舊孽已隨征戰去 你服是……
第二百六十章
蹄聲越來越迅疾, 火把曳動間,騎兵高舉赤紅戰旗,上麵赫然繡著“太原總兵”的名號。在那奔騰而來的先鋒騎兵之後, 還有負重前行的輜重車隊,眾人雖看不真切, 但見黑影重重, 想必是運來了許多火炮,一時之間都滿是期盼。
“太原府火器運到!”那支隊伍已迫至近前, 風中傳來清晰的喊聲。
“陛下,可否打開營門?”廖繁上前問道。
建昌帝猶豫了片刻,沉聲道:“先讓他們在壕溝外等待。你過去……”
話還未說罷,忽聽得黑暗中一聲巨響, 半空中炸開赤紅火光。
眾人驚駭之極, 營地一角已驟然轟塌,頃刻間硝煙瀰漫,碎片亂飛,間雜著慘烈的呼叫。
“快攔住他們!”“彆開營門!”
建昌帝與廖繁不約而同地嘶聲叫喊。然而那支騎兵已衝至營前,為首者座下戰馬高高躍起,雪亮刀光劃落,已將營門衝撞開來。
“敵襲!敵襲!”
警鑼瘋狂敲響, 但為時已晚。一群又一群的戰馬撕開營寨柵欄,鐵蹄踏碎篝火。無數火把拋向營帳,箭矢如雨點般射向驚慌失措的守軍。
建昌帝抽出寶劍怒聲叫喊, 將領們率領士卒奮力衝上阻截, 但又一聲炮火轟鳴,後方的營帳又被徹底炸燬,來不及逃出的士兵就在頃刻被炸成粉碎。
大火在營地肆意蔓延, 渾身是火的士兵痛苦地嘶喊掙紮。
突襲的騎兵分成數股,如利刃般插入營地腹地。有人專門砍斷拴馬樁,受驚的戰馬在營中橫衝直撞;有人手持火油罐,投向糧草囤積處,沖天烈焰瞬間照亮半邊夜空;更多的人則策馬衝鋒,長刀橫掃,直接撕裂衝上前的官軍陣型。
混亂中,一支精銳騎兵直奔主帥大帳。
“保護萬歲!”衛兵們叫喊著揮刀衝上前去。但來襲的騎兵太過凶猛,當先一將黑甲護身,僅露明利雙目,手中長刀寒光如電,所過之處人仰馬翻,竟是直奔營帳前的建昌帝而去!
“護駕!攔住他們!”又一群衛兵撲上去阻截,身穿黑甲的褚雲羲長刀直落,斬斷近前一人手腕的同時,戰馬高高騰躍,直衝向建昌帝。
大將廖繁急紅了眼,親自持刀迎上。
寒光對映,錚錚相撞,火星在黑暗中隱現。
戰馬一進再進,龍紋寶刀呼嘯生風,暴起疾落,震得廖繁虎口發麻。
“萬歲快走!”廖繁拚死橫刀,擋住了褚雲羲。就在這一瞬間,褚雲羲再度發力,寶刀斜刺,正中廖繁肩頭。
廖繁一聲慘叫,手中長刀落地。而此時,建昌帝已被十幾名禁衛護送著奔向後方。
褚雲羲縱馬急追,誰知斜側裡忽然傳來沉悶的響聲,他座下戰馬在急奔中哀鳴著向前仆倒。褚雲羲借力翻身落地,身形還未站穩,暗處又傳來一聲炸響。這一次,他藉著戰馬的掩蔽躲過襲擊,同時一眼望到斜對麵那端著火銃的千戶。
那人連發兩次未射中褚雲羲,連忙重新裝填火藥,誰知就在這一低頭間,褚雲羲已箭步衝上。
寶刀斜落,白光乍現,瀰漫火藥氣息的空氣中頓時寒風撲卷。
那人急忙抬起火銃再射,刀鋒已在瞬間直接劈下。
伴隨著一聲慘叫,血光飛射,濺了褚雲羲滿臉。那千戶已頹然倒地,褚雲羲順手撿起掉在地上的火銃,飛快奔向前方。
前方恰有一列騎兵奔來,褚雲羲當即坐上其中一匹戰馬,率領著其餘人往建昌帝逃亡的方向追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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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風鼓盪戰袍,建昌帝原本還想帶人去大同城另一側與左路軍彙合,冇想到才衝出營地不遠,就望到那個方向同樣燃起了硝煙,顯然也已經遭受奇襲。
此時大同城樓上呼喊聲震耳欲聾,城門忽然全部開啟,無數士兵持著長矛洶湧奔出,朝著已經陷入混亂的官軍營地衝去。
一時間,原本黑沉沉的城郊滿是火把揮舞,喊殺聲如浪潮沖天。建昌帝隻帶著十幾名護衛,既無法返回營地,又無法去找其他將領,震驚之餘隻能調轉馬頭,往更為遙遠的南方曠野奔去。
他想著從遠處繞行到營地背後,總能找到剩餘的軍隊,絕不能被叛軍就此衝散。
“都跟上了!”建昌帝厲聲回喊,那十幾名護衛縱馬緊隨。
黑暗中後方喊殺震天,其中一名護衛忍不住回頭一望,卻見一列騎兵正風馳電掣般地追來。
“萬歲,他們追來了!”
建昌帝回望一眼,心中惱怒異常,但想到之前差點也被追殺斃命,這一次索性不去纏鬥,隻一味帶著護衛往前急奔。
驀然間,後方傳來一聲響,他身後的護衛頓時跌落馬背,隻及叫了一聲,就被踐踏至死。
建昌帝更奮力揚鞭,然而後方不斷有疾勁風聲襲來,一支又一支羽箭破空飛至,他身邊的護衛一個又一個墜落馬背。
他咬緊牙關不去回望,隻顧夾著馬腹拚命狂奔,眼看不遠處戰火瀰漫,已是左路軍的營地後方。他纔想闖入,卻見斜側衝來一匹戰馬,馬背上的人一身鐵甲,擋住了去路。
“給朕讓開!”他疑心是左路軍的人冇認出自己,便厲聲叫喊。
那人聽到之後非但冇有讓開,反而抽出腰刀,直指著他。
後方火光閃動,建昌帝望到那人樣貌,心中一驚。“棠世安?!”
“正是我。萬歲!當初你召我入宮好生教誨,今日棠某要還這個恩情了!”棠世安緊盯著建昌帝,手中鋼刀攥緊。
正在此時,後方蹄聲如雷,黑壓壓騎兵已經追近。
“褚競馳,你前無去處,後無可退,若不下馬認罪,隻是自尋死路。”
朗朗話語響起,建昌帝含恨回頭,但見那身騎玄甲戰馬的年輕人已在不遠處。
其人樣貌清俊,一派貴胄氣度,眉間眼角又含幾分睥睨傲氣。
建昌帝認出了他。
“又是你。”他嘴角浮現冷笑,“真是陰魂不散!”
褚雲羲一揚眉,控著韁繩慢慢向前:“這是你該說的話?褚競馳?!”
建昌帝眼中幾乎要冒出火來,厲聲道:“君王名諱,你也敢直呼?!”
褚雲羲笑了:“你是不是直到現在,還覺得我隻是個假冒高祖的叛賊頭目?”
建昌帝硬聲反問:“不然呢?你以為朕會相信你們那些荒唐的謠言?!”
褚雲羲的戰馬又向前數步,他上下打量建昌帝一番,微微揚起下頷:“看來,我當初在天壽山皇陵的時候,就該給你一刀。”
“什麼?!”
“你當初帶著杜綱去我那座皇陵上香的時候,我就在簾幔內。”褚雲羲眼中含著鄙夷的笑意,“既無誠心又懷惡意,有你這樣的後輩去我靈位前上香,我若是真的已經去世,纔會含恨九泉。”
他看著一臉驚詫的建昌帝,眸中笑意一收,忽轉為淩厲寒意:“你那死去的父皇是我侄兒,我出事離開時,他年僅十三,因我冇有子嗣,你父親才得以即位成為君王。聽聞他幾十年來不思進取,尤其到了晚年更是耽於享樂,不理朝政。”
“你,你住嘴,怎敢對先帝評頭論足?!”建昌帝又驚又怒,指著褚雲羲不知如何才能製止他。
他卻厲聲道:“我就算見了你父皇都能當麵嗬斥,更何況是你?你身為人子不思諫言,卻為奪取皇位費儘心機,致使宮闈鬨出醜聞,太子無端送命!竊取皇位後更為排除異己大動乾戈,清退良臣重用庸才,內政不明外策軟弱,若我不是褚家人,這江山恐怕再過幾天就要易姓他家!”
“你,你!你怎敢……”直至現在,建昌帝還是不願也不敢相信,眼前這比自己還年輕許多的將領,怎麼可能就是自己的叔祖父?
褚雲羲冷冷地看著他:“如今大同城內全軍出戰,你的十萬大軍,今夜一戰,不是陣亡就是俯首投降。你若是不想死,就向天下昭告罪責,退讓皇位。我念你總算也是褚家後代,或許可留你一條性命。”
建昌帝聽著遠處不絕的廝殺聲,心中陣陣發涼,卻還冷笑著環顧四周:“怎麼,在你們眼裡,朕就隻能落得這樣的下場?朕也是曾經多年駐守邊防,怎會搖尾乞憐,苟且偷生?!”
褚雲羲尚未迴應,棠世安已策馬上前,向建昌帝沉聲道:“萬歲……今日我再叫你一聲萬歲,是因為我食君俸祿,但你為謀皇位而想要害死我的女兒,又利用那個韃靼少女,此等行為,實在令我無法容忍!”
建昌帝鄙夷地瞥了他一眼:“棠世安,之前你跪在朕麵前戰戰兢兢的樣子,朕可還記得清楚!冇想到你如今也趾高氣揚起來?你要怪,隻能怪烏蘭雅和你女兒長得相似,若是她長得像彆人,朕又怎會安排你女兒入宮?至於那烏蘭雅不過是個流浪在草原的少女,朕救她一命,她願意捨身來報,朕何曾利用了她?”
棠世安氣憤道:“烏蘭雅是何身份,怎會與我女兒如此相似?她的父母到底是什麼人?”
“一個卑賤的韃靼少女,朕何需去過問她的身世?!”建昌帝不屑地哂笑,又向褚雲羲道,“你們口口聲聲說朕為了皇位不擇手段,然而自古到今,有多少皇族父子相殺,兄弟相殘的?朕所做的一切,與那些人相比又算得了什麼?!你若真是高祖,難道會不知權勢慾望之下,什麼血肉親情皆是虛妄!身為皇族,若還是隻遵循什麼仁義道德,畏首畏尾,最後也隻配錯失良機任人宰割!”
“你要奪權儘管去爭搶,但為一己私慾殘害無辜,卻還有何麵目在此振振有詞?”褚雲羲攥著長刀上前,“往昔旁人且不去說,至少我不會像你所說,隻為權勢而違揹人倫,踐踏人性。爭奪天下,並非隻能如你所做的一般!”
“好,好一番義正辭嚴,那就讓朕看看,你到底有多少能耐!”建昌帝恨聲說罷,猛然策馬朝著褚雲羲衝來。
褚雲羲見他手中隻持寶劍,當即將背後的火銃取下,拋給了近旁的棠世安。
戰馬衝上,龍紋刀一震,鋒刃生寒。
刀劍相撞,火星迸發。橫格斜落,呼嘯卷掠,一道道白光撕裂夜色。
弧影縱橫,碎星裁銀,忽而劍鋒侵寒,忽而刀光迫麵。
一次又一次的猛力抗衡,一次又一次的絕地反擊,建昌帝已不顧一切地奮力相搏,然而畢竟心神焦躁,十幾個回合後,他眼見褚雲羲撤刀回防,當即握劍狠狠劈下。
誰料褚雲羲手腕一轉,龍紋刀迅疾反轉,以詭譎之勢斜挑上揚,一瞬間緊貼建昌帝的寶劍,直刺向對方麵部。
建昌帝閃躲不及,被刀尖一下子紮進左眼,登時血流滿麵,慘呼不已。
其座下戰馬受到驚嚇,前蹄高揚,竟將建昌帝就此顛下馬背。
褚雲羲收刀在後,躍下戰馬,大步上前,再以沾血刀尖直指其咽喉,冷冷道:“如何?我特意不用火銃,隻以佩刀與你交手,你服是不服?”
建昌帝顫手捂住傷處,以獨眼盯著褚雲羲,直至此時才又驚又懼地道:“你,到底是何人?!”
褚雲羲哂笑一聲,俯身撿起他那丟在一旁的佩劍,用力插在地麵。“早就跟你說了,你卻不信,到現在還來問我?我征戰四方的時候,你父親在家裡隻知玩耍,你如今竟還對我大呼小叫?”
此時遠方又一聲轟鳴,升騰起漫漫黑雲。
建昌帝心喪若死,目光渙散,猛然拽出那把斜刺在地的佩劍,直指著褚雲羲:“朕今天敗在你手下,隻恨當初大意,若不然……”
話未說罷,他已手持寶劍,就往頸下抹去。
褚雲羲雙眉一蹙,並未出手。而棠世安急忙撲上去,抓住他的手腕,然而寶劍鋒利,已割破了建昌帝的咽喉。
“烏蘭雅的母親,是不是大同人士?她姓秦……”棠世安急切問道。
建昌帝張大嘴巴,急促地呼吸著,口中鮮血直流,卻發不出任何聲音,掙紮數下後,便睜著雙目死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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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有話說:前麵鋪墊那麼多次的人,終於來了[攤手]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