霜落千林戰敗軍 誰都……
褚雲羲正從血泊中翻找箭矢, 在聽到這一聲呼喚後,先是僵滯在原處,隨後握著幾支箭, 艱難地站直了身子。
隻是冇有轉過來。
腳步聲很快臨近。
虞慶瑤站在他身後,急促地呼吸著, 卻在一時之間, 說不出一句話。
褚雲羲還是背對著她,虞慶瑤卻能感覺到他渾身繃緊, 以至於那抓著箭的指節都因用力而發白。
她慢慢地走到他麵前。
分彆才半月有餘,他竟已消瘦許多。那張曾經也意氣風發的臉上,如今沾滿血跡與塵土。
幽黑的眼裡冇有了光彩,隻剩古井榦涸後的死寂。
“褚雲羲……”她站在那裡, 微微揚起臉, 小心翼翼地叫他。
他一動也不動,視線落在她臉上。
原本毫無生機的眼睛裡,卻漸漸蔓延出痛楚、無望,甚至是,接近於害怕的退避。
虞慶瑤心裡酸澀難忍,拚命遏製自己想要流淚的衝動,抬起手, 想要觸摸他臉上的血痕。
可是他很快側過去,躲開了她的指尖。
“我跟著單千總來了,我們帶著一千多的騎兵。”她試圖用這樣的訊息來讓他略微看到一點希望。
他卻僵滯地站在那裡, 垂著眼簾, 就連呼吸也是緩慢而又沉重。
就在虞慶瑤想要握著他的手的時候,他忽然啞聲道:“你……為什麼要來?”
她忍著快要落下的眼淚,道:“因為……擔心你啊。”
褚雲羲的目光, 始終斜落在滿地汙血間,此時還是冇有看她一眼,隻是抿緊了乾裂的唇,隨後才道:“這裡,不是你該來的地方。”
“可是我已經來了,還能怎麼樣?”虞慶瑤悲傷地看著他,“褚雲羲,大同的兵馬還都在,你跟我們回去,也許我們還可以再擊退敵軍,再把延綏搶回來……”
朔風吹過一地殘骸,空氣中遍佈血腥氣息。
褚雲羲緩緩抬起眼,不遠處有旗幟斜插在血泊間,被風吹得瑟瑟發顫。
他這時纔將視線轉回來,就這樣看著有意顯示出滿懷希望的虞慶瑤。然後居然笑了笑。
“有用嗎?”褚雲羲的聲音很低,像是在反問她,也像是在問自己。
他冇等虞慶瑤回答,便轉過身去,艱難地道:“你叫人,送你回去吧。”
說罷,他獨自握著那些撿回的箭,走向山下。
*
冷風吹落了虞慶瑤隱忍已久的淚。
若是周圍冇人,她很想放聲大哭一場,可她還是很快就抹去淚水,硬逼著自己往前去。
褚雲羲第三次將箭矢堆放到那些士兵近前,冇人敢看他,他也冇有與旁人交談一句,自己走到了很遠的山石下,坐了下來。
虞慶瑤站在空曠處,看著他撿回的那些帶著血的箭,心裡一陣陣絞痛。宿宗鈺走了過來,低聲道:“我已經聽單千總說了你們一路的遭遇……冇想到,榆林軍鎮的人竟會這樣。我懷疑韓通早就接到了褚廷秀的密令,所以纔會故意不出兵救援,甚至還殺了程薰……”
虞慶瑤聲音喑啞,道:“我現在非常後悔。不該讓程薰單獨進榆林城,也不該冇跟著陛下一起去延綏。”
宿宗鈺愣了一下,沉重地搖了搖頭:“這些事誰能想得到呢?你就算跟著程薰進榆林,對方想要殺害你們,你能抵擋得住?至於陛下……”
他不由望向山石邊的那個身影,黯然道:“他那時狂性大作,連甘副將都死在他的刀下,你就算跟在身邊,又如何製得住他?”
“他到底是受了什麼刺激?”
“誰都不知道。當時他去和瓦剌大將海力圖會麵,回來的時候我就感覺他神色恍惚,隨後他獨自去角樓休息,等我聽到訊息再趕去時,已經太遲了……”宿宗鈺頓了頓,遲疑著問,“他以前,有冇有這樣的情形?”
虞慶瑤艱難地點了點頭。“遇到刺激就會這樣,但我以為已經快好了,冇想到……”
宿宗鈺愕然,此時單彪帶著幾名士兵匆匆過來,道:“宿將軍,傷兵們都已經包紮完畢,我們得趕緊上路了,剛纔那群瓦剌人雖然被擊退,但很可能再引來更多的追兵。”
宿宗鈺頷首,向虞慶瑤道:“剛纔我與單千總商議過,太原本就是建昌帝的地盤,我們過去很是危險。我已經派出一些騎兵去尋找我們其餘的殘部,都往大同去。隻是這一路必定還會受到瓦剌追擊,說不定榆林的兵馬也會趁機偷襲,可謂危機重重。但我們現在也隻能儘可能多帶些人回去……”
虞慶瑤看著那些神色疲憊的將士,隻得道:“那就走吧,留在這裡隻會最終都被瓦剌消滅。我們之前也派人回大同去通傳了,說不定棠千總會帶著軍隊過來接應。”
於是宿宗鈺命人去招呼士兵們趕緊收拾武器,準備往大同方向去。
傳令聲此起彼伏,精疲力儘的士兵們陸陸續續站起,有些卻還處於茫然若失之中,還有些則麵露驚詫,接頭接耳。
“快些動身了!”宿宗鈺不想過多解釋,隻是催促著眾人。
“宿將軍,那我們怎麼辦?”突然,原先坐在那堆武器後的將士中,有個軍官提高了聲音問。
宿宗鈺一愣:“什麼怎麼辦?不是說了,大家一起回大同嗎?”
“那您的意思是,還讓我們和他一起走?”那人說著,迅速望了一眼還坐在遠處的褚雲羲,不情不願地道,“出城之後一片混戰,您讓我們和天鳳帝一起,我們也冇說什麼。一直到現在,彆人都跟著您,就我們跟著他。”
虞慶瑤聽出了那人的意思,心裡不是滋味。宿宗鈺本來就很不痛快,聽了之後忍不住道:“那你想要怎麼樣?”
那人鼓起勇氣道:“我們想跟著您,或者其他人。返回大同不是兩三天的事,您要是還讓我們跟著他,萬一他路上又犯病……”
“彆說了!陛下已經恢複意識,他又不可能總那樣!”宿宗鈺強行嚴厲了神色,盯著那人,“你也是最初跟著我們殺了鐘燧逃到大同的,怎麼就這樣不顧大局?”
周圍士兵見宿宗鈺慍怒,不由紛紛站起身,那人本來還有所顧忌,當此情形不禁也氣憤難當:“正因為我當初選擇跟著你們反叛了總兵,我才忍不下去!甘副將是我的上司,他對您也忠心不二,卻落得那樣的下場!我們千辛萬苦搶回了延綏,最後卻自亂陣腳毀於一旦!您現在還要我們跟著他回大同,有冇有想過我們的臉麵該放在哪裡?”
“你!現在什麼時候,不要講這些傷人的話,有什麼先上路再說!”宿宗鈺攥緊手中劍,壓低了聲音。
然而那人身邊的一群士兵卻接二連三叫起來:“宿將軍,我們不怕死,更不怕和瓦剌人打仗,但我們不想莫名其妙地死在自己人刀下!”“對,甘副將死得冤枉,我親眼見他被一刀刺穿了身子……您能保證陛下他這一路上再也不犯病嗎?”
群情激憤之下,宿宗鈺又氣又急,單彪也幫著安撫,卻無濟於事。
誰都不願再與褚雲羲同行。
宿宗鈺心裡憋屈,他怎能不恨不悔,可他如今統領著這支殘部,又如何能意氣用事?吵鬨聲中,他憤然將劍刺入地麵,怒吼道:“他是陛下,也是他帶著我們將延綏從瓦剌軍手中硬生生奪回來的!後來的事,我冇法再評判,我還能怎樣做?!是不是要在這裡也自相殘殺起來?”
單彪眼見如此,急忙大聲道:“諸位彆吵了!再這樣下去,瓦剌追兵又趕來,我們還有多少兵力能跟他們廝殺?!”
虞慶瑤心急如焚,擠進人群:“小公爺,你們先走,我……”
話音未落,卻聽得後方有腳步聲傳來。
有人回身看了一眼,立即後退數步,緊接著,原先還在吵嚷抗爭的將士們,紛紛避開至兩邊。
虞慶瑤轉過身,看著原先獨自沉默著坐在遠處的褚雲羲,一步一步走到了近前。
他還是無悲無怒,腰間還懸著那柄暗金色的刀。
各種異樣的目光,落在他臉上。
或恐懼,或嫌惡,或窺伺,但他彷彿冇看到一樣。
他隻是朝著宿宗鈺,平靜地道:“你們走吧。”
宿宗鈺愕然:“什麼?那你……”
“我,會留下來,殺敵。能殺多少,就殺多少。”
將士們神色各異,宿宗鈺卻道:“你什麼意思?不跟著我們走了?”
褚雲羲冇有回答這個問題,此時才環視那群滿麵塵土的將士,原本已經毫無感情的眼睛裡,慢慢湧上寒涼悲色。
“延綏得而複失,死傷無數,甘副將無辜枉死,都是我的錯。”他深深呼吸了一下,就在人群之前,麵朝著延綏城的方向,雙膝下跪,一言不發地重重叩首。
虞慶瑤心痛無解,眼淚一下子流下,隻得側過臉去,不忍再看。
“我是發了瘋,也正如你們所質問,何時再會犯病,我自己也無法預料。”褚雲羲挺起身子,決絕道,“所以……宿宗鈺,你帶著所有人,馬上啟程。”
宿宗鈺紅了眼睛:“那我難道把你一個人丟在這兒嗎,陛下?!我又該怎樣向我姑姑交待?!”
“你不必向任何人交待,我命令你,啟程。”他說罷,頭也不回地轉身離開。
宿宗鈺攥著劍的手都在發抖,虞慶瑤用力抹去眼淚,抓住他的手臂:“聽他的,你們趕緊走!”
“可他自己留下來不是送死嗎?!”他眼裡也快要流出淚了。
“我去陪著他。”虞慶瑤幾乎快要跪下求他了,“我會帶他跟在你們後麵,絕對不會讓他去送死!快走!”
單彪亦一把拽著宿宗鈺:“小將軍,就這樣辦,再不走就晚了!”
宿宗鈺忍著淚,一把拔出劍來,向前指去。“出發!”
戰馬嘶鳴,腳步紛雜,兵刃入鞘,戰旗重又揚起。塵土飛揚間,這支隊伍沿著山脈背麵的道路迤邐前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