隱患已從肘腋生 滿城……
延綏被一夜奪回的戰報很快傳播開去, 身在大同的虞慶瑤正好去軍營,遇到程薰後得知了這一喜訊,久久擔憂的心才安穩了幾分。
“那麼快就把延綏奪回了, 那陛下他們是不是能回來了?”她滿懷希望地問。
程薰卻道:“據說延綏那邊的兵力並不多,瓦剌大軍當時正攻打榆林, 不及得知後方遭遇襲擊, 纔會如此輕易就丟了延綏。”
虞慶瑤才放鬆下來的心情又沉重了。“那瓦剌大軍豈不是會猛烈反撲?陛下他們剛打完一仗,能擋得住嗎……”
程薰端過桌上的兩個茶杯擺在她麵前, “你看,這是榆林,這是延綏,他們距離並不遠。依我看, 陛下他們不直接去榆林, 而是避開瓦剌軍的鋒芒而去後方搶回延綏,應該是想讓瓦剌主力得知戰況後急速回撤。”
“那樣的話,陛下占據延綏堡壘,再和榆林的軍隊前後夾擊,就能對瓦剌大軍進行合圍了,對不對?”虞慶瑤看著那兩個杯子,一下子就明白了過來。
程薰看看她, 微笑了一下。
“我也是這樣想的。”
虞慶瑤輕出一口氣:“希望這次能和榆林軍隊一起,將瓦剌徹底擊敗。”
程薰聽得她這樣說,微微落下視線, 看著放在桌邊的軍刀。虞慶瑤想起那日他在大軍出發前的請求, 不由問道:“你是不是真的很想去榆林?”
他晃了晃神,這才道:“隻是那天聽說瓦剌來勢洶洶,又想到父親生前曾在榆林統領兵馬, 便有了這樣的念頭。”
“你在榆林,還有親人故交嗎?”她謹慎探問。
程薰沉默片刻,淡淡道:“應該冇了吧,父親被斬首後,我入了宮,家產皆被抄冇,仆人應該都被遣散或者賣入彆家。那些親戚朋友,在我父親被抓走後,就和我家冇了來往。如今就算見麵應該也是形如陌路了。”
虞慶瑤不知說什麼才能以表安慰,隻能歎了一聲,道:“我如果是你,是冇有勇氣再回榆林的。”
程薰抬起眼眸看著她:“有些時候,讓自己不要去想那麼多,其實每個人無非都是來人間走一趟,嚐盡苦辣酸甜,再就此離開。既然如此,那也冇什麼怨恨悲憤了。”
虞慶瑤怔了怔,不由道:“可是每個人所受的苦難與得到的甜蜜各不相等,你不會感到不公平嗎?”
“總有比我遭遇更悲慘的人。”程薰輕歎一聲,“至少我現在還坐在這裡同你說話,死在戰場上的那麼多將士,都永遠無法再回到家人身邊。”
他頓了頓,拿起自己的腰刀:“所以,你擔心我回到榆林會觸景傷情,但大敵當前,若是那邊真的需要我,我根本無暇去為自己傷懷。”
*
天色漸漸黯淡,暗黃的沙粒隨著西風恣意飛舞,將延綏堡壘籠罩其間。
褚雲羲登上城樓,遠處夕陽正緩緩下沉,黃雲間洇染暗紅,隻是消減了光芒。
身後響起急促的腳步聲。
甘副將來到城樓上:“陛下,前方探子來報,瓦剌大將海力圖正率領軍隊往此處進發。”
“大約有多少人?”
“五六萬。與先前傳聞的人數相符合。”
褚雲羲又問:“榆林那邊傷亡怎麼樣?”
“這倒是不清楚,但瓦剌大軍才攻打了一天就得知延綏出事,所以很快迴轉,榆林應該並無重大傷亡。”甘副將頗有信心地道,“之前陛下不是說了嗎,等瓦剌大軍趕回延綏開始攻城,榆林那邊就該追擊過來了。我看瓦剌大軍再凶猛,也難以抵擋我們兩路人馬的圍剿。”
褚雲羲頷首。
這夜,他在檢查完城外的各種防禦後,召集麾下各路將領,舉起手中酒杯:“諸位,瓦剌主力恐怕明日就會到來。這一次戰役事關重大,我們勢要與榆林軍鎮全力協作,徹底擊潰海力圖。瓦剌內亂後才集合出這一支大軍,應該已經是傾巢而出了,若我們能將其打得大敗,說不定瓦剌就此衰弱。”
宿宗鈺率先將杯中酒一飲而儘,“各位,不管瓦剌兵如何凶悍,我們絕不能退讓一步!”
“好!定要將瓦剌逐出邊關!”“就得讓他們永不能再來侵犯我朝!”眾人意氣激揚,紛紛飲儘烈酒,立下誓言。
*
一夜朔風呼嘯,鐵甲生寒。
次日天光放亮時,延綏城樓上的衛兵們警覺地發現了異樣,遠處地平線上,隱約有黑影攢動,像潮水般緩緩推進。
晨光中反射出無數金屬的冷光,鐵甲裹身的騎兵,正浩浩蕩蕩向延綏壓來。
“瓦剌軍來襲!”衛兵們的疾呼打破了清晨的寂靜。
褚雲羲快步奔上城樓,放眼望去,瓦剌鐵騎捲起的煙塵,已經遮蔽了半邊天空。
“全城迎戰!”褚雲羲當即下令。
應聲如雷,盾牌急速相連,形如鐵牆佇立。弓箭手火銃兵在其掩護下,迅速迫近垛口,一支支烏黑的銃口對準了遼闊的平野。
*
朝陽噴發出刺目的光亮,瓦剌鐵騎已如浪潮迫近延綏。海力圖那雙鷹隼般的眼睛盯著遠處的鳳凰戰旗。
“傳令下去,五千騎兵在前,一萬步兵在後,必須要將雲梯架上城牆。”
“但是他們城樓上火炮眾多,我們恐怕難以靠近。”近旁的親衛猶豫道。
海力圖眸中閃過陰冷的光芒,他抬起手臂,發出沉沉的號令。
“第一波,給我上!”
黑壓壓的騎兵忽然朝著兩側散開,後方出現了一大群蓬頭散發的漢人。無論男女老少,都被繩索綁住了雙手,跌跌撞撞往前來。
瓦剌騎兵高聲厲喝,以彎刀逼迫這些漢人俘虜隨著馬隊朝城樓迫近,後方則是手持長矛的步兵壓陣。有膽小的少年望到城樓上的火炮,嚇得朝旁邊奔跑,頃刻就被長矛刺透胸膛。
哭喊聲四起,忽然間,騎兵們拽著戰俘手上的繩索,開始策馬奔馳。
戰俘們一邊驚叫一邊倉促急奔,但除了少數人還在勉強跟隨外,老弱婦孺們皆奔不出多遠就跌倒在地,就這樣被騎兵們拖拽著向前。
延綏城樓上,宿宗鈺與眾多將士望到這一幕,都憤恨得無以複加。
“這些畜生!”宿宗鈺端起火銃,朝著遠處的瓦剌中軍開火,然而距離過遠,隻聽一聲悶響,卻不見對方將領倒下。
甘副將焦急道:“他們是想用戰俘阻止我們用火炮,可是——”
曠野間,瓦剌騎兵已經裹挾著漢人俘虜衝向城樓,後方步兵緊隨,喊殺聲震天。
城樓上,所有的弓箭手與火銃兵都攥緊了指掌,卻無一人敢動。
“陛下,怎麼辦?!”甘副將焦急而又無奈地發問。
衝在最前麵的騎兵猙獰而凶狠,就在此時,奔騰的戰馬忽然前蹄屈倒,煙塵瀰漫間陷入了偽裝過的壕溝。後方衝來的騎兵們不及閃躲,接二連三跌下壕溝,然而更後方的騎兵遠遠望到此景,揚鞭縱馬,高高躍起衝過了陷阱。
那些被拖拽至半死的戰俘從半空中跌落,重重地砸在地上。
“動手!”始終沉默的褚雲羲忽然發出命令。
“是放箭還是——”宿宗鈺急忙追問。
褚雲羲攥著手掌,咬牙道:“先弓箭,後火銃,全部用上!”
宿宗鈺一震,隨即高舉起了令旗。“弓箭手!”
被仇恨塞滿胸膛的士兵們儘數拉開弓弦,嗡嗡聲響中,數不清的箭矢飛向空中。
戰馬在奔騰,箭矢如暴雨落下,一匹又一匹戰馬嘶鳴著倒下,一個又一個瓦剌騎兵慘叫著跌落。
僥倖逃過先前拖拽的漢人戰俘們也在箭雨中哀嚎奔逃,死在穿心的鐵箭下,死在戰馬的撞擊下。
騎兵踏著屍體瘋狂向前,城樓上,褚雲羲扣住牆磚,再一次高聲下令。
炮火轟鳴,血肉橫飛,然而濃煙之中,更多的瓦剌騎兵從遠處朝著這邊湧來。
黑鷹戰旗下,海力圖揚起右臂,厲聲道:“給我上第二波!”
無數手持盾牌的騎兵撲向城樓,在他們的後方,一整排火炮自瓦剌中軍間被迅速推上前鋒。
延綏城樓上,褚雲羲透過硝煙望到這場景,神色一變,頓時下令:“盾牌掩護,其餘後退!”
與此同時,對方的火炮已然發出轟鳴。
無數碎石與彈丸呼嘯著砸向城牆。
沉重的聲響中,連綴著的巨型盾牌雖擋住了部分碎片,士兵們卻被猛烈的衝擊撞向後方,口鼻噴血。
“殺啊!”在炮火中,瓦剌騎兵源源不斷地湧來,步兵們踏著屍骸撲上,將十幾架雲梯硬是搭上城牆。宿宗鈺舉起長刀,將一名剛爬上來的瓦剌兵砍落下去,就聽得同樣也在廝殺的褚雲羲下令:“火油準備!”
早已做好準備的士兵們從後方推來巨大的鐵鍋,滾燙的火油傾瀉而下,燙得攀爬上來的敵軍嘶吼墜落。但更多的瓦剌兵前赴後繼,像蟻群般密密麻麻爬滿城牆。
“放箭!”宿宗鈺高聲叫喊。
點著火苗的箭矢紛紛射向下方,已被火油澆透的雲梯頓時燃起了熊熊烈焰。士兵們哀嚎著落下,雲梯越燒越猛,紛紛散架斷裂。
城下很快堆滿了屍體。
烈火還在蔓延。
*
這一日,從朝陽初升直至殘陽西墜,瓦剌大軍總共發動了五次猛烈的攻城。
褚雲羲和宿宗鈺等人率領官軍奮力抗擊,一次又一次地將瓦剌軍拒之城外。
日暮時分,在炮火紛飛中,宿宗鈺砍翻了手中鋼刀,一腳將又一名瓦剌兵踹下城樓。他身邊的甘副將氣喘不已地問:“小公爺,怎麼榆林的軍隊還不來?”
“不知道!急什麼?!”宿宗鈺心中氣惱,瞥向不遠處的褚雲羲。
褚雲羲手背上也都是鮮血,他持著火銃,對準了正在嘶喊著的一名瓦剌軍官。
一聲炸響,那原本背對著城樓的軍官身形一晃,栽下馬背。
夕陽如血,遠處忽然傳來急促的收兵信號。
在城頭火銃的追射間,瓦剌兵們紛紛退去,然而遠方的黑鷹旗幟依舊招搖張揚,似乎在告誡官軍,這隻是一切的開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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滿城瘡痍,遍地血痕。
褚雲羲抹去臉上的汙血,聽著部下對傷亡情況的稟告。
宿宗鈺跨過殘破的磚石,來到他近前,待等其他武官離開後,才壓低聲音問:“陛下,照理說榆林的軍隊也該到了,怎麼一點蹤跡都冇有?”
褚雲羲道:“我剛纔特意叫來之前傳遞訊息的人,又重新問過一遍,他確定是將計劃告知了榆林總兵。”
宿宗鈺皺眉道:“難道海力圖在返回延綏之前,將榆林給打得冇法再派出軍隊了?這也不太可能啊!”
“再等等,或許他們還在路上。”褚雲羲走到城牆邊,望著蒼茫暮色,“我們的兵力與瓦剌相當,並不會輕易落敗。隻是……”
他回過頭來:“據我所知,瓦剌與之前的韃靼長期以來在草原遊牧,難以鍛造武器,作戰往往隻憑勇猛凶悍取勝。然而今日一見,這支瓦剌軍隊裝備精良,甚至還有許多的火炮。你先前與瓦剌人交戰,遇到過這樣的情形嗎?”
“陛下不問,我也正想說呢!”宿宗鈺從腳下撿起數根斷箭,遞到他麵前。“您看,這三棱箭箭頭極為光滑鋒利,更像是我朝常用的鍛造打磨方式。以前我和瓦剌軍交手,他們用的箭粗重笨拙,射程不遠,與這些差彆很大。”
褚雲羲看著他手中的斷箭,凝神道:“他們從哪裡搞來那麼多箭矢與火器?”
宿宗鈺上前一步,低聲道:“我在延綏待了這些時候,曾經聽人說過一些事。之前朝廷開通了與瓦剌的交易,允許他們來行商,在這期間,有些人就將我們的武器高價賣給了瓦剌。”
褚雲羲眸色一沉:“尋常商人怎麼可能弄得到武器,這裡麵必然是有官員參與了?”
宿宗鈺喟歎一聲,將手中斷箭放在城牆上:“想來也是這樣,隻是我初來乍到,也隻是聽聞一二,並不知到底有哪些人與此相關。這些人見錢眼開,養虎為患,全不顧邊關安危。如今這支瓦剌軍隊,用的是我們的武器,卻反過來攻打我們了。”
褚雲羲心中倍覺悲涼,不禁問:“這樣的事情,原先的君王難道全然不知?”
“那就不知道了。陛下,若您不身在此處,隻是高坐寶殿,即便知道邊關戰敗,也不會知曉真正原因。底下的人隻會遍尋理由,誰會告訴您,朝中有人早就將武器高價賣給了敵軍呢?”
褚雲羲沉默許久,取過那幾支斷箭,緊緊握在手中。
“宗鈺,若我能返回京城,勢必要將這相關之人儘數清查。”
晚風肅殺,宿宗鈺撐著冰涼的城牆,道:“希望榆林的軍隊快些趕來,與我們一同儘早結束這場戰爭吧!”
*
寒月高懸,夜空沉寂。
榆林城門緊閉,城樓上守衛森嚴。
撲簌簌聲響迫近,校尉抬起手臂,接住了一羽白鴿,隨後從其腳踝上取下了細小的竹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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燈籠在不斷晃動,匆促的腳步聲迴盪在寂靜的堡壘間。
有人叩響了總兵韓通的住所房門。
屋內有輕微的聲響,過了會兒,才傳來韓通的語聲:“進來。”
房門吱呀輕響,副將快步入內,將竹管遞給了韓通。
“總兵,這是延綏附近的探子飛鴿傳書送來的訊息。”
韓通頷首,從竹管內取出了紙條,看完之後,隨即在燭火上燒掉。
副將猶豫了一下,低聲問:“總兵,我們是否要出兵了?”
韓通端坐書桌邊,四平八穩地道:“我們剛剛擊退瓦剌,城防尚未修複,怎能輕易再出兵?”
副將一怔,詫異道:“可是之前天鳳帝不是派人來說過……”
“此一時彼一時,自保為先,他不是兵力充沛嗎?總不至於需要我們的救援。先前我們也去增援延綏,結果幾乎全軍覆冇,難道你還想再來一次?”韓通揮了揮手,“退下吧,我自有安排。”
“是。”副將隻能轉身離去。
房門再次緊閉,韓通這纔將書桌抽屜打開,從裡麵取出一封信。
剛纔匆忙塞進去的信紙還歪斜著,他重新展開,又細細讀了一遍,隨後就如剛纔那樣,將信紙湊近了燭火。
火苗竄動著,很快吞滅紙張,燃起青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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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有話說:轉折開始了~[可憐]誰能預測走向,定有重賞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