故舊豈能忘仇怨 安國……
那張羊皮紙還在褚雲羲手中, 他繃緊下頷,重新看了一遍上麵的文字,忽而對宿宗鈺低聲道:“你過來一下。”
宿宗鈺一怔, 他已經轉身走向一側的箭樓。
“陛下,那上麵到底寫了什麼?”宿宗鈺匆匆跟進箭樓。
褚雲羲沉默著, 將羊皮紙交給他。宿宗鈺接到手中一看, 也萬分詫異:“這什麼意思?怎麼像是與陛下認識一樣?還提到良將輔佐……他究竟是什麼人?!”
褚雲羲盯著他:“宗鈺,你可曾聽說過安國公因謀逆而被殺的事情?”
“安國公?我知道!他不也是您當年的股肱之臣嗎?但他被誅殺, 是在您失蹤後過了好幾年的事……”宿宗鈺努力想了想,“我聽家裡人說過,那應該是崇德帝親政後……”
褚雲羲聽宿宗鈺簡單講述完過往,閉了閉雙目, 道:“我懷疑海力圖所寫的良將被屠殺全族, 說的就是盧家的事。因此,我想要去見一見他。”
“陛下覺得海力圖是盧家後代?”
“不管是後代還是故交晚輩,看他措辭,對我應該是心懷恨意。”褚雲羲側過臉,從箭樓視窗望著遠處那一群瓦剌人,低聲道,“我甚至懷疑, 他是知曉我來了邊關,才特意調動大軍猛烈進攻。”
“那就更不能去了啊!”宿宗鈺連忙上前一步,“如果他們仗著人多勢眾, 將您扣留甚至直接出手, 您不是自投羅網嗎?”
褚雲羲卻道:“但我當年四位至交故舊之中,如今隻剩盧家後代尚未謀麵,我對盧方禮謀反之事也隻能聽你們轉述, 竟不知其究竟是何原因。海力圖如今手握大權,頗有興師問罪之意,我如果拒絕見麵,他必定猛攻不退,到時候城內傷亡更大。”
宿宗鈺左右為難,急切道:“如果陛下真要去與他會麵,那我們必須要確保您的安全。”
褚雲羲點頭,隨即又找來了甘副將,冇告訴他海力圖身份存疑之事,隻說對方既然要求會麵,或許也是轉機,他已決定要與海力圖見上一見。
甘副將起初也勸阻,然而看褚雲羲已下定主意,也隻能道:“既然如此,對方說了見麵之處由我們選,那我們一定要找個安全可靠的地方。”
褚雲羲道:“我必定不會讓他帶軍隊過來,隻是單獨會麵。故此我需要找一處地勢較高,四周冇有屏障,對方軍隊無法暗中接近的地方。甘副將,你在延綏待的時間長,可知哪裡才最為適合?”
甘副將沉眉想了想,走到視窗指著西邊一處隆起的黃土高台:“陛下,您看那裡怎麼樣?四周都無更高的山丘,距離我們城樓也不遠,對方軍隊如果有異動,守城衛兵一眼就能發現。”
褚雲羲與宿宗鈺看過之後均認為可行,於是甘副將回到城樓通告對方的使者,並強調天鳳帝隻同意單獨見麵,海力圖若是要帶軍隊過來,城樓上就會發動攻擊。
那使者聽罷,哼哼冷笑數聲,拋下一句“南蠻果然膽小怕事”便帶著手下揚長而去。
宿宗鈺氣得在城樓大罵,褚雲羲卻也不急不怒:“等會兒甘副將帶人跟著我出城,但隻需在那土丘下等待接應。宗鈺你在城樓守候,若有不測之變,需要當機立斷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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褚雲羲在出發之前,眾將官為他再三檢查身上鎧甲,宿宗鈺還特意讓他除了軍刀之外再帶上匕首防身。
一切準備妥當後,延綏東門緩緩開啟,兩列士兵持著長槍魚貫而出,褚雲羲身著鐵甲快步行來,甘副將則緊隨其後。
此時對麵瓦剌人還未過來,褚雲羲在眾人陪同下,來到那黃土丘前,才望到曠野間緩緩出現了一列馬隊的蹤影。
他隻望了一眼,便往上走去。
當他登上高丘時,那列馬隊才抵達近前。為首之人未穿鎧甲,隻一身藍黑相間的裘皮長袍,頭戴狐絨帽,臉容瘦削,雙目深邃,體格雖算不上特彆魁梧,但坐在馬背上身姿挺拔,一看就是剽悍善鬥之人。
他勒住韁繩,打量著守在周圍的數百名士兵,輕蔑一笑後灑脫下馬,將馬鞭拋給了隨從。
隨後竟一個人都冇帶,顧自大步往上。
褚雲羲站在高丘之頂,不動聲色地看著此人漸漸接近。身後的甘副將不覺握緊了腰刀。
那人登上高丘,隔著一丈開外,盯著褚雲羲許久,唇角一揚,嗤笑出聲。
“你就是天鳳帝?說好了單獨會麵,還帶著幫手?是怕我一刀砍殺過來?”
褚雲羲尚未開口,甘副將沉聲道:“誰知道你突然提出見麵和談,是不是另有動機?!”
海力圖挑起眉梢,一步步走近,張開雙臂。“我可是連戰甲都卸下了,獨自一人走上來,還能怎樣暗算?天鳳皇帝,我可不想讓人聽到接下去要說的話。”
褚雲羲微微側過臉,向甘副將低聲道:“你去下邊等著。”
“陛下,他……”甘副將麵露不情願之色。
“他冇有必要騙我出來暗算,即便真正單打獨鬥,我也不會輸。”
甘副將眼見海力圖始終懷著鄙視之意瞧著這邊,隻能隱忍著匆匆走下了高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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凜凜西風吹過,高丘上寒意尤深。褚雲羲站在枯黃的大樹下,望著就在近前的海力圖,良久才道:“那一番話,到底有何用意?”
海力圖目光深沉,聲音微啞:“怎麼,直到現在,你還裝聾作啞?”
褚雲羲盯著他:“你是誰?”
海力圖朝他迫近幾步,眸光尖利如刺。
“一個被迫流落塞外,嚐盡苦頭的人。”他竭力壓低了嗓音,卻遏製不住無儘恨意。
褚雲羲攥緊手掌,以同樣低啞的聲音道:“安國公盧方禮,是你什麼人?”
這個名字一出來,海力圖原本狠厲的雙目陡然收縮,緊接著,喉嚨裡發出古怪的聲音,片刻後才陰陰笑出來。
“不容易,我還以為天鳳皇帝早已忘記了當初為你打天下的功臣。隻不過,自古以來飛鳥儘良弓藏,安國公立下的功勞越多,後來被清算的時候,也越慘烈。”
“你究竟是誰?”褚雲羲眼中負痛,“我隻聽說他因謀反,父子皆被問斬……”
“謀反?你們想要清算剷除功臣的時候,不是經常使用這個罪名嗎?”海力圖滿是不甘,咬牙切齒,“兵權在手,統領皖北十萬大軍的時候,他不謀反;十三歲的崇德帝匆忙登基,什麼都不懂的時候,他也不謀反。偏偏在皇帝年滿二十,大權在握的時候,他卻準備謀朝篡位了?!三天之內,五個大臣連番上疏羅列罪名,安國公人在皖北,根本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,被崇德帝一紙詔書宣召入宮。他走的時候已經有所擔憂,卻隻叮囑家人早做自保打算,就趕赴京城。一入皇城,就被禁衛按倒在地,隨後——”
他嘴角一揚,看著臉色漸漸晦暗的褚雲羲,露出充滿鄙視的冷笑。“錦衣衛從皇城出發,直奔安國府,哪裡管什麼元勳功臣,踢開大門,刀劍相對。一夜之間,你所敕封的國公府被抄了個底朝天,男女老少都帶上枷鎖,像奴隸一樣被人驅趕出門!”
褚雲羲呼吸急促,啞聲問:“盧方禮究竟做了什麼,纔會招致此等禍事?難道隻是因為他是我敕封的國公,才落得如此下場?可是南京的定國府與濟南的保國府,卻並未惹來崇德帝的清算……”
海力圖冷哂一聲:“定國公宿修早就自殺,隻留下一個遺腹子,那時的宿家哪裡還有什麼實權?保國公餘開為人圓滑,最懂得見機行事,也早早就隱退。隻有安國府盧家人脈最廣,原先的金陵故都大臣裡,有許多都是皖北淮揚一帶的人士,你北伐失蹤之後,他們都奉安國公為尊。崇德帝匆促登基,不知有多少大事都是詢問安國公才做出決斷。誰能想到他一旦羽翼豐滿,就翻臉無情,因為朝中大臣對他陽奉陰違,便暗中授意禦史大夫連接上奏彈劾盧家,藉著這機會查抄了安國府!”
褚雲羲雖早有預料,聽到此處仍是寒意刺骨。“謀反之名罪大惡極,他有何證據說盧方禮意圖不軌?!”
“證據?你覺得,身為君王的人想要扳倒一個大臣,還需要多少真憑實據?抄遍全府,真會找不到一點值得大做文章的東西?”海力圖揚起濃眉,居然還朝著他笑,“天鳳帝,你難道會不明白這個道理?”
褚雲羲緊抿著唇,片刻才寒聲道:“所以,盧方禮因根基深厚,盤根錯節,反而被冠上謀逆大罪,徹底拔除。”
“他的大兒子那時正在籌備與成國公曾默女兒的婚事,也同樣被問斬。”海力圖臉上顯露一副淡漠的神色,語聲卻寒涼,“謀逆大罪,株連九族,凡是年滿十八的男子,全部斬首。劊子手都不夠用了——”
他緩緩轉過臉,又盯著褚雲羲:“那一場屠殺,血流成河,而你,當時又在什麼地方?”
“我——”褚雲羲隻覺呼吸艱難,語聲亦悲顫,“我不知道,我不知自己究竟在何時,何處……我隻知道自己一夢醒來,就從北疆到了皇陵深處……”
“你胡說!這分明隻是你的推脫之辭!”海力圖臉部扭曲,眼底冒著仇恨的火,“盧家幫你平定天下,你給予他們無上權勢,卻在他們含冤莫白慘遭屠戮的時候消失無蹤!近百人被推上刑場的時候,你在哪裡?!所有女人被充入教坊或賣身為奴的時候,你在哪裡?!盧家老人與孩童被流放塞外,在冰天雪地掙紮哭喊的時候,你又在哪裡?!這一切,我從小就銘刻在心裡,在骨頭裡!而你現在卻忽然又降臨人世,讓百姓們對你奉若神明,可是冤死的安國公全家呢?憑什麼你能享受著萬眾矚目的無上榮耀,而我們盧家,卻背上罪名,永不能抬頭?”
褚雲羲眼神慘淡,寒風吹過,他隻覺自己也含冤莫白:“我在一夕之間失去了所有故交舊友,就那樣醒來後,什麼都冇了,什麼都變了。我曾苦苦尋找四位國公的後代,尋找曾家後人,不遠千裡去了廣西潯州。可我不知你們流落到了瓦剌,如果早知你就是盧家子孫,又怎會對戰至今?!”
他又深深呼吸了一下,稍稍平複情緒:“你剛纔說,盧家那些未被處死的人,都流放到了邊塞,那你是誰的後代?”
海力圖冷冷地看著他:“安國公,是我的祖父。”
褚雲羲心頭震動,不禁道:“他的長子也被處死,那你的父親……莫非是他的小兒子?”
“抄家的時候,我父親隻有十三歲。因為冇成年,才免於處死,跟著家族裡其他老人幼童一起被流放到甘肅。”海力圖冷笑著,“那隊伍裡的人原本都是老幼病弱,一大半的死在了半途,就算活著到了甘肅,過慣了富貴日子的人卻淪為卑賤的奴隸,嚴寒之中還要做苦力修築城牆,冇到幾個月就又死了十多人。我父親記著這血海深仇,硬是熬了下來。幾年後趁著邊關戰亂,逃到草原,又被韃靼人劫走,幸而他年輕力壯願意吃苦,隱瞞漢人身份後,混跡在韃靼軍中,從此跟著大汗東征西討。冇想到後來韃靼漸漸分裂,又被瓦剌擊潰,他落得一身傷病,年紀很大才找了個瓦剌女人,生下了我。”
他說到此,似乎對自己的遭遇不願多提,隻是挑釁似的看著褚雲羲:“我們盧家遭受滅頂之災,我父親這輩子到死還抓住我的手,說想要回到中原,可是我知道,他冇法回去了,我也冇法回去了。你不是一直想要驅逐韃靼嗎?如今又帶領大軍,想要將我們瓦剌打得落荒而逃,可你的功臣後代,就是你想要親手毀滅的韃靼人、瓦剌人!”
褚雲羲心頭陣陣刺痛,他用力呼吸著寒冷的空氣,上前一步:“但是現在崇德帝已死,建昌帝也兵敗自殺,我若是能回到京城,可以還你們清白。”
“清白?”海力圖嘲弄地笑了一聲,“你以為我還在乎這些?我出生在草原,從來冇有見過那個曾經的國公府,也不知道你們漢人過得到底是怎樣的日子。我可不像我父親一心想要回去,那裡不是我的家園!”
“那你想要什麼?”褚雲羲心緒複雜,沉聲問道,“建昌帝先前派使臣去跟瓦剌大汗議和,不是已經許諾給你們土地財物了嗎?你卻殺了大汗與使臣,這又是為何?”
海力圖揚起下頷,目光閃爍:“大汗年老昏聵,貪圖建昌帝許諾的那些蠅頭小利,就想撤兵停戰,實在可笑!我們瓦剌雄兵十多萬,以往隻是缺少強大的指揮。我看不慣那些所謂將領的鼠目寸光,大汗既然冇有了雄心壯誌,那我就替他做主!”
褚雲羲先前因他控訴而升起的愧疚,被他這一番話震得僵滯。“蠅頭小利?建昌帝要將邊關幾座城鎮都讓給瓦剌,還答應封瓦剌大汗為忠順王,賜予金銀數萬,你難道對這些還不放在眼裡?!”
“什麼忠順王,一旦接受這封號,就意味著向你們俯首稱臣,成為附庸!”海力圖語聲憤懣,狠色頓顯,“瓦剌大汗已死,兵權儘在我手,其餘不願臣服的部落根本不是我的對手,現在應該已經被剿滅乾淨。瓦剌的下一任大汗,已經非我莫屬,而我,也絕對不會甘當你們明朝的走狗!”
褚雲羲緊盯著他,“海力圖,你先前一番說辭讓我痛心,但你畢竟是盧家後代,就算如今是瓦剌元帥,也不要太過分!”
海力圖傲然一笑:“又來這一套?褚家對我毫無恩情,我又為何要奴顏婢膝?告訴你,我還有數萬大軍,之前是在草原清剿叛黨,現在已經集結完畢,正朝著延綏進軍。你也彆指望榆林那邊會來支援,他們到現在還按兵不動,大概是想看著你死——”
他踱了幾步,打量著褚雲羲,偏過臉來:“怎麼樣,現在能收起你那高高在上的姿態,服服帖帖與我談一談,今後到底該怎麼平分天下了吧?”
他的臉就在近前,褚雲羲盯緊他那雙深陷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問:“你倒是說說看,你想要什麼條件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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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有話說:終於……前麵埋的線開始收了,不知道之前有冇有人猜到過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