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朝重臨天下聞 天鳳……
那群千總原先是不敢過去, 如今見虞慶瑤孤身一人走到近前,自然有人率先抓過了她手中的龍紋刀鞘。
眾人細觀之下,但見刀鞘通體為金龍盤繞, 鞘口鑲嵌六粒海藍赤紅寶石。放眼天下,除了君王之外, 也再無人敢用這龍紋器物。
“但這上麵並無皇家禦用字樣, 畢竟……”有人提出質疑。
褚雲羲抬了抬手腕,將刀尖在翁棟脖頸上劃出一道血痕, 淡淡道:“刀背上有字,天鳳元年,禦用監製。誰想見識,儘管過來。”
然而眾人誰都不敢上前。
程薰冷冷睨著眾人, 道:“宮中禦用監專為皇家製造器物, 你們之中若有人能鑒彆,儘管拿去比對。”
“禦用監?”棠世安忽然道,“諸位,咱們大同府的守備太監顧公公,不就是禦用監派來的嗎?”
有人恍然大悟道:“對啊!翁守備,您何不請顧公公來看看真偽?”
可那翁棟被卸了右肩關節,正痛得難以忍受, 便顧自謾罵,隻說眾人被反賊誘騙,有何必要還去驗證真假。褚雲羲一皺眉, 手中又使了一分力, 刀尖已刺入他頸部:“翁守備今日是死活不肯合作了?”
翁棟額上滲出冷汗,無奈之下隻能揚聲叫人去請守備太監。
褚雲羲順勢向棠世安遞了個眼神,棠世安隨即將翁棟雙臂捆綁起來, 又向眾千總高聲道:“諸位同僚,我棠世安本分老實了一輩子,絕無謀反的心念。今日實是迫不得已纔對守備動手,這事與你們全無關係,還請諸位見諒!”
此時原先守在府衙門口的一部分士兵已迅速衝入庭院,將這廳堂圍了個水泄不通。堂中那些守備衙門的衛兵一時間也不敢再有妄動,而府衙外麵更是被合勝堡的士兵團團包圍,裡麵的人根本無法出去通傳訊息。
翁棟的手下纔到門口,也被士兵攔了下來。那人急道:“我是奉命去請顧公公!你們攔我做什麼?”
“顧太監是嗎?我們認識他!”合勝堡的校尉冷哂一聲,持著刀將其迫退回去,揚聲吩咐手下代替那人前去顧太監的住處。
那人悻悻然回到廳堂外回稟,裡麵的人才明白自己完全被控製在這府衙裡麵,非但如此,就連訊息也被掐斷,就算想要派人出去調遣士兵過來解圍,也是不可能了。
除了翁棟之外,其餘千總不願在這樣的情勢下與褚雲羲等人公然對抗,紛紛互相使著眼色往後退去。
就在他們焦灼的等待中,院門外又傳來匆促腳步聲。
眾人循聲望去,但見一名身穿湖綠曳撒的中年人心急慌忙地趕來。那人一邊走,一邊看著院中眾多持刀的士兵,神色越來越不安,身子都在微微發抖了。
“顧公公!”廳堂中有人高聲叫他。
顧太監上台階的時候一個趔趄差點跌倒,好不容易纔鼓起勇氣進了大廳,眼見千總們都聚集在屏風那邊,而翁棟則麵色慘白地靠在牆角,身前一名年輕男子手持寒光爍爍的長刀,眼風一掃,令人心驚膽戰。
他戰戰兢兢地朝著眾人拱手:“各位,我聽說是守備大人有要事商議,你們這是怎麼……”
“顧公公,許久不見。”背對著他的程薰轉過臉來。
顧太監一看之下,驚呼起來:“程秉筆,你怎會在此?!”
*
顧太監原本是宮中禦用監的,前年就被委任為大同邊鎮守備太監。程薰也不及將詳細經過全部講給他聽,隻叫他親自覈驗龍紋刀的真偽。
顧太監眼見廳堂內外已兵戎相見,再想到程薰早身為叛軍成員,內心慌張不已,冷汗打濕了帽沿。
虞慶瑤倒是不慌不忙走過來,又將刀鞘交到他手中。顧太監抬頭一看,又駭然後退:“婕妤,婕妤娘娘?!”
虞慶瑤笑了一笑,故意湊近他:“我還冇死呢,怕什麼?”
顧太監驚得說不出話來,此時褚雲羲在他身後沉聲道:“公公無需慌亂,婕妤被我從地宮救了出來,並非冤魂。你隻管覈驗此刀是否是宮中禦用監所製即可,其餘的事不必多問。”
顧太監心慌意亂中,也不敢去問此人是誰,隻能硬著頭皮捧住刀鞘仔細覈驗。
從金龍鱗爪到六粒寶石,再到刻繪篆文的鞘口,顧太監仔細檢視,反覆觸摸,驚愕著抬頭問:“這刀鞘,你們是從哪裡拿到的?”
程薰與褚雲羲都未回答,另一側的人群裡有人問道:“公公,這到底是不是你們禦用監打造的東西?”
“是……”顧太監捧住刀鞘,麵露不可思議的神情,“我雖未親眼見過此物,但看其金龍、寶石,還有上麵的各種紋路刻繪,怎麼會與禦用監典籍中留存的高祖寶刀圖本一模一樣?!”
此言一出,眾武官更是震驚。
褚雲羲向程薰示意,讓他持著劍看守住翁棟,自己手腕一旋,提著長刀走到顧太監麵前。
“你可知道禦用監的秉筆安滔?”
顧太監此時纔打量著褚雲羲,初看之下便覺有些眼熟,但不及細想,隻點頭道:“他是我們禦用監的前任掌印,也是我的師父,隻是他十幾年前就已經病故了。你是?”
褚雲羲目中流露一絲失落,緩緩道:“天鳳元年,安滔奉皇命鍛造禦用寶刀,從形製、長度到刀鞘上的圖案,均是他集合禦用監數位大太監與當時的能工巧匠共同商議籌劃,前後呈送了五種樣稿,最後,天鳳帝選定了第三份圖紙,吩咐他們精心打造。”
顧太監驚訝地看著這個年輕人,不知他為何會對五十多年的事情知曉得如此清晰。
褚雲羲垂目看著他手中捧著的刀鞘,又問:“安滔活了多少歲?”
“六……六十八。”顧太監疑惑地看著他,“你為何要問這?”
褚雲羲心中百味交陳,低聲問:“他後來……有冇有找過對食?”
“對食?冇有。”非但顧太監更加不解,就連其他千總也不明白他為何忽然問起此事。
褚雲羲卻無奈地笑了笑,盯著顧太監道:“安滔當時年紀雖輕,但聰敏過人,又踏實勤勉,深得君王信任。天鳳三年的某個傍晚,君王從禦書房出來,在去往寢宮的路上,居然撞見安滔與一名宮女相對垂淚。兩人見了君王後慌忙下跪,君王事後詢問安滔所為何事,他才說那名宮女原本就是前朝遺留在宮裡的,安滔進宮後覺得她可憐,便與她結為義兄妹,多加照顧。後來安滔漸漸對其有意,想與她成為對食,女子一度答應,近來卻對其有所疏遠,故此他才忍不住追問原因。”
顧太監臉色漸漸變了。“你,你怎麼會知道這事?”
褚雲羲冇有回答,隻是道:“那女子在宮中時日已久,知曉君王有意放歸前朝宮女回鄉,便不願再留在宮裡,安滔哭求也無濟於事。君王知道此事後,憐憫安滔用情至深,親自召見那名宮女,宮女卻也哭著跪求返鄉,寧願過那窮苦生活,也要侍奉在父母身邊。君王將此事轉告了安滔,安滔叩謝君王特意過問,請求滿足義妹心願,不必再強求其留在宮闈。”
他說到此,又踏上一步,看著一臉震驚的顧太監:“最終,那名女子返回故鄉,而安滔則永留宮中。君王見他暗自落淚,曾對他說若是遇到好的,可以允許他再尋個對食。但他心灰意冷,跪在君王麵前說,再不會有那份心思了,從今往後,隻想著如何鍛造精巧的器物便罷。故此,我方纔問你,他後來有冇有再找到合適的對食。”
“你?你究竟是誰?”顧太監驚愕地看著他,嘴唇都微微發顫,“這些事,安掌印臨終前纔對我斷斷續續說過,他說若是有朝一日我能夠去那女子的家鄉,希望我為他看一看,對方是否還活著,離宮之後是否過得如意……他說完後不久,就死了……除我之外,根本無人知道!可你怎麼……”
“那名宮女,叫做曲淑蘭,是淮安府安東縣人士。安滔因她而傷感的事,除了他二人外,隻有我知道。”褚雲羲目光深沉,又將手中的長刀遞到他麵前,“此刀與刀鞘,原本就是一套,皆是我隨身攜帶之物。”
顧太監驚悚地看著那白刃,又看著自己手中的刀鞘,此時耳畔忽然傳來程薰的聲音。
“顧公公,此物除了高祖天鳳帝之外,普天之下,還有誰能擁有?!見到高祖,還不叩見行禮?”
顧太監被這一聲質問驚得魂飛魄散,下意識撩起衣袍,重重地跪倒在褚雲羲麵前,帶著哭音喊道:
“高祖在上,奴婢顧騫,叩見皇帝萬歲!”
一瞬間,群官驚愕,心神皆亂。
庭中的雨聲更嘈雜了。
*
在這樣的情形下,守備翁棟還想反抗,結果被程薰帶著士兵們強行綁出廳堂。
在場的千總之中,有人還想維護守備,卻被告知其管轄的衛所士兵儘已舉旗起義。
原來這一邊褚雲羲他們挾持官員,另一邊早已安排隨從與棠世安的親信們前往各處衛所策反。大同邊鎮的士兵們被朝廷長久虧欠軍餉,早就心懷不滿,如今聽說君王還要割地向瓦剌求和,更是忿忿不平。
就在守備與千總們在府衙聚集而被扣押之時,大同城南的官道上已有一支騎兵飛速迫近,為首的將領劍眉星目,正是從延綏叛變而來的宿宗鈺。
瀟瀟秋雨中,宿宗鈺率領騎兵並未入城,而是按照褚雲羲事先的謀略直奔城南長榮堡。
在那裡,棠世安的親信已搶先製服了不肯合作的軍官,而久被壓榨的士兵們在震驚中看到宿宗鈺率領的鐵騎飛奔而至,更聽得棠世安親信鼓動渲染,不多時便舉械歸順。
長榮堡既已被拿下,宿宗鈺等人又火速奔赴另一座衛所,依照同樣的方法鎮壓反抗,勸降士兵。
不到半日時間,大同周邊四座衛所皆已落在他們的掌控之中。
天色漸黑,雨勢漸大,聚集在廳中的眾千總焦灼無奈,忽又聽得院外有腳步聲颯遝而來。抬頭觀望間,鐵甲長劍的少年將軍踏著一地雨水,闊步行來。
褚雲羲轉身望到了他,腦海中浮現當日宿修身披戰甲的英姿。
“陛下,一切已經辦妥。”
宿宗鈺單膝跪地,拜倒在濕漉漉的台階下。
褚雲羲頷首,抬手喚來虞慶瑤,朝著大同府所有的千總道:“合勝、長榮、雙龍、豐餘四座衛所的士兵儘已歸順我方,剩餘衛所若堅持不從,唯有兵戎相見。諸位,意下如何?”
*
次日清晨,大同府衙內發出詔令。
朕昔承天命,平叛亂,肅清海內,禦極四方。然遭逢奇險,不知生死為何界,倏忽數十載彈指而過,韶華未逝,重臨人世。
偽帝建昌,本非賢良,徒以奸謀禍亂宮闈,篡奪帝位。心術不正,陰鷙險詐,戕害宗親,不辨忠奸。即位以來,纔不足以守江山,德不足以撫群賢,致使民生凋敝,戰亂頻發。而彼昏庸無能,竟屈膝瓦剌,奴顏求和,上負列祖列宗,下愧兆民黎庶,何以執宇內重器,居廟堂寶位!
朕昔統禦四海,德被蒼生,今不忍山河破碎,黎民倒懸,故重臨世間,正本清源。建昌偽帝若尚存愧疚,當即刻退位,還政於天,朕或可寬宥其罪。若執迷不悟,負隅頑抗,則鐵甲大軍所至,必誅無赦!
四海臣民,當明辨忠奸,共扶正道。若仍附逆建昌,冥頑不靈,則與賊同罪!欽此。
天鳳四年·重臨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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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有話說:關於高麗使臣尹立善的敘述,可見前文184、189、190章,關於伽倻琴的敘述,可見前文第174、175、191章。寫到現在,圓環總算差不多扣回原點了。還記得215章《大夢將離》中,陛下在昏迷狀態中夢到南昀英來與自己告彆,當時弟弟質問他,為什麼同樣住在彆院,哥哥穿的用的,卻連他都不如嗎?[無奈]