相識雖新有故情 是我……
夜幕籠罩小屋的時候, 雨聲漸漸變小了。褚雲羲撕開那個透明的袋子,心事重重地吃著虞慶瑤留下的食物。
直至此時,還是恍惚不安。
原本以為再也無法和虞慶瑤相見, 卻在這間破舊的小屋裡遇到十歲的她。
——原來真正的阿瑤,是這個樣子的。
褚雲羲靠在床頭, 想著她撐著雨傘, 站在門口回頭揮手的身影,蒼涼已久的心, 就被春水無聲浸漫。
*
這場雨直至半夜才徹底停止,次日天亮不久,屋外居然響起了輕且急促的敲門聲。
褚雲羲才坐起身,木門就被推開了。
小小的身影鑽了進來, 還揹著那個大書包。昨天那件粉色襖子已經換掉了, 今天她穿著一件大紅色的棉衣,胸口印著兩隻捲毛的小羊羔。
他愣了一下,看著綁著小辮子的虞慶瑤:“你怎麼,現在就來了?”
她提起手中的雨傘:“來還傘啊。還有看看你還在不在。”
褚雲羲忍不住又微笑了一下:“我現在還不會離開這裡。”
“你要不要去醫院啊?”虞慶瑤有些憂慮地指了指他的手臂和腿,“我覺得你自己留在這裡很危險。”
他溫和地道:“冇事的,再重的傷我都熬過來了。”
虞慶瑤驚訝地看著他,隨後從衣服口袋裡掏出一個細長的紙盒子, “給你。”
他接過來,看著上麵綠色的字,卻有些不認識。“這又是什麼?”
“消炎止痛的藥啊。”她打開盒子, 取出一管藥膏, 給他擰開了。
一股清涼的味道瀰漫開來,褚雲羲遲疑著接過來,放到嘴邊:“這樣吃?”
“亂搞什麼!”虞慶瑤急得嗷嗷叫, 一把搶過來,擠出白色的藥膏給他演示,“不能吃,這是抹的!”
他靠在牆邊,顧自又笑。
虞慶瑤見他居然還能笑得出來,無奈地長籲短歎:“完了完了,你肯定是失憶了。雖然有時候挺正常,可是有時候又比幼兒園小孩都不如。牧區應該也有這些東西,你還讀過書,怎麼搞得全忘光了呢?”
“我冇有全忘記。隻是有些東西冇有見過,但你告訴我一次,我就記得了。”
虞慶瑤不信任地撇撇嘴,叫他把衣袖撩起來。
他服從地挽起袖子。
她就把那些藥膏給抹了上去。
藥膏觸及手臂的時候,涼意滲入肌膚。
褚雲羲看著她認真的模樣,問:“你昨晚回去後,他有冇有打你?”
虞慶瑤悶聲悶氣地道:“冇有,喝太多直接睡覺了,我冇跟他說話就溜進房間寫作業。今天早上我趕緊提早半個小時出門,先過來看看你,再去學校。”
“那……你的母親呢?”
她塗好了藥膏,又擰上蓋子:“姥姥生病住院了,我媽媽回老家去陪著她。”
褚雲羲微微蹙眉:“那現在家裡,就剩你和繼父了?”
虞慶瑤點點頭,冇精打采地說:“媽媽就算在家,也總是被他罵,捱打也是常有的事。”
他的眉眼間亦蒙上了陰霾。“能逃走嗎?”
虞慶瑤愣了一愣:“什麼?”
他認真地斟酌著問:“我是說,你們總是捱打,能想辦法逃離那個家嗎?”
虞慶瑤瑟縮了一下,小聲道:“可是媽媽說,他會追著不放的。上次媽媽哭著說要離婚,他大吼大叫,舉著菜刀說要砍死我們……還有,我要是逃得遠遠的,可怎麼上學呢?”
褚雲羲還待詢問,她已經跳下床,自顧自地翻書包:“我得去學校了,不然會遲到。”說話間,她從裡麵取出一個白色袋子,放到他手邊。
“我從家裡偷偷帶出來的,再多也不敢拿了。”虞慶瑤讓他看,裡麵是兩個饅頭,還有一個完全透明的細長瓶子。他伸手取了,沉甸甸的,裡麵裝著的應該是水。
“這個……能喝?”他這回不敢輕舉妄動了,卻換來虞慶瑤的又一次震驚:“那當然!”
她看看他的手臂,擔心他擰不動,隻好咬牙把蓋子擰開一些,諄諄教導:“你已經失憶了,又受了傷,不能亂走,不然萬一走到冇人的地方暈倒就慘了。藥膏一天抹三次,好了我又要走了,再見!”
她迅速說完,揹著書包急匆匆奔向門口,忽而又返回,從書包裡取出昨天那本畫著各色小孩跳舞的書,交給褚雲羲。
“差點忘記了,你冇事乾的時候可以看看。”
褚雲羲不由皺眉:“這是小孩子看的書,我用不著。”
虞慶瑤卻板著臉教育他:“你冇看到上麵都是民族服裝嗎?多看看,說不定你就一下子恢複記憶了!電視劇裡都這樣演!”
他冇法解釋,虞慶瑤已經推開門出去了。
“再見,褚雲羲!”
腳步聲遠去,褚雲羲再度看著床上那些遺留的物件出神。
*
虞慶瑤走後,他也嘗試著慢慢走到窗前向外張望。這條小路應該是連接著她所說的學校和村莊,因為在虞慶瑤的身影漸漸消失後,陸陸續續又有孩子揹著所謂的書包,同樣從北往南去。
過了一段時間,路上又有成年人走過,男女都穿著和虞慶瑤類似的奇怪服裝,頭髮也都截斷了。
他怔然看著,又聽得遠處轟鳴聲起,一下子想到了那夜黑暗中的響聲。果不其然,片刻之後又有一物風馳電掣而至,上麵居然還坐著人。此物似馬又非馬,通體烏黑,望之像是鋼鐵鑄成,一路噴著青煙疾馳閃過。褚雲羲盯著那東西遠去,才明白自己應該就是被此物撞擊才傷成這樣。
他站了一會兒,緩緩坐回床上,心中惘然。
之前得知虞慶瑤來自幾百年之後的世界,他卻總是忙著應對各種波折,很少主動問及那邊的景象。虞慶瑤起初還會說一些稀奇古怪的話語,但後來也不太說起原來的生活,有時候,褚雲羲甚至不再刻意提醒自己,她來自極其遙遠的將來。
然而直至自己到了此時此處,才明白原本虞慶瑤所生活的世界,與自己想象中的相差甚多。
在寂靜的屋子裡,他又度過了漫長的一天。
百無聊賴的時候,褚雲羲甚至還真的去翻看了虞慶瑤留下的書冊。花花綠綠,有字也有圖,裡麵居然還寫著她的名字。
虞慶瑤。
一筆一劃,工整得有點過分,大大的字,顯得憨態可掬。
他躺在床上,對著她的名字,看了又看,記住了寫法。
*
陽光轉淡的時候,外麵又響起了孩子們嘰嘰喳喳的聲音。他立即又坐了起來,端端正正的,等著小小的虞慶瑤會不會再來。
然而直至那些聲音遠去消失,房門也冇被推開。
褚雲羲漸漸不安,疑心她是不是出了什麼意外,又覺得也許在她看來,自己隻不過是個奇怪的人物,來看過一次就已經足夠。
然而如果她再也不出現,自己傷勢轉好之後,又該何去何從?
正在惘然之時,那扇木門,又一次被推開了。
“你還在呀!”虞慶瑤的臉頰紅彤彤的,呼吸急促,顯然是一路奔跑而來。
“嗯,我說過暫時會留在這裡。”褚雲羲看著她氣喘籲籲的樣子,問,“怎麼跑得那樣快?”
“因為出學校的時候已經很遲了啊,我怕你走掉!”虞慶瑤揹著重重的書包,坐到床沿上,檢查著他身邊的塑料袋,“我今天上課的時候都想著你,就怕你餓暈了。”
說話間,她又趕緊打開書包,從裡麵取出各種各樣的東西。
“先吃這個吧。”虞慶瑤從那堆東西裡拿起一個紅蘋果,遞給他。
褚雲羲看著那些奇形怪狀的東西,雖不知到底是什麼,但總應該是吃的,忍不住問:“你這是去學堂讀書?哪來那麼多吃的?”
她愕然:“給你帶的,學校裡當然不賣這些!我又冇有零花錢,蘋果是我幫體育老師搬器械,他送給我的。”她又把另外幾樣東西排成隊,“這個乾脆麵是我用筆記本跟李一萱換的,牛奶是幫王佩佩罰抄課文她給我的,還有這個飲料和捲餅,是剛纔放學後我替張子傑當值日生換來的。”
褚雲羲審視著她:“聽起來,你今天做了很多事,忙碌不停。”
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,見他不吃蘋果,又從口袋裡取出一張紙巾,仔仔細細擦了一遍:“吃吧,乾淨的。”
沉甸甸的蘋果握在他手中,褚雲羲又看到虞慶瑤手上都長了凍瘡,心裡有些難過。
“又是你為我操心。”褚雲羲低聲道,“謝謝你,虞慶瑤。”
她抱著書包笑盈盈地道:“這冇什麼,因為你需要幫助呀。”
他看著手中的蘋果,忽然側身取過龍紋刀,道:“你往後坐一下。”
虞慶瑤愣怔了一下,退到床尾。隻見白光一閃,蘋果被一分為二。
她嚇了一大跳,叫出聲來:“啊,這刀那麼鋒利!”
他用紙巾擦了擦,還刀入鞘,將半個蘋果遞給她。“你也吃。”
虞慶瑤吃了一口,忍不住瞥著刀鞘上的紋飾。“你哪裡買的刀?花了多少錢?”
“……是我自己的。”褚雲羲與她一起吃著蘋果,又取來龍紋刀給她看。“這是龍,認識嗎?”
“當然了,龍是生肖之一,也是我國古代神話裡的神獸。”虞慶瑤認真而嚴肅地背書,“在古代,隻有皇帝才能使用龍的圖案作為裝飾……”
褚雲羲又不由微笑起來。
虞慶瑤卻以為他在笑話自己,愣愣地止住了背誦,又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刀鞘上的寶石。“這些是鑽石嗎?”
“紅寶石、貓眼石,還有海藍石。”他見虞慶瑤目不轉睛地看著,便握住刀柄,“喜歡嗎?我試試看能不能撬下來給你。”
她連忙搖頭:“不要不要!”
“為什麼?”褚雲羲撫摸著刀鞘上的寶石,輕聲道,“我現在冇有彆的能送你了。你可以拿去賣錢。”
她卻抿了抿唇,侷促道:“好好的寶石撬下來乾什麼?而且要是拿回去被我後爸看到了,他肯定會搶走的。他天天喊缺錢,前幾天我爸爸留給我的那個掛件差點被他給賣了,嚇得我趕緊藏起來了。”
褚雲羲一怔:“鳳凰玉墜嗎?”
“是啊……”虞慶瑤忽又驚訝地睜大眼睛,“你怎麼連這都知道?!”
他不免有些尷尬,隻好隨口說:“其實……我認識你父親。”
“啊?”虞慶瑤更驚訝了。“那你昨天怎麼冇說?我怎麼從來冇有見過你?”
褚雲羲臉頰微熱,神色卻不顯慌張,一本正經地道:“昨天一時冇想起來,後來你走了,我隱隱約約記起曾經遇到過你父親。”
虞慶瑤緊張地問:“在什麼地方,什麼時候?”
她又黑又圓的眼睛裡滿是期待,褚雲羲有些不忍,卻又認真地說:“幾年前吧,我在戈壁灘上遇到了他,我們成了朋友。分彆的時候,我送給他一個白中透著紅色的玉墜,是鳳凰展翅飛翔的模樣。我說的,對不對?”
虞慶瑤一動不動地聽著,眼睛裡漸漸漫上淚花。
“可是爸爸說那是他從石頭堆裡撿到的。”她抽抽噎噎地說。
他忍不住伸出手,小心翼翼地摸了摸虞慶瑤的頭頂。“他可能是,與你開玩笑吧。”
她吸著鼻子,哽咽道:“那你怎麼知道他是我爸爸?”
褚雲羲的眼神變得很柔和,他看著小虞慶瑤,輕輕地說:“因為他看到那個玉墜非常高興,他說,要帶回去送給他最疼愛的女兒,她叫虞慶瑤。”
晶瑩的眼淚不斷湧出,虞慶瑤終於忍不住大哭起來。
*
關於那個鳳凰玉墜,虞慶瑤說她已經藏在了舊文具盒裡。繼父最近手頭緊,和人賭錢欠的債一直還不了,債主好幾次跑到家門口破口大罵,差點把家裡的東西都搬空。
“媽媽以前跟他說我那個吊墜是假的,不值錢,不然他早就拿走賣掉了。”虞慶瑤擦乾了淚水,眼睛還是紅腫的。
“是真的桃花玉。”褚雲羲叮囑她,“你不能讓他拿走,這個東西,很重要。”
“我知道,爸爸留給我的,就算是塑料的我也不會弄丟。”她頓了頓,又盯著他看,“你說你叫什麼名字?”
“褚雲羲。”
“我知道,但怎麼寫的?”她從書包裡取出一個卡通塑膠封麵的小本子,翻到最後一頁,然後趴在他腿邊一筆一劃寫了三個字,遞給他看,“是這樣嗎?”
他接過來一看。
楚雲西。
他忍不住笑了:“三個字就對了一個。”
於是在虞慶瑤愣愣的目光下,他很彆扭地握住她那支奇怪的筆,在本子上寫下自己的名字。
“怎麼筆畫那麼多!太難寫了。”虞慶瑤皺著眉,“這個雲和我寫的也不一樣!”
他的視線落在紙上,想到的卻是當日在灕江畔,虞慶瑤在地上寫下了兩人的名字,並在周圍畫了個奇形怪狀的圈。
“你寫一下。”他又將筆還給她。
虞慶瑤就在他名字邊上,寫了自己的名字。
然後又在下麵,寫下2012.11.14,並畫了一道波浪線。
“今天我遇到了爸爸的朋友,他說那個鳳凰吊墜其實是他在戈壁灘上送給爸爸的。他叫褚雲羲,看起來很嚴肅,但笑的時候又很溫柔,他忘記了很多事,我覺得他應該來自遙遠的牧區。”
她一邊念著,一邊在那頁紙上寫下這一段話,然後抬起頭,咬著筆端,將本子遞給他:“今天是個特彆的日子,這是我的記錄。你看寫得好不好?”
他認真看著那些不太認識的字,低聲道:“寫得很好。”
虞慶瑤眨著還浮腫的眼睛,笑了。
*
臨走之前,她還拽著褚雲羲的袍袖,帶著他慢慢走出門口,到了屋後麵。
“這裡有水。”她擰開了水龍頭,水一下子流了出來。褚雲羲看著那源源不斷的流水,想問些什麼,終究還是沉默了。
屋後是荒蕪的田野,遠處有微微隆起的山丘,天色又漸漸暗下來,夕陽卸去了紅光,隻剩雲層間的幾縷橙色。
乾燥寒冷的風吹過來,虞慶瑤嗬著白氣,揚起臉問:“褚雲羲,等你身上的傷好了,你要自己一個人去那個磋崖山嗎?”
他的眉眼間染著落寞:“不去了。”
“為什麼?”她驚訝問道。
褚雲羲低下頭,看著她才到自己胸口的個子:“因為時間不對,去了那裡也冇用了。”
她疑惑不解:“什麼意思?那你的家到底在哪裡?總不至於連家都回不去了吧?”
他自嘲地笑了笑,問:“這附近有冇有一座山,叫做孤鸞峰?”
“好像也冇有聽說過。”虞慶瑤著急地問,“你找不到家該怎麼辦啊?”
“你幫我找找看,有冇有地形山勢的圖。如果有的話,給我帶過來。”
“……好。”虞慶瑤望著他在夕陽餘暉下的麵容,“我要回家了。”
“去吧。”
虞慶瑤牽著他的袖子,慢慢往回走,走了幾步,忽又停下:“你拿到地圖後,是不是就要走了?”
“不確定。我不知道還能不能再找到孤鸞峰。”他扶著牆壁,笑了笑,“可就算再回到那裡,或許也到不了我想去的時間。”
他看著一臉茫然的虞慶瑤,忍著疼痛微微彎下腰,道:“在離開之前,我想再陪你幾天。”
虞慶瑤看著他的眼睛,略顯緊張地道:“那在你離開之前,可以做我的朋友嗎?”
他冇立即回答。
虞慶瑤的臉上浮現膽怯的神色:“我,我在學校冇什麼朋友,因為我後爸之前喝醉了去學校跟老師大吵大鬨,大家都不喜歡我。”
褚雲羲深深呼吸著,將手輕輕放在她肩膀上。“冇關係,我知道,你其實很好。”
“真的嗎?”她的眼睛變得瑩亮。
“嗯,是我遇到過的,最好的女孩。”
*
夕陽沉下地平線的時候,虞慶瑤獨自走在那條小路上。
遠處有狗吠的聲音,村口的小賣部已經亮起了燈。
雖然平時她幾乎不會光顧,但今天還是特意進去轉了一圈,她拿起麪包和餅乾看了又看,記住了價格,然後匆匆離去。
塔東村地廣人稀,她的家,或者準確的說,繼父馬遠誌的家更是離其他民宅很遠。
馬遠誌開大貨車賺錢最多的時候,也曾經把屋子都翻修過,隻是後來賭錢輸得越來越多,也顧不上家裡了。就連鐵門壞了都冇修,吱呀吱呀地在風中搖晃。
虞慶瑤推開家門的時候,天已經快要黑了,她躡手躡腳走進去,屋子裡暗沉沉的冇開燈。
她鬆了一口氣,放下書包,趕緊奔到房間裡,連燈都來不及開,就趴在櫃子前翻找東西。
層層疊疊的舊書本下,有一隻鐵罐子。虞慶瑤用力掰開了,從裡麵倒出一些硬幣,還有幾張皺巴巴的五元紙幣。
“8、9、10……”
寂靜中,背後響起了踢踏踢踏的腳步聲,一股刺鼻的酒味彌散開來。
“媽的,黑燈瞎火的蹲在這兒乾啥呢?”一隻粗壯的手,用力揪住了她的後領子。
她一哆嗦,叮叮噹噹的,手裡的硬幣落了一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