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年重返少時夢 “死……
馬隊在急速前行, 車簾不斷晃動的時候,寒風就趁勢鑽了進來。
儘管已經穿著夾襖,虞慶瑤還是凍得雙手冰涼, 她將手攏在唇邊嗬著熱氣,不由想到了褚雲羲。
這個時候, 延綏那邊應該更冷了吧?
他如果在城樓上駐守, 天寒風急,前段時間摔斷過的左腿, 會不會又覺痠痛呢?
虞慶瑤倚在窗邊,怔怔地想著。
車外響起了程薰的聲音:“虞姑娘,要不要停下來休息會兒?”
她推開半扇窗戶,微笑了一下:“我坐著車還好, 你們騎馬更累, 要是想休息就停下來吧。”
“我們倒是習慣了,但你前陣子險些暈倒,我是擔心你連續奔波又傷了身體。”
虞慶瑤道:“冇事的,我不是喝了一些滋補的藥嗎?再加上去棠小姐那裡休養,後來就冇再暈眩過。”
她微微探出身子,歎息一聲:“其實我恨不得現在就趕到延綏,哪裡還能想著休息呢?”
程薰勸慰道:“雖然軍情緊急, 但陛下當時帶走了不少兵馬,何況還有小公爺和甘副將與他協同作戰,應該不會有事。我隻是希望能趕在瓦剌其餘軍隊到達之前, 將訊息及時告知他們。”
“但願他們都還平安。”虞慶瑤說著, 望向漫漫長路。
西風捲著枯葉掠過她的臉龐,又飛向遠方。
*
獵獵西風裹挾著火苗,從角樓底部直衝而上, 很快將其徹底吞噬。
東城的城牆上,大火蔓延,死傷遍地。
殷九離手中的龍紋刀,已經沾滿鮮血。
當他對準最後一個企圖阻止他的士兵時,遠處再度傳來一聲急吼:“陛下!”
他背對著城牆,緩緩轉過身去。
一大群人手持利刃,朝著他衝了過來。那個僥倖逃脫的士兵連滾帶爬撲到他們身前,顫抖著叫喊:“宿將軍,陛下瘋了,他真的發瘋了!他親手殺了甘副將!”
宿宗鈺渾身發麻,幾乎不敢相信眼前的場景。
他在聽聞東城出事時,就驚詫到難以置信,在趕來的路上,還安慰自己或許是士兵們誇大其詞。然而當他真正奔到這裡,望到漫天濃煙與熊熊烈火,望到原本駐守東城的士兵們死傷一片,就連甘副將也慘遭殺害,他真的無法相信,卻又無法逃避這樣的事實。
之前還意氣風發不甘示弱的陛下,如今竟然攥著那柄昭示其身份的龍紋刀,站在血泊之中,眼神空洞,狀若瘋癲。
“陛下,你為什麼要這樣?!”宿宗鈺竭力裝出鎮定的樣子,朝著他走過去。
周圍的將士們急得叫起來:“彆過去,宿將軍!”
城牆前的人攥著龍紋刀,眼神發定,幽然道:“我是殷九離,不是什麼陛下。”
宿宗鈺卻置若罔聞,又上前一步:“你先把刀放下……”
話音未落,他已趁著對方尚未出手之前,猛然撲了上去。
殷九離眼神發狠,手中寶刀直落,然而宿宗鈺竟毫不躲閃,奮力將其抵在城牆上。
那一刀,砍在了宿宗鈺的肩膀上,深陷入骨。
“為什麼都要阻止我?活著有什麼意思?!”他滿眼憎惡,痛恨自己,也痛恨一切,“你們在這裡死守著,就是永無止境的煉獄!”
“還不快上?!”宿宗鈺根本不聽一個字,隻是抓住他的手腕,死也不鬆。
此時,將士們才爭先恐後地衝了上去。
*
濃煙燻黑了天空,遠處的瓦剌軍騷動起來。“看那邊,延綏城牆怎麼燒起來了?!”
海力圖迅速登上戰車,憑高遠望。旁邊的人眾說紛紜:“大帥,他們難道是在引誘我們攻城?”“哪有人自己放火引人上當的?”
海力圖當即揮手召來數名騎兵:“去前麵看個究竟,速來回報!”
“是!”騎兵飛速衝向前方。
遠處火光越來越盛,瓦剌士兵們群情興奮,就連最後麵的人都已經望到了被染紅的天雲。海力圖盯著那赤紅的火光,一時之間竟也難以決斷。
不多時,派出去的騎兵疾馳而歸,還未停下就已經高聲叫道:“大帥,是真的失火了!我們都能看到東城角樓已經全被大火覆蓋!”“士兵們正在慌亂救火!不是圈套!”
近旁的將士們聽到這裡,更急不可待。海力圖心中大喜,抽出彎刀,轉身朝著眾人高聲道:“這真是蒼天助我!聽我號令,趁著延綏失火,左右兩路人馬去猛攻他們的南北兩側,火器軍與中路軍迅速隨我上前,全力炸燬他們的東城!”
應聲如雷響動。黑鷹旗招展風中,號角嗚嗚長鳴。
海力圖長鞭一甩,當即率領千軍萬馬朝著那座陷於大火中的城樓衝去。
*
延綏東城之上,宿宗鈺在將士的拚死協助下,纔將自稱殷九離的褚雲羲給按倒在地。
他卻還在拚死掙紮。
其間有人被一刀砍中臉頰,有人險些斷了手臂,但眾人還是不顧一切地奪過他手中利刃。宿宗鈺喘著粗氣,用膝蓋頂住他的後腰,旁邊又有數名軍士急速上前,用鐵鏈將他的手臂牢牢反綁。
“我看陛下真的發瘋了,快找個地方先把他關起來。”宿宗鈺搖搖晃晃站起身,被四周的濃煙嗆得連連咳嗽。眾士兵急急忙忙將殷九離拖拽到城樓房間外,還冇來得及打開門,就聽有人在城牆那端叫道:“瓦剌人來了!”
眾人皆為震驚,大火燃燒濃煙密佈,先前又隻顧著廝殺,竟冇能及時發現敵軍來襲。宿宗鈺帶著眾將士奔到火勢尚未蔓延到的地方,望向遠處。
隻見鋪天蓋地的瓦剌大軍已如潮水一般,朝著東城撲湧而來。
“彆管救火了,速速防禦!”宿宗鈺顧不上肩膀的傷口,迅速回身,“弓箭手火銃手全部去拿武器,還有你們,趕緊去裝火彈……”
話音未落,但聽遠處數聲巨響,宿宗鈺臉色一變,急忙後退並大喊:“快趴下!”
巨大的黑影已經呼嘯而來。
“轟”的一聲巨響,火光中的城牆被炮彈砸中,來不及撤退的士兵直接被撞入身後火海。
宿宗鈺被震得眼前發黑,撐著寶劍勉強站起,嘶聲吼道:“去南城調人來!”
身邊的武官才跌跌撞撞奔向南邊,對麵卻已有人迅疾奔來,急切叫喊:“啟稟將軍,南北兩側城門都在遭受攻擊!”
宿宗鈺呆滯一瞬,攥緊劍柄,嘶吼一聲:“各司其職,拚了!”
腳步聲雜亂,炮火聲接二連三地響起,磚牆被一次次炸裂。
世界頃刻陷入絕境,所有的人都在拚死抗擊。
唯有在城樓陰影下,被鐵鏈捆綁的殷九離躺在那裡,望著灰黑的天空,眼神空洞得好似冇有了靈魂,唇角卻還帶著無端的嘲笑。
*
黃昏時分陰雲聚集,淅淅瀝瀝下起雨來。官道上的騎兵隊伍行速變慢,不得不停下休整。
虞慶瑤裹著鬥篷下了車子,站在樹下焦急地望著前路。
程薰騎著馬從前麵急匆匆返回,眉間含著隱憂:“我剛纔讓士兵去打聽了,榆林軍鎮這些天按兵不動,並冇有去延綏增援,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。”
虞慶瑤也不由蹙眉:“難道他們已經遭受了嚴重損失?”
“好像冇有,瓦剌軍隻圍攻了一陣就撤走了,按理說榆林兵力應該還充分。”程薰見她心神不定,隻得安慰道,“也或許榆林總兵接到了延綏的訊息,那邊正處於上風,暫時不用援助。”
“要是這樣就好了。”虞慶瑤說著,忽又看到程薰衣襟處露出一角嫣紅,不禁指了指,“那是什麼?”
他低頭一看,臉頰微熱,連忙將其塞了進去。
虞慶瑤這才明白過來:“是棠小姐給你的東西?我當時好像看到了……”
“就是那個鐲子。”程薰有些不自然,垂下眼簾,“她硬要叫我帶著。”
虞慶瑤笑了笑:“那還不好嗎?她心裡一直有你,希望那個鐲子能保佑你平安,是不是?”
他像是想說什麼,卻最終隻化為略顯無奈的笑。
*
此夜過後,天氣越發寒冷,程薰帶著這一支騎兵又踏上征程。即便道路泥濘,他們也極儘所能加快行程。
這一日午後,雲層後的太陽總算露出半分,原本寂寥的官道上漸漸出現了扶老攜幼的百姓。
他們皆滿身塵土,麵容憔悴,有的揹著破舊的包袱,有的推著吱呀亂響的車子。當他們望到這支隊伍時,起初嚇得不輕,待等發現旗號乃是大同總兵編下,才互相安慰著繼續往前來。
程薰勒住韁繩,問道:“父老們從哪裡來?”
當先一名老者迎上來顫巍巍地拱手:“官爺,我們是延綏城東喬家鎮的,你們這是要去哪裡?”
“延綏?我們正是往那邊去。”程薰問,“那裡戰況如何?”
那老者神情悲傷,連連搖頭:“打得厲害,我們附近村子的人被瓦剌人抓走了不少!眼看著延綏的官軍快不行了,我們隻能全都逃出來避難!”
他身後的百姓們也紛紛唉聲歎氣,眾騎兵聞之大驚,程薰也焦急道:“怎會如此?你們逃走的時候,延綏城還在官軍掌控之下嗎?”
“當時他們還在堅守著,但瓦剌兵一波又一波的,好像殺不完。也不知道現在怎樣了……”老者歎著氣,此時其他百姓也七嘴八舌道:“原先官軍還挺厲害,可不知道為什麼後來城樓突然失火,瓦剌兵趁著那機會猛衝過去,整整打到半夜!死的人呐恐怕數都數不清!”“對啊,那天炮聲把我震得都快暈了,我估摸著,城裡的炮彈都快打冇了……”
程薰雙眉緊蹙,此時後方腳步聲迅疾,虞慶瑤聞聲趕來,聽到百姓們的說辭,心都揪緊了。
“就隻有延綏城裡的官軍在堅持著,冇有援兵趕到嗎?”
眾人紛紛搖頭說從未見到。虞慶瑤緊張地看向程薰,他迅疾低聲道:“先彆慌張,我會想辦法。”
“官爺,你們是去救延綏城內的官軍嗎?可我看你們人也不多,這要是去了,豈不是……”
“老人家,我們是大同軍鎮的,彼此同氣連枝,不能不救。”程薰說罷,向那些百姓告彆,迅速向騎兵隊伍道:“事不宜遲,馬上跟我去榆林搬救兵!”
騎兵們應諾之後,繼續疾行,程薰將虞慶瑤送回馬車上,語氣肯定地道:“此去榆林已不遠,等到了那裡,我親自去見總兵,請他派兵跟我們一同去延綏。”
虞慶瑤坐上車子,著急地道:“我怕是那榆林總兵見勢不妙不願意去救,你有把握說服他?”
程薰一邊隨車前行,一邊勸慰她道:“如今的榆林總兵名叫韓通,我記得他以前與我父親是認識的,雖然不是什麼至交,但至少我如今去求見他,他應該不會太過漠然。”
他既然這樣說了,虞慶瑤也隻能往好處想,不再過多追問。
*
趕往榆林的路上,又下起雨來。雨珠滴滴答答打在窗紙上,洇染點點斑痕。
虞慶瑤攥著窗欞,一顆心反覆煎熬。
她很想鎮定自若,也試圖告訴自己,陛下勇武過人,英明果斷,就算一時失利也必定能化險為夷。
可是不知道為什麼,這一次自從他騎馬遠去後,她就一直掛念憂慮,如今聽到延綏危在旦夕,雖然心急如焚,卻又竟然有一種“果然是這樣”的異樣感覺。
紛雜的馬蹄聲此起彼伏,她冇法靜下心來。腦海中閃過的全是從開始,到現在的一幕幕相處場景。
靜謐安寧的時光那麼少,更多的都是九死一生,相依為命。
可虞慶瑤還是依戀著他,無論是他拽著自己的手,在黑暗潮濕的密林裡奔逃,還是他撐著竹篙,用一艘小船載著她在河流上靜靜漂泊,又或是他在某個夜晚,在荒寂的原野裡,為她提著一盞絳紅色的燈。
都是他給予自己的依靠與溫暖。
她抹去眼角的淚水,將臉頰貼近冰涼的車壁,攥緊了手掌。
*
騎兵隊伍冒雨一路疾馳,終於在黃昏時分抵達了榆林軍鎮外。
秋雨此時才停,天邊雲層堆疊,空氣中仍舊浸著寒意。灰黑的城牆如剪影般肅穆無聲,上有持著兵刃的衛士,下有緊閉的城門。
一千五百名騎兵停在了護城河外,城樓上的衛兵早已望到了他們的旗幟,但還是警惕十足地喊:“什麼人?!”
程薰揚手致意,身邊的騎兵隊長單彪嗓門大,當即迴應道:“我們是大同軍鎮的,緊急趕往延綏救援,途經榆林想要來拜訪總兵大人!”
聲音還在迴盪,城樓上的衛兵匆匆奔去稟告,不多時,有人又高聲問:“大同軍鎮的哪支隊伍?我要去向總兵通傳!”
程薰拱手,朗聲道:“在下程薰,以前是宮中的,現在效力於天鳳帝麾下。勞煩向韓總兵說一聲,我以前也住在榆林,父親和他認識。”
那人往這邊望了一眼,說了聲“稍等片刻”便轉身下去了。
虞慶瑤下了馬車,來到程薰旁邊,懷著忐忑不安的心情與他一同等待。
騎兵隊長單彪是個壯漢,等了片刻就抱怨道:“都是邊鎮軍隊,他們怎麼像防瓦剌人似的,連城門都不開,難道還怕我們是假冒的不成?”
程薰低聲道:“他們前不久剛遭受襲擊,瓦剌軍又在附近出冇,小心謹慎也是應該的。”
單彪隻好不吭聲,虞慶瑤等得焦急,卻也不好再說什麼。
眼看天色一分分暗下來,後麵的騎兵們也私下議論。又過了片刻,忽聽得哢哢作響,榆林城的側門總算開啟,有一人身穿戰袍快步而來,約莫三十來歲,瘦臉長身,後麵則跟隨衛兵。
護城河上的吊橋也緩緩落下,程薰帶著單彪和虞慶瑤迎上前去。對方率先抱拳:“這位就是原先宮內的程秉筆?久聞大名,冇想到您來了這裡。”
程薰連忙還禮,詢問對方尊姓大名,那人道:“我是韓總兵手下參將,姓彭。總兵正在城內等候,請程秉筆隨我來。”
“多謝。”程薰跟著彭參將就要往裡去,單彪和虞慶瑤自然也舉步,然而彭參將停下腳步,為難道:“這兩位是?”
“哦,都是自己人,這位是騎兵營的千總單彪。”程薰又看看虞慶瑤,“她是……延綏那邊一位將領的家人,聽聞軍情危急,也跟了過來。”
“這……這倒不太好辦。”彭參將摸摸下巴,緊皺雙眉,“程秉筆,你剛纔隻說了自己的身份,因此總兵讓我來請你進城商談。可是我也不知道總兵是不是要讓這兩位也隨之入內啊,要不然我還得再命人去跑一趟詢問清楚?”
單彪聽了有些惱火:“我說你們榆林總兵是不是太過謹慎了?我在大同騎兵營許久了,又不是瓦剌奸細,怎麼你怕我們混進去搗亂不成?”
程薰和虞慶瑤皆神情不佳,彭參將尷尬一笑:“哪裡哪裡,我不是這個意思。這位千總,你看騎兵們都在城外等待,要不然你也留在這兒再待會兒?隊伍冇了首領總也不太妥當……”
單彪哼了一聲,向程薰道:“程秉筆,既然他們這樣小心翼翼,我就不進去了,還是留在外麵更自在!”
虞慶瑤怕程薰為難,也低聲說:“我就在這裡等,你快去快回。”
“好,我儘快回來。”程薰說罷,隨著那彭參將快步走向吊橋。
*
程薰跟著那人進了榆林,城門隨之關閉。天色昏暗,城內長街寂寂,人影全無,唯有在前麵引路的士兵手中火把搖曳光亮,晃出斜長的影子。
多年未回故鄉,他望著那熟悉又陌生的街巷,腦海中竟浮現昔日春光之下,自己揹著弓箭策馬穿街而過的場景。
隻是那時韶華正好,年少不知愁滋味,榆林城內亦陽光濃豔,酒旗飄揚,全不是如今模樣。
腳步聲寂寥,程薰迫使自己收回迷惘的思緒,追上幾步,問道:“聽說前不久瓦剌來攻打榆林,你們可曾遭受損失?”
彭參將微微回過頭:“傷亡不小,瓦剌大軍攻勢確實猛烈。”
程薰思忖了一下,又問:“不知天鳳帝去延綏之前,是否到過榆林?”
“天鳳帝?冇有啊!”彭參將詫異地問,“為什麼問起這個?”
“哦,是我想著,或許他們會提前聯絡韓總兵,前後夾擊瓦剌大軍,所以……”程薰話還未說罷,彭參將已經加快腳步,指著前方道,“那邊就是總兵大人的官署了,請快些過去。”
*
總兵府還是在以前的位置,什麼都冇變,就連硃紅大門上的牌匾,也是舊模樣。
程薰站在台階下,沉默地望了一眼,就低下了視線。
彭參將在前麵領路,他一路無言,走過少年時穿行的廳堂與遊廊,最終站在了那間書房前。
十五歲之前,他每次來官署看望父親,就在這裡讀書習字。
“總兵大人,程秉筆來了。”
“進來。”
房門緩緩打開,透出淡淡燈光。
程薰深深呼吸了一下,走了進去。
青羅簾子低垂,他撩起後躬身行禮:“韓總兵。”
坐在書桌前的韓通打量他一眼,頷首道:“你就是程薰?”
“是。”他低著眉眼。
“程文沛是你父親?”
“是。”他斟酌著用詞,謹慎道,“我年少時聽過您的大名,因此有些印象。”
韓通往後坐了坐,沉聲道:“那時候我在你父親手下,為他訓練騎兵。冇想到……”他話鋒一轉,又問,“你不是應該陪在清江王身邊嗎?怎麼來到了西北?”
程薰遲疑了一下,道:“之前,是清江王殿下讓我跟著天鳳帝,後來,我就一直追隨其旁。”
韓通看著他,“哦,那清江王現在已經在南京登基了,你是否知道?”
程薰一震,迅疾抬眸,又落下視線:“這個,我倒還冇有接到訊息。總兵怎麼會知曉?”
“我這裡有專門傳遞訊息的人。畢竟西北離著南京太遠,你冇聽說也不奇怪。”韓通隨意地說著,手指扣著桌麵。
程薰心內有些起伏,思忖過後還是上前一步:“韓總兵,我在來榆林的路上見到不少逃難的百姓,都是從延綏過來的,他們說瓦剌大軍已經圍困延綏多日,攻勢凶猛,官軍恐怕支撐不住。我本來就是想帶著大同騎兵前去救援,但兵力不足以禦敵,因此懇求榆林再次出兵,與我們一起趕赴延綏為官軍解圍,擊退瓦剌大軍!”
韓通微微皺著眉:“但是我們之前已經派出軍隊,結果中了埋伏死傷慘重。”
“這個我聽說了,但如今延綏危在旦夕,天鳳帝與宿小將軍他們恐怕難以抵擋越來越多的瓦剌軍。”程薰神色焦慮,“如果我們再不去竭力援助,那麼延綏一旦失守,瓦剌軍必定不會善罷甘休,到時候榆林太原大同等地一樣都要遭受更大的侵襲!”
他見韓通還是鎖著眉頭,似乎心事重重,又懇切道:“總兵大人,我知道您必定有自己的顧慮,但如今瓦剌軍正全部圍攻延綏,您這邊應該不會再有大的險情。若您擔心榆林還有危險,哪怕是借給我們一兩萬人馬,我也感激不儘。”
燈火忽忽地躍動幾下,韓通抬起眼,目光落在程薰清俊的臉上。
“我聽你的意思,竟是對身在延綏的天鳳帝十分擔憂啊!”
程薰微微一怔,隨即道:“無論是誰此時在延綏,哪怕是我以前的仇敵,隻要他在抗擊瓦剌,守衛邊鎮,我都會不遺餘力前去救援。”
韓通失笑一聲,隨即站起身來,走到他麵前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冇想到,程文沛的兒子,倒是很有主見,也很有骨氣。”
程薰聽得此話,心緒複雜,他還想再說什麼,韓通已道:“我明白你的心意了,既然你特意來求我出兵援救,那我也不能再畏畏縮縮。”
說罷,他揚聲向門外道:“彭參將,你進來吧!”
房門輕響,外麵的人走了進來。
程薰連忙拱手:“多謝韓總兵!我定然不負所托,力保延綏不敗……”
他的話戛然而止。
一根極粗的繩索從後方一下子勒住了他的喉嚨。
他頓時呼吸困難,掙紮著抓住對方的手腕,卻又有人閃身上前,一刀捅進了他的腰腹。
劇烈的疼痛讓他急促地喘息,可是身後的人越加發力,脖子上的繩索勒得他連叫都叫不出聲。
燈火還在躍動,身前的人麵帶狠色,一刀又一刀,刀刀致命。
韓通麵無表情地站在不遠處,似乎唯恐濺出來的血玷汙了他的衣服。
程薰睜大了眼睛,視線一片模糊,腰腹間的劇痛逐漸擴散,他伸出手想要再抓住什麼,卻最終重重地倒在了那張書桌前。
鮮血流了一地。
韓通這才皺眉道:“死了?”
彭參將見程薰雙目都冇閉上,抬起腳,踢了一下,道:“死了。”
“自投羅網。”韓通揮手,麵露鄙夷,“快些拖出去埋了,還有,叫人趕緊來清理地麵。”
“遵命。”彭參將俯身,將染著血的刀在程薰衣衫上擦了又擦,這才收回刀鞘。然後與那個手持繩索的衛兵一起,將程薰的屍體拖了出去。
經過那道走廊的時候,寂靜中,忽而有一聲輕響。
彭參將低頭一望,見是嫣紅的手帕從屍體上掉落下來,露出金燦燦的一道光。
在前麵抬屍體的衛兵回過頭,麵露驚訝,卻被彭參將低聲嗬斥:“看什麼?!”
那人趕緊回頭不敢再看。
彭參將迅疾伸出手,撿起那個金澄澄的鐲子,連同手帕一起,塞進了懷裡。
“走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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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有話說:寫文的時候聽到一句歌詞,心有感應:也許來時那段路 總有些顛沛流離 才配得上後來和你的相遇