同覽平野蒼茫色 如果……
宿放春從來冇有聽聞過這樣的傳言, 即便是褚廷秀將一頁又一頁證據放在她的麵前,她還是難以置信。
“殿下是什麼時候發現這些記載的?”她愕然望著褚廷秀,“難道從一開始, 你就懷疑高祖的血統了?”
“自然不是。要怪,隻能怪他自己。”褚廷秀想到那夜自己發現褚雲羲的秘密時, 當機立斷做出的決定, 不由一哂。“但此事關乎我褚家名譽,斷不能外傳。”
“可是殿下也隻不過是懷疑, 尹氏二月認識吳王,十月生子,確實最多才八個月,但若是她早產了呢?再說如果吳王始終覺得尹氏所生的孩子並非自己的血脈, 那為什麼還會將他立為嫡長子?您剛纔也說了, 王妃在五月已經生了兒子,這個孩子後來難道不知所蹤了嗎?”
褚廷秀瞥了她一眼:“聽你的語氣,還是信不過我?”他隨即轉身行至門前,打開房門高聲喚來等候在外麵的兩個太監,對他們低聲說了幾句。太監匆匆離去,很快的,他們扶著兩名年紀極大的老婦人緩緩回來了。
宿放春注視著這兩名老態龍鐘的婦人, 褚廷秀抬手,溫和地道:“給兩位賜座。”
太監搬來椅子,扶著兩名老婦人落座, 隨後退了出去。老婦人顫顫巍巍坐下後, 又向褚廷秀道謝。
“這兩位的父母都是吳王府的仆人,其中一位還是王妃院中的管事婆子,因此她們自幼也在吳王府長大, 後來都在府中做丫鬟。”褚廷秀向宿放春解釋,隨即又對那兩名老婦人道,“這位是定國府的宿小姐,她的祖父生前是天鳳帝的至交好友。如今宿小姐想為天鳳帝與其祖父立傳,因此孤再次請兩位到來,有些問題還需要再敘述一遍。”
兩名老婦人連忙又向宿放春問候,她們雖已年邁體弱,但看著耳聰目明,尚不昏聵。宿放春猶豫了一下,問道:“高祖他的生母……真的是那位住在偏院的高麗女子?”
“吳王他,其實總共有過五位公子。”一名老婦人緩緩點頭,努力回憶著道,“王妃多年未孕,吳王先是納了妾,妾侍生的是大公子雲重,還有二公子雲征。大公子自幼身子不好,大家都精心伺候著,二公子身體強健,愛舞刀弄槍,自小就跟著王爺習武。但他們兩個畢竟是妾侍所生,吳王心裡始終想有個嫡子,能夠繼承家業……”
“可巧的是,那年王妃終於有孕了,王爺命全府的仆人都謹慎對待,不能夠有一點閃失。後來,好像是那年天氣轉熱的時候吧,王妃她,還真的生下了兒子。”
另一個瘦小的老婦人聽到此,也笑得滿麵皺紋都開了花。“是啊,我娘當時就是專門伺候王妃的,她說當時整個吳王府都喜氣洋洋,王爺更是高興得給每個下人都賞了很多錢。哎呀,當時在另一個院子裡,還有那個從北方帶回的女子,她也懷著孕,到了秋天的時候,卻忽然生了,當時王府上下都以為要到臘月才生的。”
宿放春不由道:“說不定就是早產了呢,八個月生子的事,我也聽說過啊!”
那瘦小的老婦人想了想,慢慢道:“這可不知道了,我隻是聽母親說過,那女子生得很突然,大家都冇準備,就那樣急急忙忙叫了接生婆來。孩子生下來很瘦弱,很多人還以為活不成了……後來吳王從外麵回來,聽到孩子生了,過去看了看,就怒氣沖沖地走了。據說那女子捱了打,抱著孩子哭了半宿……”
宿放春不甘心地道:“那後來呢?”
“後來?那女子本來就冇名冇分的,生了這個孩子後,吳王好久都不愛去她那裡。母子倆吃的穿的都不好,我母親可憐她們,還偷偷將王妃吃剩的東西給過她幾次。”瘦小的老婦人說到這裡,又問另一個,“然後是過了多久啊?吳王又開始去她那裡,她吃的纔算稍微好一些。”
另一人為難地搖搖頭:“這我哪記得住啊?都是爹媽偷著說的。我覺著,應該是那會兒,吳王發現王妃生的孩子有些不對勁了,看到了心煩,就又開始往高麗女人那邊去了……”
宿放春愣住了。“不對勁?是得了什麼重病不成?”
那瘦小的婦人遲疑著看向褚廷秀,褚廷秀和氣地道:“老人家,此處冇有外人,你們無需害怕。我本是褚家後代,宿小姐的祖上也是隨同高祖平定天下的功臣,我們隻要知曉當年的實情,並不會泄露出去。”
她這才支支吾吾地道:“王妃生的孩子,兩歲多還不會走路,三四歲都不會說話。據說也請許多名醫看過,都說貴人語遲,可王爺總是悶悶不樂,應該就是那段時間他又去找高麗女人了,因為大概是一年後,那個女人就又生了個兒子。這回的孩子身體康健,王爺纔算滿意了些。”
宿放春思緒紛亂,於是問道:“你們說的王妃生的孩子,叫什麼名字?還有那高麗女人的兩個孩子呢?”
“褚雲羲啊!”另一名老婦人十分肯定地道,“這名字,是吳王親自給嫡子起的。那個高麗女人的大兒子因為是秋天生的,就叫秋梧,大概是長到六七歲該讀書的時候,纔有了名字,叫做褚雲暎。還有那個小的弟弟,因為年紀小,隻有小名,大家都叫他恩桐。”
宿放春神色訝然,她不由想到當初在桂林禪寺密道裡,褚雲羲發病後自稱恩桐,完全成了小孩行為的樣子。褚廷秀似乎明白她想到了什麼,朝她笑了笑,低聲道:“怎麼樣,是不是恍然大悟,都對上了?”
“那為什麼……為什麼你說後來的天鳳帝,纔是那名高麗女人生的?她們不是說,王妃的嫡子才叫褚雲羲嗎?”宿放春看著褚廷秀的眼睛,心裡一陣發寒。
褚廷秀迫近一步,同樣壓低了聲音:“偷梁換柱,還不懂嗎?我那皇叔用假棠瑤替換了真正的棠小姐,同樣的方法,也被用在了吳王府的嫡子身上!”
宿放春驚愕地回過臉,看著那兩名老婦人。“吳王府的那個嫡子褚雲羲,是被人頂替了?那王妃原本的孩子呢?”
兩人慾言又止,最終還是那個瘦小的老婦人尷尬地道:“王妃的那個孩子,他……死了。”
“是病死的,還是?”宿放春下意識追問了一句。
然而這一次,兩位老婦人都冇敢回答,蒼老的臉上甚至還帶著深深的畏懼。
褚廷秀負著手,望著愣怔住的宿放春,緩緩道:“從開鸞十五年起,前朝記載中開始出現吳王嫡子褚雲羲這個名字,說他年方十一,已能隨父定斷公務。其人聰慧知禮,進退有度,皎若璧月,勁似青鬆,是世人眼中的翩翩少年郎。”
*
一聲馬嘶,驚飛枝頭的烏鵲,撲飛著掠向遠方。
地平線處,落日正映著斑駁雲片,金紅橙黃,繡出斑斕綺麗,美得驚心動魄。
玄黑的駿馬飛快馳騁而來,行到蜿蜒的長城下。褚雲羲勒住韁繩,才讓駿馬放慢速度,停了下來。
他調轉方向,朝後方喊。“怎麼樣?是不是並不害怕?”
虞慶瑤正騎著一匹白馬,往這邊而來。
“停下,停下!”虞慶瑤叫起來。怎奈白馬還在繼續往前,她想要下來卻又指揮不動,褚雲羲又笑了。
“過來。”他替虞慶瑤控住了韁繩,隨後翻身下馬,又朝她伸出手,“要不要抱你下來?”
她臉頰微紅,嘴上卻說:“你閃開點,彆被我撞到!”
他明瞭地點點頭,還真的往後退讓幾步。虞慶瑤抓住馬鞍,往下一跳,站定時有些不穩,褚雲羲已將她環抱住了。
“乾什麼你?”虞慶瑤轉回身,抬起下頷望著他幽黑的眼睛。
他淺淡地笑了一下,低頭正抵住她的前額。“怕你摔壞了。”
虞慶瑤心跳加快了幾分,嘲笑他:“褚雲羲,你什麼時候變得這樣細緻體貼了?”
“嗯?我以為這樣,你會喜歡。”他輕輕地抱了抱她,然後鬆開手,向那邊的長城示意,“要去看看嗎?”
虞慶瑤還未從剛纔那短暫的甘甜中回過神來,褚雲羲已經牽著馬朝那邊去。
她氣息咻咻地追上去,不滿意地道:“雖然是問我去不去,可你還冇等我回答,就自己走過去了!”
褚雲羲訝然回望,隨即又笑了。“你之前第一次望到這裡的景象,不是很欣喜嗎?我覺得你一定會跟上來的,所以才先走。”
“你真是……自信得過分。”說是這樣說,虞慶瑤還是牽著馬,與他並肩向前去。
他們將馬留在了草叢間,然後登上了蜿蜒的長城。
城牆隨地勢漸高,曠野風急,帶著晚秋寒意,吹亂了虞慶瑤的衣衫。
她撫著斑駁冰涼的石牆,眺望茫茫平野。
遠天絳紅將儘,落日沉默低墜,已有大半陷入地平線以下了。
“你說建昌帝他們看到那份詔書,會不會氣得吐血?”虞慶瑤唇邊露出狡黠的微笑。
褚雲羲走到她身邊,倚著城牆道:“我隻是如實陳述,並無誇大。眼下就看他如何應對了。”
“他原本還想著把那個延綏總兵調來對付你,冇想到那人還冇出延綏,就被宿宗鈺給殺了。”虞慶瑤哀歎一聲,搖了搖頭,“真是天意弄人啊!”
褚雲羲凝眉看著她:“虞慶瑤,我怎麼聽著你在惋惜對方早早就死了呢?恨不能鐘燧死而複活再來跟我大戰一場是吧?”
虞慶瑤笑起來,摟著他的手臂道:“因為知道陛下所向披靡呀,纔不怕什麼鐘燧王燧。”
他哂笑了一聲,靠在城牆上,仔細打量著她的眉眼。虞慶瑤問:“看什麼?我可冇有塗脂抹粉。”
褚雲羲輕輕歎息了一下:“我們認識一年了,虞慶瑤。去年,也是秋天,我在地宮醒來,第一眼就看到了哭哭啼啼的你。那時候的你,披頭散髮,失魂落魄。”
虞慶瑤撇撇嘴:“那又怎麼樣?你還不是驚慌失措,不知今夕為何夕嗎?”
他忍不住笑:“我有這樣狼狽嗎?”
“怎麼不是?非但狼狽,還對我橫眉冷眼,凶的不行!”虞慶瑤抓住他的手腕,將他拽到自己身前,伸出手指點了點他的眉間,“還好後來稍稍收斂了那高高在上的壞脾氣,否則我可不會留在你身邊。”
他神色間仍帶著幾分高傲,眸中卻慢慢浸上了柔色,就連話語聲也變得低而溫醇。
“如果再有下次,遇到你的時候,一定不會那樣凶。”
*
暮色漸漸濃鬱的時候,褚雲羲帶著虞慶瑤慢慢往回走。遠風中飄來沙啞的歌謠聲,或許是放羊人晚歸時隨口而唱,聽不清究竟是什麼內容。
虞慶瑤站在那裡,迎著蕭索的晚風,道:“陛下,如果這裡冇有戰爭,該有多好。”
褚雲羲淡淡道:“但是自古以來,北方的異族總來侵擾掠奪,但凡出生在邊疆的人,從小到大也不知道要經曆多少次戰爭。”他說著,又停下腳步問她,“你是呼倫湖畔的姑娘,為什麼冇有遭遇過戰火?”
虞慶瑤訝然,旋即牽著他的手往前去。“因為我出生的時候,那裡早就太平無事了。如果山河安定,國勢強盛,外族也不敢輕易來犯,這不就是陛下所期望的那樣嗎?”
他垂下眼簾,笑了笑。
夕陽勾勒出他清晰的輪廓,餘暉又為之染上一分溫和。
“建昌帝一定會傾儘全力前來鎮壓,宗鈺說瓦剌不久前有了內訌,也不知道局勢如何,那原先剽悍勇猛的大將海力圖還會不會捲土重來……”褚雲羲轉過身,抬手掠起她被秋風吹亂的發縷,輕聲道,“阿瑤,我來到現在這世界之前就在征戰,到現在整整一年了,感覺都未曾帶你過幾天安穩日子。我倒是希望時光就停留在此刻,至少現在這平野之間冇有戰馬嘶鳴,也冇有兵戈撞擊,隻有你和我在慢慢走。”
虞慶瑤扣緊了他的手,掌心溫熱滲透肌膚。
“我也想跟你一起,不管是去你的故鄉南京,還是我們初遇的北京,亦或是就留在這西北邊關,我覺得,都很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