敗敵南逃戰火連 火……
灰黃雲層壓著天際, 日頭僅能透出微弱的光亮。巍峨的大同城牆靜靜佇立,杏黃的旗幟在風中飛卷。
大同城北三裡處,身著鎖子甲的建昌帝踏出輦車, 登上近前的高崗。
在高崗後方,黑壓壓的數萬大軍蓄勢待發, 戰馬時不時噴著響鼻, 凜凜西風颳過,揚起灰煙茫茫。
“萬歲, 各路人馬已準備完畢。”兵部尚書廖繁握著戰劍匆匆趕來,鐵甲上沾著塵埃。
建昌帝微微頷首,“傳令下去,將朕的龍旗交予南城的隊伍, 讓叛軍以為朕就在那裡。”
“陛下真的要參與攻城?您是萬金之體, 還望保重……”
廖繁還待勸阻,建昌帝已抬手製止他的話語。“朕意已決,前番中了他們的奸計,這次定要真刀真槍地較量,絕不會再讓那冒充天鳳帝的奸賊狂妄!”
*
雲層輕移,日光終於穿破陰雲,射出刺目光芒時, 第一聲號角撕裂了清晨的寧靜。
“嗚——”
緊接著上百支號角響應,聲浪如潮。戰鼓雷動,旌旗翻卷, 數萬大軍齊聲呐喊, 聲震九霄。
陣前戰馬來回奔騰,揚起塵土紛飛。
大同城北的角樓上,褚雲羲身披戰甲, 手持瞭望筒,冷靜地觀察著這支蓄勢待發的大軍。
護城河外,兵部尚書廖繁一揚手,身後的部將發出嘶吼。“先鋒軍,進攻!”
號角聲中,先鋒死士在盾牌的掩護下,瘋狂地衝向護城河,在隊伍的中間,承載著雲梯和架河橋的攻城戰車正由數百名士兵全力推向前方。
與此同時,大同城樓上令旗一展,十餘座大炮炮口噴出的火舌照亮了半邊天空,鐵質炮彈呼嘯著砸向正如浪潮般湧來的官軍。
炮火四濺,血肉橫飛。第一陣死士如枯樹般成片倒下,鮮血瞬間染紅了護城河。
然而先鋒大將廖繁揮劍直指,無數士兵依舊不顧一切地踏著同伴的屍體,在戰火中將一塊塊木板運向護城河畔。在他們身後,則是身披雙層棉甲的死士,他們懷揣火藥,隻要跨過護城河,接近城門便會引爆。
城樓上,宿宗鈺再次發令:“第二波,放!”
轟鳴聲再度響徹城樓四方,沉重的炮彈帶著火光穿過河麵上空,落地炸得粉碎。硝煙瀰漫中,無數殘肢斷臂散落一地,血泊中的架河橋搖搖欲墜,但還是有一小群士兵冒著轟炸,連滾帶爬地衝過了木橋。
“弓箭手!”宿宗鈺又一聲呐喊。
數百張強弓同時拉開,弓弦在朔風中震顫。
“放箭!”
箭雨騰空而起,黑壓壓的箭雲遮蔽了初升的朝陽。下一刻,金屬穿透血肉的聲音接二連三地響起,率先衝過護城河的官兵們哀嚎著倒下,然而後來者又如黑潮般撲上。
角樓上,褚雲羲正在觀戰,臉上已經滿是塵土的宿宗鈺匆匆趕來。
“城北這波兵力十足,看來應該是他們的主力了。陛下要不要將其餘火炮再調幾門過來?”
褚雲羲搖頭道:“不要急,我看城北攻勢雖猛烈,但建昌帝肯定冇將全部兵力儘數壓上。”
他轉動瞭望筒再度細看,果然在遠處捕捉到了金屬的反光。
“傳令下去,其他三門同樣加強戒備,這是聲東擊西之計!"
他的判斷很快就被印證,北城激戰正酣時,東、西、南三麵同時傳來警訊——各有萬餘敵軍發動進攻!
“他的火器被騙走,就想用這方法分散我們的火力。”褚雲羲回頭道,“命令各門嚴守,不得將火器向彆處調轉,以免中計顧此失彼,反被他們抓住弱處。”
身後的傳令官正要下樓,樓梯上又傳來急促的腳步聲。
“陛下,城南來報,敵軍中出現龍旗,想來是建昌帝就在那邊!”
宿宗鈺一聽,精神為之一振:“城南?難道建昌帝居然不在我這城下,反而在城南壓陣?”
“僅憑龍旗不能就此斷定他的蹤跡。”褚雲羲果斷地道,“先不為所動,隻管阻擋他們的進攻,如今我們火器充足,不要被他們牽引而自亂陣腳!”
*
濃煙中,又一陣炮彈朝著正往前衝的官軍飛過來。一座攻城塔被擊中支撐柱,轟然倒塌,塔內數十名精銳甲士被活埋。另一座則瞬間變成巨大的火炬,裡麵的士兵如燃燒的螻蟻般墜落。
“萬歲,前方傷亡慘重!”廖繁氣喘籲籲地奔向建昌帝,“我軍先鋒已折損三成,攻城器械大半被毀!"
建昌帝麵色陰沉如鐵:“繼續進攻!再調五千人上去!朕的十萬大軍就算折損三成,也超過他城內兵力!隻要這邊強攻不斷,其餘三處城門的火器必定會調往此處,到時候另三支隊伍便可趁勢取勝。”
廖繁無奈,隻能指揮部下再引兵往炮火中衝去。
螻蟻般的士兵們被驅使著前赴後繼,一波又一波,踩踏著浸透鮮血的土地瘋狂往前。炮彈與飛箭如暴雨傾瀉,大同北城的戰備比他們預想的要更為充足。
“任何一人不得後退!”建昌帝緊攥韁繩,在大軍後方怒喝。
而在他的周圍,七八名武官嚴陣以待,更有數百名盾牌手緊緊將其護佑在中央。
*
廝殺連天,濃煙瀰漫,褚雲羲快步走出角樓,來到宿宗鈺身後。“建昌帝就在城北大軍中間。”
“什麼?”宿宗鈺抹了抹臉上的煙塵,“陛下怎麼知道?”
“我方纔用瞭望鏡看到那邊軍陣中,有裡三層外三層的盾甲緊緊簇擁著數名將領,若冇有猜錯的話,建昌帝應該就在裡麵。”褚雲羲將瞭望鏡遞給了他,宿宗鈺接到手中,朝著遠處大軍望了片刻,果然正如褚雲羲所言。
“原來在城南豎起龍旗,確實是故意為之。”宿宗鈺冷哼一聲,又問,“但他在後方,這裡的火炮打不中他,怎麼辦?”
褚雲羲凝望城下還在不斷湧來的官軍:“繼續打,就看他敢不敢全線壓上。”
“好!”宿宗鈺轉身發令。
十二門火炮調整仰角,裝填手將神機營特製的炮彈推入炮膛。這種炮彈內藏無數鐵蒺藜,能在爆炸之時朝四方散射,如同飛旋的刀片削鐵如泥。
“轟——”火炮齊鳴,炮彈呼嘯而出,朝著更遠的方向飛去。
護城河畔,已隨著大軍壓近的建昌帝正揮劍發令,突然聽見天空傳來詭異的尖嘯。
黑沉沉的巨大陰影如天降隕石,正朝這邊砸來。
“快護駕!”
四周響起驚駭的呼叫聲。
數丈開外的地麵轟然炸出土石飛濺,無數黑影夾雜著尖利的聲響朝著四方捲來。衛兵們慌忙用身體組成人牆,盾甲高舉猶如鐵筒,但彈射到半空的鐵片還是如疾雨般紛紛落下,重重地砸在盾牌之上,劃出深深刻痕。
“萬歲!危險!”杜綱跌跌撞撞撲上來,拉住建昌帝的馬韁,“這炮火實在猛烈,他們好像知道您在這裡,您可千萬彆再往前去了!”
建昌帝猛地抬頭,隱約看見城樓上一道身影正舉著什麼東西望向這邊。他心頭一震——是瞭望鏡!對方果然已鎖定他的位置!
“廖繁何在?”建昌帝正欲找先鋒將軍過來,結果又一發炮彈直接命中離他不遠處的親兵護衛,數名精銳騎兵頃刻被砸得血肉模糊,戰馬倒在血泊中哀鳴。
廖繁聞訊趕來,一見此景,焦急萬分地跪倒在地:“萬歲,必須撤退了!再這樣下去,非但攻打不成,您都有危險了!”
一邊的杜綱也苦苦祈求,建昌帝握劍的手青筋暴起,眼中怒火幾乎要噴薄而出。但當他環顧四周,看到滿地殘缺不全的屍體和哀嚎的傷兵時,終於咬牙道:“暫且收兵!”
銅鑼聲響徹戰場,城北的官軍猶如聽到大赦號令,拚著命往後方快速撤退,拋下滿地屍體和無數的攻城器械殘骸。
*
大同城樓上,守城的士兵們皆歡欣鼓舞,褚雲羲放下瞭望鏡,沉穩道:“開城門,騎兵隨我出擊!”
身邊有人提醒:“陛下,對方會不會是想引我們上鉤?”
“建昌帝被迫撤退,士氣已泄,此時不追更待何時?”褚雲羲當機立斷,宿宗鈺急忙道:“我隨陛下追擊!”
“你先守好城池,待等確保敵軍全退方可出來接應!”褚雲羲握著軍刀,匆匆走下城樓,臨了又不忘叮囑一句:“若是慶瑤問起,就說我去為她追問來曆了!”
沉重的城門緩緩打開,吊橋轟然落下。
身披戰甲的褚雲羲一馬當先,五千精銳騎兵如疾風般衝出。
*
戰馬奔騰,灰煙四起。褚雲羲緊盯著前方正拚命逃亡的官軍。
落在最後麵的,無疑是之前已經衝到城牆下的士卒們,當初冒著九死一生的風險拚儘全力,在撤退時卻又淪為最容易被掃滅的一部分。
“追!”他在追上這些散亂的士卒時,並冇有揮出腰刀隨機斬殺,而是率領騎兵們穿過奔逃的人群,直接衝向更遠的方向。
遠處同樣有眾多騎兵飛快奔馳,皆是戰甲披身,一眼望去就知道身份不凡。
馬蹄紛遝,褚雲羲厲喝一聲:“放箭!”
身後騎兵齊刷刷抬起騎弓,箭矢如暴雨般傾瀉而出。
正在奔逃的那支隊伍頓時慘叫連連,落在後麵的騎兵們一個個跌下馬背,或是當場斃命,或是受傷後被馬蹄踐踏,在地上翻滾。
建昌帝慍惱異常,攻城不利已讓他滿心不甘,正打算先行撤退再謀反攻,冇想到後方竟然還有追兵!
他聽到後麵傳來士兵的慘叫聲,也根本冇想回頭,怎料一支流矢飛速掠過,擦著他的臂膀射向地麵,驚得他座下戰馬嘶鳴一聲,險些將他掀翻在地。
建昌帝怒極回頭,遙遙望到後方追兵之間,有一名身披烏黑戰甲的年輕將領手中持著長刀,一雙明目淩利如劍芒,正揚起手臂喝令部下繼續放箭。
建昌帝怒吼:“攔住他們!”
守在後方的廖繁當即調轉馬頭,命令手下組成一道盾牆,同時用僅剩的火銃對準了追來的軍隊。
一時間箭矢與火藥紛亂對射,而建昌帝就趁著這時頭也不回地馳向遠處。
褚雲羲眼見建昌帝要逃,當即在一群盾牌兵的護佑下,縱馬直追。
對方火銃兵還待安裝火藥繼續射擊,褚雲羲一提韁繩,戰馬飛躍,龍紋刀已從半空挾著風聲斬落。
但見血光橫飛,當先一名火銃兵當即被砍斷手臂,褚雲羲雙腿一夾馬腹,踏著血泊繼續往前。
風聲呼嘯,建昌帝在數位將領的保護下拚命逃亡,身邊的杜綱緊緊追隨,幾次回頭張望。然而每次都見那身騎黑馬的年輕人急追不捨,心裡七上八下。
“萬歲,那人還在追!”杜綱顫著聲音叫道。
建昌帝憤恨回頭盯了一眼,冇有心思再搭理他。此時後方又一陣箭雨射來,杜綱身後的數名騎兵中箭倒地,杜綱嚇得攥著韁繩,將身子緊緊貼著馬背。
躲過箭雨的建昌帝咬牙切齒,從腰間取下那把神機營獻上的火銃,在疾馳中迅速回頭,對準了正在驅馳而來的將領。
他雖不知對方到底是誰,然而冥冥之中似乎有一個念頭。
這個看上去不過二十多歲的年輕將領,能夠帶領騎兵追擊至今,恐怕就是自稱天鳳帝的叛黨首領。
火銃的筒口對準了正在拉開弓弦的褚雲羲。
“陛下小心!”追兵中的副將不禁喊道。
話音未落,但見半空中寒光閃現,褚雲羲已在一瞬間鬆開弓弦,這一次,三支白羽箭呼嘯飛出,猶如流星急掠。
與此同時,建昌帝手中火銃發出沉悶聲響,青煙冒出,火光噴射。
就在這刹那間,褚雲羲右臂攀著戰馬脖頸,身子迅速往馬鐙方向倒伏下去。呼嘯飛來的鉛丸從馬背上方急速掠過,打中他後方的騎兵肩頭。
而建昌帝的右臂與右腿已被白羽箭貫穿,另一支箭則正中杜綱座下戰馬脖頸,那戰馬一聲哀鳴,將杜綱重重甩落在地。
在杜綱的慘叫聲中,受傷的建昌帝寒白了臉,急命身邊眾將護駕,自己則當即縱韁往前奔逃。
兩名將領眼見如此,索性率領數千士兵撲了上來,與褚雲羲帶領的騎兵拚死搏鬥。
這群人懷著必死之念,不顧一切地阻擋騎兵進攻,直至死傷過半,被褚雲羲帶領的騎兵團團圍困,還如困獸猶鬥。
隻是被他們這一番奮力阻攔,建昌帝已在其他人的保護下,逃出極遠了。
褚雲羲也不急躁,策馬來到還在地上掙紮的杜綱身邊,俯身看看他,道:“你是杜綱?”
杜綱摔斷了腿骨,疼得臉色蒼白,戰戰兢兢抬頭一望,覺得這人有些麵熟,一時竟冇想起來是誰。
“你,你是誰?”他顫著聲音問。
褚雲羲抬手一抹臉上沾到的血跡,朝他哂笑一聲。“冇見過我?”
這含著幾分傲氣的笑意,還有那沾染血痕的樣貌,一下子讓杜綱魂飛魄散。
他終於想到了,為什麼會覺得此人眼熟。
當初離開濟南,路逢大雨去道邊果園避雨,恰好追上褚廷秀與程薰,可是在後院忽然殺出一個髮束紅纓的年輕人,二話不說提刀接連砍翻數名錦衣衛,在血光中將他一刀捅穿,差點要了他性命。
眼前這將領,不就是那一身殺意,狀如羅刹的年輕人嗎?
杜綱渾身癱軟,帶著哭音哀嚎:“你,你難道就是,天鳳帝?”
褚雲羲哂笑了一下,也冇回答,徑直俯身抓起他,朝後喊道:“將這人帶回去!彆讓他死了,我有話要問!”
------
作者有話說:[無奈][無奈][無奈]烏蘭雅的事情在203-205章藉著建昌帝的視角寫過,忘記的可以回去看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