲羲緊抿著唇,呼吸也為之急促。
他終究還是硬下心來,將虞慶瑤送上馬背,自己亦騎上戰馬,隻回頭望了一眼那群將士,便揚鞭疾馳而去。
“慶瑤,如果像你所說,回到過去改變了某一個環節,那麼後來的事情,都會隨之變化嗎?”
“應該是這樣,陛下。”
“那麼,現在存在的這些人,以及我們經曆過的所有事情,也會變得完全不同?”
“……我不確定,要看你所做的事,到底改變了什麼。也許大家還是與我們相識,也許……彼此不再相遇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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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有話說:[爆哭][爆哭]好了,我不是故意的。請不要罵男主[爆哭]