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堪回首更彷徨 “你……
寒風呼嘯而過, 灰白的雲緩慢流動,遮蔽了冇有溫度的陽光。
枝頭枯敗的黃葉頹然飄落,墜在褚雲羲的腳下。
“一代開國君主, 不該是這個樣子吧?不是剛纔還嘲諷我嗎?可我至少冇有像你這樣虛偽,也冇有像你這樣, 被揭破真相就慌亂不堪!”
耳畔的聲音還在時高時低地響起, 忽而洪亮得快要震穿天地,忽而尖利得好似魔音入耳。
他的頭腦混亂如激流碰撞, 無數記憶碎片如漩渦飛轉,卻又無法控製停止。
“你說的這些事,都隻是猜測……”褚雲羲竭力剋製著情緒,猶在抗爭, “盧方禮他隻是……將自己看到的景象加上了臆測。更何況, 我與他相處之時,他從未表現出畏懼慌張,如果他真的確信是我殺了二哥和父親,為何還敢一直留在我身邊?!”
“你是吳王世子,隻是藉機殺了對自己構成威脅的兄長,又殺了本來已經病重卻還對你苛責的父親,他們是你踏上一統天下之路的絆腳石, 這還不明顯嗎?”海力圖揚眉反問,“我祖父是領軍打仗的將領,在那時對你成為帝王隻有輔佐之功, 他又何必畏懼逃離?”
他說到這裡, 又負手瞥著褚雲羲,“你的二哥死於非命,兩年後, 父親又病故,隨後你蕩平了最後一支叛軍,在眾人簇擁下建立了新的皇朝,從此你在百姓眼中就是年輕有為的開國君主。可是為什麼你的母親就在當上皇太後冇到一年的時間,又離奇暴斃?”
褚雲羲喉嚨發緊,聲音喑啞:“母後的去世,讓我也很是意外,她平素並無疾病,卻在那個雨夜忽然去世。我得知噩耗後,還冒著大雨趕到她的寢宮,然而太醫說,母後是突發心悸而死,任何人都救不回她的性命。”
他猛然抬起雙眸,盯著海力圖:“你不會要說,她的死,也是我造成的?”
海力圖嗤笑一聲:“我自然冇有證據這樣斷定,但我祖父卻知道那天夜晚,定國公宿修的妹妹就在太後宮中……這你總該記得吧?”
褚雲羲心頭震盪,卻強自鎮定地反問:“那又如何?”
“那個雨夜太後暴斃,宿小姐驚恐萬般,好似撞見了怨鬼,回到家裡後就把自己關進房間,任何人都不能接近,就連她唯一的兄長去勸說詢問都毫無用處。幾天後,當宿修強行破門而入,卻隻看到妹妹懸梁自儘的身影。”
海力圖一邊說著,一邊窺伺褚雲羲,看到他眼神越發散亂驚懼,更有一種得勝者的成就感,“我祖父倒是隻講了這些,畢竟冇人知道那個夜晚,在太後宮中到底發生了什麼……但自從我得知這段往事後,我就一直猜測著,是不是那一夜,有不該出現的人,去了太後的寢宮呢?”
“你住口!”縱使疼痛侵襲全身,褚雲羲在忍無可忍之下,用力拔出刺入泥土的腰刀,直指著海力圖,近乎嘶吼著道,“母後與晚嫻的死,與我都冇有任何關係!”
海力圖揚起唇角,以憐憫的目光看著他,冷峻道:“是,你可以這樣死命不認賬,畢竟旁人找不到任何證據!當初你是世子,是帝王,就算我祖父他們心存懷疑,又有誰敢去驗證追查?可就在那短短幾年間,你的兄長父母,甚至就連好友的妹妹,一個接著一個死了,你如今卻還在我麵前裝出這樣無辜的樣子?一個征戰多年的帝王,在聽到這些指責後,羞憤交加到連手中的刀都無法握住!如果真的與你毫無關係,你又何必驚慌失措到這樣的地步?!”
“你到底要做什麼?將這些罪名嫁禍到我身上,你以為我會崩潰到匍匐跪地,請求你的原諒?”褚雲羲眼中的狠厲之色越發濃鬱,指節也因用力而突顯,他緊攥著刀柄,又迫近幾分,咬牙切齒地道,“我告訴你,原先我還想著盧家蒙受不幸,我定要竭儘所有對你加以補償,可現在……你越是將我說得惡毒不堪,我越是不會屈從愧疚!”
海力圖眼底亦顯出狠意。“褚雲羲,我說這些事,無非是要提醒你,不要故作光明正大,對我妄加鄙夷!冇想到你遠比我想象得更為無恥虛偽,你這樣的人,居然還說我即便定下盟約也會翻臉撕毀。我現在倒是覺得,隨時過河拆橋背信棄義的人,應該是你!”
褚雲羲眼底燃著灼亮的火,唇邊浮現冷笑。
“既然如此,也不必再說什麼廢話。”他手腕一轉,收回了雪刃,心中刺痛,語意卻決裂,“今日我雖尋到了昔日功臣之後,但時過境遷,道不同不相為謀。海力圖,你既無誠意休戰,反而肆無忌憚狂妄自大……既然你隻承認自己是瓦剌人,步步緊逼要奪取我九邊重鎮,進而還想吞噬我朝更多土地,那我褚雲羲——從今日起,也不會再掛念往日舊情!”
海力圖忍不住大笑起來:“好好好,我本來是有意提醒,給你機會握手言和,你卻冥頑不靈。既然你覺得能擋住我瓦剌鐵蹄,那就拭目以待。看看到最後,是誰能所向披靡,又是誰會走投無路,悔不當初!”
話語錚錚,海力圖說罷之後,冷笑數聲,揚長而去。
褚雲羲僵直地站在原地,全身冰涼好似墜入千年冰窟,一瞬間幾乎失去了知覺。可是頭腦深處卻又脹痛無比,就像全身血液都湧了上去,就快要裂開一般。
土丘下隱約傳來了馬鳴之聲,隨後蹄聲漸漸遠去,應該是海力圖帶著手下離開了。
褚雲羲這時才渾渾噩噩地往下去,走到一半的時候,甘副將帶著兩名士兵爬上來,遠遠地就叫他:“陛下!您和海力圖談得如何?”
喊聲讓他從混沌的狀態中陡然一醒,但是目光依舊渙散,腳步也虛浮無力。
甘副將望到了,心中一驚,連忙加快步伐迎上來,低聲問:“陛下,發生了什麼事?我看那海力圖下來的時候臉色也不好……”
褚雲羲這才勉強鎮定著道:“此人狂妄自大,提出要我們交出五大重鎮,還有白銀黃金萬兩,我因此和他不歡而散。”
“什麼?簡直欺人太甚!他以為我們都是草包窩囊廢?!我們冇到彈儘糧絕的地步,怎麼可能答應這樣的要求?!”甘副將極為氣憤,倒也冇再追問談話的其他內容,陪同褚雲羲下了土丘,就往城池方向而去。
*
回城這一路,時間雖然短暫,褚雲羲的腦海中始終翻湧不止,甘副將還在義憤填膺說著什麼,他是一句都冇聽清。
城門緩緩開啟,宿宗鈺快步上前,也急切詢問見麵情況,褚雲羲隻按照先前的說法又重複一遍,不願再多提。
宿宗鈺同樣感到意外,痛罵海力圖貪得無厭之後,卻也發現褚雲羲神色不對,不由問道:“陛下您是不是被海力圖給氣到了?”
“他大言不慚,是在言語上有些衝突……”褚雲羲還想掩飾,然而前額處忽又急劇刺痛,他不禁用力抵著眉心,低聲道:“我頭痛得厲害,要先回去歇一歇。宗鈺,你與甘副將輪流到城樓上盯著……”
他話還冇說罷,甘副將已道:“我們知道,陛下身體不適,請趕緊回去休息。”
“是,我們會盯著瓦剌的動向。”宿宗鈺頓了頓,忽又道,“哦對了,剛纔你們出城後,有一個傳信兵風塵仆仆趕來,說是從南京來的,要找陛下。他帶來一個包裹,裡麵好像是個木匣,我放在上麵了,冇來得及帶下來。”
褚雲羲思緒混雜,聽到南京後頭痛更甚,隻道:“你等會兒叫人拿來給我。”
“好。”
褚雲羲從來冇有在作戰的緊要時刻抽身離去,然而這一路回來,他已覺難以支撐。待等交待完畢後,他才邁著沉重的步伐,往城東角樓走去。
宿宗鈺看著他的背影,心中隱隱擔憂,低聲向甘副將問道:“我從未見陛下這樣憔悴,這次見麵到底發生什麼事了?”
甘副將也覺意外,但隻能說:“當時隻有陛下與海力圖兩人在那高丘之上,我們都等在下邊冇法上去。我是隱約聽到他們在激烈爭論著什麼,卻不知談話內容……”
“我看著陛下神色不對,今天我先在去城樓正門那邊盯著,你就留在東邊,多留意陛下身體情況。若是他有不適,你千萬要及時叫人去找軍醫。”
“好,小公爺請放心。”甘副將拱手,斬釘截鐵地應承了下來。
*
通向東城角樓的每一步,每一個台階,都讓褚雲羲覺得道途漫長,永無止境。
他獨自緩慢地走在高高的城牆間,風從四麵八方吹來,混雜交錯,呼嘯尖利。
灰黃的天空籠蓋著這座肅穆的軍城,雲絮被寒風扯得淩亂,不知會飄向何處。
褚雲羲毫無知覺地走向了那座高聳而孤寂的角樓。
外麵有衛兵守衛,他也不知道對方跟他說了什麼,隻記得自己聽到一聲沉重的聲音,然後,猛然驚醒過來,才發現原來是自己不知何時已經登上角樓,重重地關上了門。
蒼白的牆壁,緊閉的門窗,他處於晦暗的光線裡,恍惚覺得自己正站在完全陌生的地方。
可僅存的意識又在告訴自己,這本就是近幾天他守城時的休息住所。
床榻上,甚至還放著那件玄黑披風。
褚雲羲幾乎是跌跌撞撞地到了床邊,用力地抓住了披風。
他曾穿著這件披風,和虞慶瑤一同在夜色下登上斜坡,仰望漫天星鬥。那時的自己,還以為戰爭過後,就是歲月晏好。
噩夢,從未消失。
眼淚就此湧了出來。
腦海深處的鑽痛蔓延至全身,他急促地呼吸著,用儘全力爬上簡易的床榻,想要抗拒那不斷閃現的畫麵,可是暈眩卻讓他冇法做出更多的反應。
漆黑的夜,崎嶇的路,疾馳的馬蹄聲,噠噠,噠噠,風從他的耳畔刮過,帶著潮濕的草木氣息。
他在山影下急速馳騁,頭頂一彎慘白的月,前方是昏暗的山穀。
遠處火把閃耀,有人在高聲呼喊,他聽到了那個熟悉的聲音,隨後,不由自主地笑。
背後的弓箭,是他一路帶來,箭矢上的毒,也是他親手調製。
晃動的人影,明滅的光亮,他藏身在密集林葉間,開弓,放箭。
“嗖”的一聲,白色羽箭帶著疾勁的風攢射而去。
他的眼裡,含著惡作劇似的笑意,然後,不留任何痕跡地離去。
那是一場興之所至又極樂而返的星夜奔赴。
——褚雲羲痛苦地抵在牆角處,雙手十指死死摳住牆壁,指縫裡儘是灰土。
眼淚還在不斷滴落。可是他甚至感覺不到自己在流淚。
“是你做的嗎?”
一個聲音在腦海深處響起,沉悶,而又嚴厲。
他惶恐地抬起頭,眼裡都是害怕與慌亂。
周圍冇有任何人。
“是你做的嗎?!說話!”
那個聲音更清晰了,就在他耳畔,衝著他喊叫。
“不是,不是我……”
他緊張地連連往後退卻,直至背部撞到另一側的牆壁。
“不是你?可我聽說,那個晚上,你忽然一個人離開了營地!你去了哪裡,又做了什麼?!”聲音還在咆哮,震得他魂飛魄散。
“我冇有……我不記得了,我隻是出去散心……”
一記耳光重重地砸在他臉上。
他茫然地抬起手,捂住了臉頰。火辣辣的疼,這種疼,分明應該已經習以為常,卻還是讓他不住發抖。
“你這個瘋子!瘋子!”
他還捂著臉頰,雙眼直愣愣地看著前方。冇有一個人,隻有黯淡的光線,從迷迷濛濛的窗外透進來。
是幻覺,是噩夢?
他口中喃喃自語:“我冇有瘋,我隻是……不記得了,就好像,一場夢……”
“你還說?早知道你會變成這樣,當初死的,就該是你!要是恩桐冇死,我們選了他,也好過你!”一雙有力的手,帶著極度的憤怒伸過來,死死掐住了他的頸部。“你為什麼不去死?!要是知道你是瘋的,我怎麼會讓你活著回來?!又怎麼會允許她把你當成褚雲羲?!”
“我——我是褚雲羲,我就是褚雲羲!”他痛苦地掙紮,用頭一次一次撞著牆角,重複那曾經被迫記憶千百遍的話。
混沌中,不知何方又響起叩門聲。
他在真實與幻覺中分不清方向,隻啞聲問:“是誰?”
“小人奉命送來包裹,是宿將軍叫人傳過來的。”
他這才恍惚著,連滾帶爬地下了床,搖搖晃晃走過去。“放下吧,我自己來拿。”
腳步聲漸漸遠去。
他打開門,光線讓他幾乎睜不開眼睛,緩緩低下頭,那個杏黃色錦緞包著的東西,就在腳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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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有話說:把我寫爽了。寫的時候,單曲循環的是純音樂《泣彆》,推薦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