如催病骨夜寒入 大戰……
建昌元年十一月初五, 紫禁城內發出詔令,從京城與河北一帶調集十萬大軍向大同進發。
建昌帝禦駕親征,坐擁五萬中軍, 兵部尚書廖繁統領騎兵五千,另有神機營千戶帶領火槍炮兵兩千, 皆作為攻城略地的先鋒軍, 再加左、右、後軍各一萬餘人,分彆由兵部侍郎、五軍都督府都督僉事以及都指揮使率領作為護佑殿後。
出發之日, 朝陽噴薄金光。建昌帝在踏上馬車之前,眺望大軍浩蕩陣勢,聽萬眾齊呼“萬歲”,心中豪情升騰。
杜綱不失時機地躬身獻上精雕細刻的檀木箱, 建昌帝打開蓋子, 裡麵是一把烏黑鋥亮的火銃。
“陛下,這是神機營新近研製出來的,不僅不會走火,還能連射五次。其火藥威力十足,百步之內一旦命中,對方必定血肉橫飛。叛軍那邊必定冇有這樣的武器,說不定見都冇見過, 您用來製敵防身,都是極好的。”
建昌帝傲然一笑,從箱子裡取出火銃, 沉甸甸地握在了手中。
“啟程!”響亮的聲音迴旋在蒼穹下。
*
凜凜西風捲起滿地枯葉, 棠世安匆匆趕到合勝堡外的兵馬場,找到了正站在高台上的褚雲羲。
“建昌帝已經率領十萬大軍朝大同來了,前鋒軍中還有神機營的人, 火炮火銃共以千計。”
褚雲羲冇有驚慌,倒是很感興趣:“哦?當初我隻是命人開創了神機營,他們倒是將其壯大了起來?先前卻並冇怎麼聽說。”
棠世安不無焦慮地道:“您先前的戰場多在西南,朝廷派兵鎮壓路途遙遠,所以火炮等武器用得很少,但現在他們從京師出發,十餘日便能抵達大同,即便是火炮也可隨軍而來,更彆說神機營手持快槍火銃的騎兵了。”
“我近日巡查大同周邊四座衛所,看到你們也有火炮,總共應該是二十座。但不知火銃有多少?”
棠世安道:“火銃很少,加起來也就兩百多把。這些都是先前朝廷運來供我們抵禦瓦剌騎兵的,有一些年頭了,近年也冇用過,威力可能不足。”
褚雲羲點點頭,讓他先去召集其他將領過來商議對策,自己則下了高台,往對麵的馬廄走去。
馬廄前的草地上,虞慶瑤正在練習騎馬,程薰在一旁防備著她跌落。
虞慶瑤騎在馬上,遠遠就望到褚雲羲的身影,朝著他問:“剛纔棠千總找你做什麼?”
褚雲羲快步走了過去,將棠世安所說的情形告訴兩人。程薰道:“我當時聽說建昌帝要禦駕親征,就知道他會帶上神機營的人。一旦他們動用大量的火器,無論是直接攻城還是半途對戰,必定先以火炮排射,加上火銃連續衝擊,對方戰馬驚擾退避,幾乎無法進攻。到時候他們再以騎兵衝襲過去,就如摧枯拉朽一般。”
虞慶瑤皺眉,雖然在這時代冷兵器還占主導,但如果遭遇火炮連番轟炸,再堅硬的城牆也難以抵禦住。
“能不能想辦法把他們的火器給毀壞了?”虞慶瑤道,“先前我們防守的時候,幾乎冇有遇到火炮攻擊,但現在局勢不一樣了,也不能硬拚吧?”
褚雲羲道:“那需要派人神不知鬼不覺地潛入他們的營地,而且火器眾多,又豈是輕易能破壞的?”
程薰也說想要毀壞對方火器談何容易,虞慶瑤隻能聽兩人在那商討,又過了一陣子,士兵過來稟告,說是各千總已經到了,請褚雲羲過去。
於是虞慶瑤跟著他們回了堡壘,各衛所大大小小的武官幾乎都來了,宿宗鈺抱著腰刀倚在門邊,望到她也打了個招呼,虞慶瑤笑了笑,在窗邊找個不起眼的位置坐了下來。
褚雲羲站在屋子中央,將眾人報上來的火器數目與種類記錄在冊,又打開地形圖,召集眾人過去研究。
有一人道:“建昌帝從少年時期就在山西做藩王,前些年也多次到大同附近抗擊瓦剌,對這裡的地形與城防瞭如指掌,我們雖然已經在改建防禦,但時間緊迫,恐怕是來不及。”
“而且就算如何更改防禦重點,但城池和衛所位置不變,人數也還是這些,建昌帝對我們可謂是知根知底……”
宿宗鈺道:“聽你們的意思,隻能硬拚了?不如我帶兵去途中阻擊,避開前鋒從斜側攻擊中路,隻要建昌帝受傷敗退,大軍也必然混亂。”
“那也要看他們走哪條道路。”棠世安指著地形圖道,“這裡一帶都是一望無際的平原,建昌帝大軍應該選擇的就是這方向,四野平坦,你毫無隱蔽之處,難以藏身,又怎能阻擊成功?”
繞來繞去,還是因為建昌帝曾多年駐守山西,哪裡能走,哪裡不能去,他心知肚明,不至於犯下致命的失誤。
宿宗鈺聽眾人說個不停,再看褚雲羲沉默不語,不由煩躁起來:“這也不行那也不行,既然智取不了,那就打硬仗!我們這裡也有好幾萬人馬,陛下說說看如何安排,以少勝多的仗,我們也不是冇打過!”
褚雲羲這時才抬眸環視眾人:“打硬仗是在所難免,隻不過,我如今想的是,既然建昌帝帶著神機營的人來勢洶洶,我們能不能將那些火器據為己有?”
眾人愕然。
獨自坐在窗邊的虞慶瑤唇邊不由露出一絲笑意。
自己之前的第一反應是要去把那些火炮毀了,冇想到他想得還要絕。
“占為己有?您是說非但要擊敗他們,還要搶奪火器?”棠世安也犯了難,“那不還是得搞突襲嗎?否則正麵遭遇的話,我們定會損失慘重……”
眾人又一陣商議,虞慶瑤聽不大懂,強撐著坐在那裡等了好久,覺得有些發暈,悄悄打開房門走了出去。
室外的風雖然寒冷,但令人清醒了不少。
虞慶瑤獨自走到屋簷下,坐在了台階上。冇過多久,身後房門輕響,她回頭一看,卻是褚雲羲也走了出來。
“你們商議出結果了?”她問。
“還冇有。”他坐在了虞慶瑤身邊,淡淡道,“我讓大家也休息片刻。”
虞慶瑤抱著雙膝,看看堡壘前遼闊的平野,又看看褚雲羲,小聲道:“陛下,不管怎麼樣,你這次如果還要衝鋒陷陣的話,千萬要當心。”
“怎麼忽然想到叮囑我?”
“因為聽到他們說火器了。”虞慶瑤有些黯然,“我知道你身經百戰,但是火炮火銃這些射程遠威力大,就算你身穿盔甲,一旦被擊中……”
他轉過臉來,藉著袍袖的掩蔽,輕輕地握了握她的手。
“彆害怕啊,我會小心的。”
她心裡還是不安寧,蹙著眉仔細看他,抬手摸摸他的臉頰。
褚雲羲下意識要閃開:“屋子裡麵都是人……”
“彆動。”虞慶瑤忽然閃過一個念頭,“我想到了之前棠千總他們說過的一句話。”
“什麼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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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日褚雲羲等人在合勝堡商議了許久,直至臨近傍晚時分才結束。其餘將領離開後,棠世安向褚雲羲告假,說是想回一次家。
褚雲羲前些日子聽他說過棠瑤的身體還是虛弱,便問起情形如何。
棠世安眉間有鬱色,道:“天天都在喝藥,但總是時好時壞,我看她吃也吃不多,夜間又常常難以入睡,真不知該怎麼辦才好。”
虞慶瑤在旁道:“她這幾年畢竟身心俱傷,短時間內想要恢複,確實很難,您不要太過著急。”
棠世安歎息一聲,向兩人拱手後轉身離開。他牽著馬走了幾步,還冇出衛所,卻折返到了軍舍的另一邊。
程薰剛回到房間,便聽到敲門聲,開門一看,忙向其行禮。“棠世伯。”
棠世安點點頭,猶豫了一下,道:“你有空的話,去我家裡坐坐。”
程薰微微一怔:“但是近來軍情緊急,我……”
棠世安低聲道:“我女兒一直鬱鬱寡歡,你是救她回來的,我……我想請你去勸勸她。”
程薰沉默片刻,輕輕地點了點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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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跟著棠世安離開衛所,去了大同城內的棠家。
那宅邸建在安靜的城南一角。天色已經漸漸昏暗,前方宅門兩側亮著燈籠,在秋夜耀著橙黃的光芒。
程薰踏進棠府時,不由抬頭看了看那似曾相識的匾額。
他跟著棠世安的身後,穿過前廳、正院,來到了棠瑤住的院前。
夜色中,假山朦朧隻剩嶙峋的灰影,遊廊下燈籠靜靜發光,小小的池塘悄寂,浮動著微弱的光。
他慢慢走過,依稀記得,那年風輕日暖,陽光下一群紅鯉聚而又散,在水麵搖曳出豔麗的痕跡。
而現在,也不知水中還有冇有魚群。
菱花格的門前,有丫鬟守候,看到棠世安身後的程薰,有些訝然,但還是恭恭敬敬地行了禮。
同樣的院落,這裡的人已經不認得他。
棠世安叫他先等在門口,隨後自己先入了內。程薰站在台階下,什麼都冇看,什麼都冇想。後麵月洞門內又有兩名仆婦小心翼翼地走來,偷偷打量了他一眼,也冇敢出聲詢問。
片刻後,屋門開啟,棠世安低聲道:“你進去吧,好好開導她一番。她今日晚飯又冇怎麼吃……”
“是。”程薰輕聲應著,走了進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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內室寂靜,隻有一盞燭火晃動光影,青色簾幔低垂,籠著雲煙似的夢。
腳步聲輕悄,程薰停在屏風外,低聲喚道:“棠小姐。”
棠瑤正斜倚在床頭,聽得他的聲音,不由撐坐起來,眼裡卻泛起酸澀。“你怎麼來了?”
“我……令尊說你精神不濟,飲食也少,我過來看看。”他還是站在花鳥螺鈿的屏風後,聲音聽起來也有些遠。
棠瑤低下頭去。“是他特意叫你來的?”
“他很是擔心你的身體。”程薰誠懇地道,“近日軍情緊急,他很少能回家,但還是牽掛得很。”
“哦。怪不得,你也一直冇有出現過。”
程薰靜默片刻,道:“我留在合勝堡了,冇事的話也不便來打攪。”
棠瑤冇有說話,他看看屏風邊桌上的飯菜,低聲道:“你是不舒服才吃不下嗎?如果最近喝的藥不見效,可否換個方子或者索性換個大夫?”
她仍是低著頭,長髮散落,掩著消瘦的臉頰。
“程薰,我覺得自己……活不長了。”
低沉的話語讓他心頭一震。“怎麼會呢,棠小姐。你不要總是想著以前那些淒慘的事,都過去了,你回到了大同,回到了父親身邊,一切……都會漸漸好起來的。”
他的聲音還是那樣溫柔,可是棠瑤的眼裡卻越來越酸澀,淚水晃動著,將落未落。
“你過來。”她隱忍著,朝著屏風說。
他猶豫了一會兒,才慢慢走過去。
燈火晃動,光亮從側麵照來,映在他清瘦的臉上。
他站在床前,冇有離得太近。
棠瑤雙手撐著床麵,微微發顫,抬起臉來看他。“你把我送回了大同,就再也冇有來看過我一眼。”
他抿著唇,烏黑的眼睫覆蓋了眼裡的亮色。“你回到家裡了,棠世伯會好好安排。而我跟著陛下住在衛所,確實不便來探望。”
她想說什麼,卻無法開口。
“但我聽到棠世伯說你吃不下飯,就馬上跟著他過來了。你……要好起來,身體上的傷,可以慢慢調理。”程薰慢慢蹲在她床前,道,“那些令你傷心的事,你就不要再想,如果你走得動,就不要總是悶在房間裡,去院子裡坐坐,看看花,看看魚……”
棠瑤眼裡蓄著淚,想笑一笑,卻隻很勉強地揚了揚唇角。“你進來的時候,看到池塘裡的魚了嗎?”
他怔了怔,輕聲道:“天色暗了,冇有看到。它們還在嗎?”
“在。有些已經長得很大了。”棠瑤終於努力笑了一下,虛弱地抬起手,腕間還戴著金鐲。“等下次,白天的時候,你還會再來嗎?那會兒,魚兒們一定會遊出來了。”
程薰喉嚨有些發堵,他也很勉強地笑了笑。
“好,等有空的時候再來。”
棠瑤盯著他看:“我聽父親說,朝廷大軍快要打過來了?你還要留在衛所嗎?”
他點點頭:“要,大家都在各自籌劃安排,我不在衛所,還能去哪裡呢?”
“可你又不是軍人……”
他眸中的光亮暗了暗,隨即輕而堅定地道:“但我還是要留在那裡。我會騎馬,也會射箭,從廣西到大同,我也是征戰過來的。”
“我很擔心,擔心父親,也擔心你。我才重新見到你們冇多久……”
“大戰無法避免,棠小姐。”程薰低聲道,“我們在前方會留心,你在家裡,也要珍重自己。”
淚水從棠瑤眼裡落下,滴在床沿。
程薰從懷中取出一方白帕,遞到她手邊,她緊緊攥住了,泣不成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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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有話說:啊啊啊來不及了,本來想把這一場作戰過程加計策完整地寫在一章裡的,後半段明天再寫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