偷天換日引兵去 果……
黃沙紛揚中, 號角聲四起。官軍們看不清敵方到底來了多少兵馬,隻聽得戰鼓如驚雷炸響,平野不住震顫。
廝殺聲撼動天地, 鋼鐵猛烈撞擊,血肉為之橫飛。冇有了火銃兵的先鋒力量, 官軍失去先發製人的優勢, 但還是依靠眾多的人數如浪潮般向前推進。
雪亮的槍尖紮透布甲,鮮血如箭噴射, 建昌帝在護衛的簇擁下殺向前方,他的長槍已連番挑翻數名叛軍騎兵,又一大力橫掃,將斜側的一名敵將攔腰撞落馬背。
混亂的廝殺中, 他始終盯著那個騎白馬的身影。
此時天鳳帝正手持長戟與神機營千戶奮戰, 建昌帝眼見那千戶手中鋼刀被挑飛出去,當即策馬急衝,意欲再與天鳳帝較量高下。
然而震天的喊殺聲中,那天鳳帝連正眼都冇瞧他一下,竟一勒韁繩,迅疾轉身往左側衝去。
“追!”
建昌帝目光一厲,策馬提槍, 便追著那道身影而去。
黃沙漫卷,天鳳帝的身影始終在不遠處,其後騎兵護擁, 時不時又持弓反擊, 妄圖迫退建昌帝的追殺。
朔風撲麵,建昌帝一心要將那人斬落馬下,冒著狂沙拚力急追, 忽見前方眾人驟然往四麵散開,他也隻怔了怔便又朝著天鳳帝馳騁的方向追去。
誰知前方散開的眾敵軍幾乎同時從馬鞍邊取下某物,乘著戰馬飛奔之際,皆將手中物件奮力拋向地麵。建昌帝下意識急勒韁繩,戰馬嘶鳴著騰躍而起,就在一瞬間,也不知從何方射來許多利箭,護衛們大喊“萬歲小心”,卻見那些利箭皆朝著地麵射去。
“轟”的一聲,帶著火星的箭矢才一落地,便引燃了地麵上的火藥與桐油。
戰馬因驚嚇而嘶鳴,建昌帝掩麵而退,卻發現來時路已被火焰環繞,濃煙瀰漫了四方。
*
在三麵騎兵的衝擊下,官軍左右兩側先後被撕開了口子。然而叛軍似乎並不戀戰,一旦衝破官軍防禦後,很快就又在號角的指揮下轉而攻向另外的方向。
十萬大軍的陣型漸漸散亂,然而位於後方的輜重部隊不受影響,他們保衛著幾十架火炮與其餘撞車雲樓等攻城器械,仍在緩慢行進。
負責指揮輜重部隊的火炮司官範嶽與營總袁賓皆奉命不得擅動,因此遙望前方硝煙瀰漫,也隻叮囑士兵們守好器械,時刻等候前方的軍令。
然而就在這時,原本還極為遙遠的喊殺聲似乎漸漸往這邊迫近。
範嶽急忙下令眾士兵嚴陣以待,心中卻也納悶,難道前麵的幾萬大軍竟都已潰敗?
正焦急之時,飛沙走石間,兩側竟同時衝來無數騎兵。一個個鐵盔護麵,猶如猛獸,手中長刀揮砍之下,濺起血光四飛。
“袁營總護住輜重!”範嶽大聲喊叫著,提著鋼刀也策馬衝上前去。
然而範嶽雖頗有勇力,卻很快被兩名敵將死死纏住。那在後方的營總袁賓眼見範嶽不占上風,急忙又叫身邊的一名武官上前助戰,自己則與其他士兵一起緊緊守住了輜重。
範嶽與敵將越戰越遠,風沙中幾乎已不見身影,袁賓正著急,忽又見一列騎兵自前方硝煙中飛速奔來。
“火炮營聽令,萬歲命你們帶著輜重馬上隨我們走!”
當先一名年輕武官高聲喊著,手中還持著綴著紅繩的象牙令牌。
袁賓連忙問:“去哪裡?”
“跟著我們就行,快走!休要貽誤良機!”那武官催促著,袁賓急忙下令士兵們推著輜重跟上。
騎兵們在前奮力殺出血路,帶著這支輜重部隊穿過左翼,卻並冇有繼續向前,而是往斜側的曠野奔去。
袁賓詫異著策馬追上:“為何不往前去了?萬歲不是在中軍嗎?”
“萬歲追擊那天鳳帝,早已離開中軍。”那武官一邊策馬疾馳,一邊道,“我正是奉了萬歲口諭,緊急調遣火炮軍繞行去敵軍後方。”
袁賓聽他這樣說了,心中還是存疑,追問道:“那先鋒將軍不是也有兩千火銃兵嗎?他們現在人在何處?”
“被敵人引走了,至今冇有回來,隻怕是遭了埋伏!”那人不耐煩地道,“你是火炮營的袁賓?我認得你,還不趕緊叫你手下快些,萬歲剛剛衝出包圍,正在前麵等待!”
那袁賓不敢再多問,隻命手下士兵加速前行,但還是留了心眼,想著若是發現情形不對,便立即下令士兵發動反擊。
此時廝殺聲猶在後方,前麵煙塵迷亂,荒丘下隱約立著一隊人馬。
為首者騎一匹烏雲追雪的高頭大馬,披堅執銳,雙目有神,氣度不凡。
那列騎兵迅速上前,年輕武官拱手道:“萬歲,火炮已調遣過來!”
袁賓冇料到建昌帝竟真的離開了中軍,忙翻身下馬叩拜:“神機營火炮營總袁賓叩見皇帝陛下!”
“不必多禮。”建昌帝執馬鞭遙指遠處硝煙,“朕剛帶人衝出重圍,急欲從後方發動反攻。但因火銃軍誤中敵軍圈套被引了出去,至今不見蹤影,故此緊急調遣你們過來。敵軍已在前麵隱秘處紮營,你且帶著火炮軍隨朕前去炸了他們的營地與糧草,敵軍見勢不妙定然後撤,到時候再火炮齊發,必定要了他們的性命!”
“萬歲英明,臣誓死追隨!”袁賓又叩首,起身間再一看眼前的帝王,英氣逼人,正是自己前幾日去主帥大營時所見模樣,心中先前的疑惑蕩然無存,當即下令手下士兵緊隨君王前行。
這一列人馬迅速穿過曠野,將廝殺拋在遠遠的後方,很快便冇入煙塵中。
*
袁賓本是神機營主管火炮的武官,常年待在京畿,直至這次出征才得以覲見皇帝。如今不僅被建昌帝親自召見,還能追隨君王去搗毀敵軍巢穴,一路上心潮澎湃,將祖先三代都暗暗感謝了遍,隻等著在皇帝麵前立下戰功,足以光宗耀祖。
他帶著火炮兵奮力前行,唯恐稍有耽擱,貽誤了軍機。
前方的建昌帝率領騎兵風馳電掣,在袁賓眼裡果然英朗過人,堪稱帝王風範。
馬蹄踏沙,前路漫漫。
袁賓一邊策馬馳騁,一邊眺望前方,就盼著能早日趕到敵軍大營後方。然而行了許久也不見任何營寨的痕跡,他疑惑不解,卻怎敢上前去問帝王,隻大著膽子靠近先前帶他過來的那人,低聲問:“那敵軍的大營莫非還有不少距離?怎麼不見蹤影?”
“轉過前麵那道山梁就是。”年輕武官抬手一指前方,袁賓這才望到迷濛中確有灰影橫亙,這才定了定心。
穿過風沙,前方橫臥的山丘已漸漸清晰,袁賓想到敵軍大營就在山後,更是鉚足了勁要好好表現一番。
“萬歲,等會兒我們是不是要潛行靠近,以免被敵軍發現?”他低聲詢問。
建昌帝頭也冇回,沉聲道:“那是自然。稍後你先下馬,隨朕的部將去探查地形,再回來稟告。”
“遵命!”
靠近山丘時,那名年輕武官果然抬手示意眾人停下,隨後又叫袁賓與他一同繞去山腰窺伺敵情。
袁賓吩咐手下士兵推著火炮等候在山梁前,自己下了馬,隨著那武官悄悄爬上山梁。
遍是荊棘的山丘上唯有風聲呼嘯,袁賓小心翼翼地趴在岩石後,探出半個身子往前張望,疑惑地道:“他們的大營到底在哪裡?我怎麼……”
話音未落,脖頸處一涼,他驚駭著低頭,雪亮的利劍已架在了頸側。
*
袁賓被押下山梁時,下方一陣喧囂,先前帶他們過來的那支騎兵已經將火炮兵團團包圍。
長刀相對,厲聲嗬斥,讓火炮兵們一時驚愕萬分。待等他們回過神要反抗時,山梁後又迅猛湧出黑壓壓的弓箭手,皆開弦引箭待發。
明晃晃的箭尖對準了驚慌的士兵,隻需一聲令下,便會隨時將他們萬箭穿心。
“萬歲您這是……下官到底做錯了什麼?!”袁賓睜大雙目,看著那還端坐馬背上的“建昌帝”,頭腦一片混亂。
“跪下!”身後的武官踢中他的後腰,袁賓跪倒在地,眼見那“建昌帝”朝他瞥了一眼,撕下粘貼的鬍鬚,赫然是更為年輕的臉容。
他朝著袁賓笑了笑:“袁營總,辛苦你一路追隨,可惜朕不是你們的建昌帝。”
*
三聲鼓響,原本還在鏖戰的大同兵馬忽如潮水退去。
建昌帝帶著手下好不容易纔闖出重圍,被煙燻得滿臉是灰,回到大軍那邊卻聽有人慌慌張張奔來稟告,說是火炮營三百人馬都已不見。
建昌帝起初還不信:“什麼不見?定是被敵軍衝散了,火炮兵帶著那些輜重,還能原地消失不成?快去叫範嶽過來!”
“範司官他,就是他,命小人過來稟告的!”那人急得語無倫次,此時司官範嶽跌跌撞撞奔來,隔著老遠就叫道:“萬歲,萬歲!臣剛剛被敵軍圍困,待等殺出血路返回,整個火炮營的人都不見了!”
建昌帝如被雷擊。
“怎麼可能?!難道三百火炮兵會在頃刻間被敵軍俘虜了?!”
範嶽帶著哭腔道:“臣聽士兵們說,看到營總袁賓跟著一支騎兵跑了,那帶路的人說是奉您的命令特意調遣!臣的手下當時正在廝殺,也根本顧不過來,有人覺得不對勁,在後麵喊叫,袁賓卻像冇聽到似的,根本不回頭啊!”
風沙撲麵,建昌帝僵坐在馬背,幾乎氣白了臉。
偏偏這時候身邊的參將還猶猶豫豫地道:“萬歲,末將以為,先前那名騎著白馬的,很有可能並不是真正的天鳳帝,否則他何以引您出戰後又策馬就走……”
“朕還需要你來指點?!簡直是,混賬之極!”
建昌帝勃然大怒,那最後一句也不知是要罵這不識趣的參將,還是罵那詭計多端的天鳳帝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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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有話說:[攤手][攤手][攤手]