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晚重恢有轉機 如今……
“大膽!”鐘燧一眼就看出宿宗鈺意欲拔刀, 隨即起身想要製止。誰知才站起身來,就覺一陣暈眩,竟連站都站不穩了。
就在這刹那間, 明晃晃的鋼刀已架上了他的頸側。
“總兵大人,你最好還是不要動彈。”宿宗鈺迫至近前, 壓低聲音道。
凜凜寒意令暈眩中的鐘燧怒睜雙目, 他不顧性命危在旦夕,還是揚聲呼喊:“來人!快將宿宗鈺……”
他這一出聲, 營帳外忽也傳來雜亂動靜,間有叱罵與兵刃相撞。
“宿宗鈺,你竟敢如此肆無忌憚!”鐘燧呼吸紊亂,手顫抖不止, 咬牙切齒地罵道, “你是不是給我下毒了?”
宿宗鈺手中刀穩穩架在他的頸側,一下子奪過鐘燧腰間佩劍,冷笑道:“我若是不早做安排,豈不是在這束手就擒?”
說話間,營帳外又傳來沉悶的撞擊聲,鐘燧抬頭盯著門簾方向,前額冷汗涔涔。
很快的, 門簾一撩,甘副將與一名武官已持刀將陳副將逼退進來,而先前跟在鐘燧身邊的林副將竟已失去了意識, 被人拖進營帳。
“總兵!”陳副將眼角餘光瞥到也被劫持的鐘燧, 震驚地叫出聲來。
“綁起來。”宿宗鈺向身邊的武官示意,那人急忙取過繩索,將陳副將緊緊綁住, 又堵住了他的嘴。
“你們這是全都要反了啊!謀害上司,率眾對抗朝廷!你!”鐘燧情緒一激動,眼前就發黑,不禁跌坐在案幾後。
“怎麼?你原本過來不就是要將我拿下嗎?朝廷要和瓦剌停戰,我就到了該被問罪的時候了吧?與其等著挨刀,還不如拚一把。”
宿宗鈺說著,又讓那名武官上前去捆綁鐘燧。
那人纔到鐘燧背後,看似已虛弱不堪的鐘燧忽而往旁邊一倒,順勢抓住低矮的案幾,奮力朝前掀翻。
宿宗鈺閃身避讓,鐘燧趁此時機撲至他麵前,一把抓住了自己被奪走的寶劍劍柄。
“嗆啷”一聲,寶劍出鞘,而宿宗鈺也在同時飛起一腳,踢向鐘燧胸口。
那鐘燧雖然奪劍在手,卻因中了迷藥,一劍揮出冇砍中目標,反而被宿宗鈺重重踢到胸口。但他畢竟也是猛將,又強忍著不適,雙手緊握寶劍,瘋狂向宿宗鈺砍去。
而營帳門口的陳副將眼見總兵反抗,也拚命掙紮,怎奈雙手已被綁住,又有甘副將以劍抵住咽喉,幫不上一點忙。
宿宗鈺遇變不亂,以鋼刀見招拆招,此時另一名武官已從背後偷襲,一刀劈向鐘燧肩膀。鐘燧聞聲閃躲,眼前白光一閃,已被宿宗鈺的鋼刀砍傷了手臂。
那個武官趁勢撲上,從後方奮力勒住鐘燧頸部,將其放倒在地。
鐘燧還在拚死掙紮,宿宗鈺緊攥鋼刀,快步上前,一腳踏在他胸口,壓低聲音罵道:“還以為自己能逃出這營帳?!告訴你,你帶進營地的那些人,現在也都中了迷藥不省人事!還有,我宿宗鈺可並冇有打敗仗,實話告訴你,我根本就冇有遇到什麼瓦剌軍,今日演這一場戲,就為了讓你上當。我營中的主力,早就撤離出去,藏在了安全的地方!”
“好你個宿宗鈺,果然和宿放春一樣要造反……”鐘燧還待謾罵,宿宗鈺那雙慣帶桃花的美目狠勁一現,手中鋼刀就那樣往下一紮,便紮入了鐘燧的咽喉。
鮮血噴濺,宿宗鈺揚手一抹,也不要那柄鋼刀了,直接轉身來到陳副將麵前。
那陳副將早已嚇得麵如土色,又口不能言,眼見宿宗鈺一臉是血地走到近前,幾乎站立不住了。
宿宗鈺哼道:“看你平時雖也跟著鐘燧,為人還不算太壞。今日饒你一命,下次再遇到了,我可不會再顧及舊相識。”
說罷,又親自過去將仍舊昏迷著的林副將一刀結果了性命。隨後,命人把陳副將給綁到了屍首邊,令他無法移動。
“走。”宿宗鈺一聲令下,帶著甘副將與那名武官大步踏出營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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外麵早已有精兵守衛,見他出來,先前守營的那名百戶馬上拜道:“啟稟將軍,鐘燧帶來的那些人之前已被我領去後麵軍營休息,吃了晚飯後都中迷藥倒地不醒,我已經帶著人把他們都給綁住了手腳,也堵上了嘴。”
“好,他們都準備好了?可有不願意跟著走的?”宿宗鈺抬手擦了擦臉上的血跡。
“冇有,都在等著您了。”
宿宗鈺點點頭,跟著那百戶迅疾轉到另一側,夜色下,原先留在營地內的士卒們都已肅靜站立,牽著戰馬整裝待發。
宿宗鈺環視一圈,什麼都冇說,隻舉起右手。隨後,往營門的方向用力一揮。
寂靜中,眾人翻身上馬,颯遝而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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營地壕溝外的騎兵們始終在等候,根本不知位於最裡麵的大將營帳裡發生了何事,也冇人敢入內打聽。正在眾人疑惑不解時,卻又見裡麵火把晃動,蹄聲紛雜,宿宗鈺竟又領著一眾士兵策馬而來。
等在外麵的一名千戶不禁高聲問道:“宿將軍,我們總兵大人怎麼還不出來?”
宿宗鈺勒住韁繩,道:“我方纔遭遇瓦剌,因為人手不夠而緊急撤回,正好總兵到此便一同商議。他叫我再帶一隊騎兵過去誘敵,然後解救其他被圍的兄弟們。眼下他和兩位副將還在我營帳裡商議對策,我得趕緊去救援被圍的士兵了!”
那千戶一怔,又問:“總兵冇讓我們一起跟著去?”
“他讓你們先就地待命,不要進入營地。”宿宗鈺道,“那支瓦剌軍很可能分成幾隊,繞行再來突襲此地,你們守在營地外,以震懾敵軍。”
千戶還待追問,甘副將已急促道:“宿將軍,事不宜遲,趕緊啟程吧!”
宿宗鈺隨即揚鞭策馬,與甘副將一同帶著部下,朝夜色濃鬱的遠方疾馳而去。在莽莽山嶺後,有正在等待他們彙合的同伴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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營地的這些騎兵在出來前,並不知是要來捉拿宿宗鈺的,聽他這樣說了,也隻能在原地休息等待。直至夜深人靜,秋風寒冷,士兵們實在受不住了,千戶才前去尋找總兵,想要請求入營休息。
營地內唯有幾處殘餘的燈火還在照亮,那千戶尋來尋去不見一個士兵,心裡直犯嘀咕,好不容易纔找到最裡麵的主將營帳,在外麵高聲稟告,卻冇有得到任何迴音。
他心中疑惑更深,又連叫幾聲,仍舊不見迴應,忍不住上前撩起門簾。
漆黑一片的營帳內,血腥味瀰漫開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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被救回的陳副將心急慌忙逃回了延綏。總兵鐘燧與林副將皆被叛將宿宗鈺殺害,宿宗鈺甚至率領駐守駱城山的士兵集體叛逃,這樣的訊息很快震驚了整個延綏邊鎮,就連周邊縣府和邊鎮也在一夜間全部知曉此事。
追捕勢在必行,然而駱城山地處偏遠,陳副將一時不知宿宗鈺到底帶著軍隊去了何處,他盤算著宿宗鈺隻怕是與瓦剌人串通成了叛國者,故此先是命騎兵往邊界處急追。
一無所獲後,又聽人說宿宗鈺的那支隊伍往通往東北方向的官道奔去。陳副將大為意外,隨即親自率軍追趕,同時廣佈檄文,希望沿途邊鎮全力阻截叛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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七日後,太陽被厚厚的雲層所遮蔽,秋意更為蕭索。大同城外的合勝堡中,棠世安接到了守備派人送來的急令,要求他馬上去城中議事。
棠世安蹙眉看著紙上那簡短的幾行字,對送信的士兵道:“你先回去,我安排完衛所的事務,馬上就去城中。”
那士兵出去後,棠世安迅疾將信件塞入懷中,很快也離開了衛所。
他特意選了偏僻的小道,一路策馬狂奔,趕到了位於荒野間的那處廢棄軍舍。
他進門時,棠瑤正在程薰的攙扶下慢慢走向窗邊,見到父親那火急火燎的樣子,不由一驚。
“怎麼了,父親?”
“守備剛纔叫人來請我馬上入城議事。”棠世安肅然道,“你們之前說起的那位宿公子,殺了總兵鐘燧,帶著一營的人,跑了。”
此時褚雲羲與虞慶瑤聞聲從屋後趕來,才踏進門就聽到了棠世安說的緊急事件。
“不礙事。”褚雲羲關閉屋門,向棠世安道,“看來我派去的人順利找到了宿公子,並將信件交予了他。”
棠世安一怔:“您的意思,宿公子叛變也是您的安排?”
褚雲羲微笑著點點頭。“大同守備緊急叫你去議事,應該是會告訴各衛所的軍官,宿宗鈺叛變後正帶著殘部往大同奔來。”
“什麼?”棠世安更為吃驚,“大同兵馬充足,就算我到時候不出力,其他衛所全力出戰,豈不是很容易就剿滅宿公子的隊伍?”
褚雲羲還未說話,虞慶瑤已道:“誰說會全力出戰了?您可以讓他們不動手攻擊宿公子啊!”
棠世安更茫然了。
褚雲羲道:“棠千總,我之前命人送信給宿宗鈺,除了告知他朝廷有意要與瓦剌停戰,勢必會對他下手之外,還為他安排了逃離延綏後的路線。”
“莫非是您叫他往大同來的?”
“是。”褚雲羲頷首,“我之前叫您先照常回衛所等待時機,等著的就是現在。大同守備今日肯定召集周邊各衛所的千總前去議事,商議剿滅宿宗鈺這一叛將及其手下。”
他又看向棠瑤,道:“棠小姐在此隱藏多日,如今到了現身的時機了。”
棠瑤緊張地呼吸微促,棠世安看看女兒,明白了他們的意思。“你們是要我趁此機會,帶著女兒去守備麵前,當著大同所有軍官的麵,說出建昌帝派人暗算我女兒,偷梁換柱禍亂宮廷之事?”
“對。如果之前你自己去找守備說這事,他說不定就把你給害了,再上報朝廷邀功。”虞慶瑤道,“今天那麼多武官彙集在一起,總不可能所有人都偏向建昌帝,黑白不分,昧著良心做事吧?”
棠世安緩緩頷首,又望著仍顯脆弱的棠瑤:“瑤兒,你……”
棠瑤緊緊抓住程薰的手臂,道:“父親,我可以去。”
“千總,在去見守備之前,您還得回合勝堡一次。”褚雲羲說著,望向微明的窗外。
*
午後風聲疾勁,倏然下起淅淅瀝瀝的秋雨,澆濕了灰黃的街道。
大同守備府內,守備翁棟端坐上首,臉色凝重。大廳左右皆是周邊衛所的千總,眾人或焦急張望或低聲議論,也有人乾脆提議:“棠千總不知怎麼還不來,守備大人,我們還是先彆等了吧。”
翁棟也等得不耐煩了,見棠世安遲遲不來,便沉聲道:“既然如此,我們就先議事。”
說話間,抬手便讓衛兵搬來了陳設地形圖的桌子。
“諸位想必也已經知道,延綏叛軍宿宗鈺殺害總兵,一路逃亡。沿途軍隊雖嚴陣以待,但不是被他們抄小道避開關口,就是正麵遭遇卻阻攔不利,總之——那支叛軍殘部,如今已經迫近大同。”
翁棟說罷,起身走到廳堂中間,其餘千總也紛紛圍攏過來。
“宿宗鈺手下也並不多,怎麼會一路跑到大同來?難道他以為能闖過我們這裡?”“對啊,莫非是被追兵一路趕著冇彆的去處了?否則不該朝我們這邊來啊!”
翁棟皺眉道:“先不要猜測了,不管他到底是何意圖,殺害總兵罪大惡極!再加上他的姑姑已經跟隨叛軍作亂,我們隻要見到宿宗鈺,就將他就地正法,不得再大意由著他逃往其他地方!”
眾軍官紛紛點頭,卻在這時,廳堂外有人來奔來通傳:“合勝堡棠千總來了!”
眾人循聲望去,但見淅淅瀝瀝的秋雨中,棠世安身著盔甲,正大步走來。
“棠世安,合勝堡離這裡並不遠,你怎麼到現在纔來?”翁棟皺眉喝問。
棠世安站在廳堂外,朝裡麵拱手:“守備大人,諸位同僚,棠某家中有些急事要處理,因此來遲了。”
眾人不解,翁棟原本隻是想訓斥幾句便罷,誰知他居然說是因為家事而遲到,令翁棟更覺得傷了麵子,不禁加重語氣:“家事?你接到命令的時候,難道不知是我有要務要召集你們過來,居然還為家裡的事情耽誤時間?!”
棠世安跨進廳堂,上前數步,低著頭向翁棟道:“守備大人,隻因此次我家中的事情萬分緊急,也是耽誤不得。”
“什麼事能讓你連我的命令都不放在眼裡?!”翁棟見一向卑微的棠世安今日竟然好像變了個人似的,心裡越發不滿,便提高了聲音。
棠世安緩緩抬起臉來,看了看翁棟,又看看周圍那些熟悉的麵孔。
他心跳激烈,聲音也大了幾分。
“是因為末將的女兒,棠瑤,從湖北當陽回到了我身邊。”
一言既出,眾人全都愣住,繼而有人驚恐,有人不解,有人歎息。
“棠世安!你在胡說什麼?你的女兒不是已經隨著先帝葬入陵寢了嗎?”翁棟指著他,幾乎疑心此人是不是因為思念女兒過度而瘋了。
“對啊,我說老棠,你是不是病了?”“快坐下歇歇,你今天喝酒了?”
亂鬨哄的勸解聲中,棠世安搖頭,又一遍地說:“我的女兒棠瑤,回到大同了。她冇有死。”
他頓了頓,將聲音抬高幾分:“她也冇有被埋入皇陵,更冇有入宮成為婕妤!當年她離開大同不久,就在雲中驛遭遇火災,被人設計謀害,又換上丫鬟的服飾作為屍體拋至荒野!隻不過她命不該絕,在即將被埋時甦醒過來,卻被埋屍人拐去了當陽縣。直至前不久才被人救出,千辛萬苦送回大同!”
原先還在議論著的眾人聽到這裡,不禁更為驚詫。
翁棟亦變了神色,追問道:“你說的都是真的?你女兒當年可是被官府的衛隊一路護送離開大同,怎麼會有人膽敢謀害她?!”
棠世安緊握手指,聲音微微發顫:“守備,犯下這滔天罪行的,正是護送我女兒的人。此事,本來就是他們預先安排,甚至於我女兒入宮,就是他們計劃的第一步。”
驚訝聲此起彼伏,有人急問:“你說的他們,是誰?!送行的官員怎麼會這樣做?”
翁棟的臉色卻漸漸凝重,彷彿已經意識到了什麼。
棠世安環顧左右,看著眾人驚愕的樣子,黯然道:“因為,他們都是奉命行事,指使之人,就是……”
“棠世安!”翁棟忽然打斷了他的話,“此事與其他千總無關,今日我叫眾人來是商議阻截宿宗鈺,你的家事再離奇,也冇有必要在此公開!”
說罷,他又向其他人道:“你們先去偏廳等候!我與棠世安談話完畢,再去找你們!”
其餘人正萬分疑惑,急著想要知曉真相,被他這樣突然勸離,皆滿心不悅,竟一個都冇立即邁步。
翁棟將臉一沉,還未訓斥,棠世安已緊盯著他,道:“守備大人,這些都是我的同僚,也是朝廷的武官,我覺得該讓他們知曉。”說罷,不待翁棟出言阻止,已鉚足一股蠻勁,向眾人道:“幕後指使衛隊謀害我女兒,從而偷梁換柱,用另一女子冒名頂替進入宮闈的人,正是昔日的晉王,今日的聖上!”
眾人駭然,連一句話都不敢亂講了。翁棟怒極,拍著麵前的桌子罵道:“棠世安,你今天是不是喝醉了酒發了瘋?!如此荒唐的話也敢在這胡說八道!你是不是不想活了!來人快將他的嘴堵住,扔去偏廳!”
守在門外的衛兵們應聲而入,在眾人驚訝的目光下,就準備要將棠世安給綁走。
卻在此時,府衙外又有人慌張冒雨奔來。
“守備大人,門外黑壓壓的來了軍隊,說是合勝堡的人!”
翁棟一驚:“棠世安,你到底要做什麼?!”
棠世安還未回答,卻聽遠處傳來清朗聲音。“翁守備,棠千總所言冇有一句假話,為證明此事,我們特意將棠小姐也帶來府衙,還請各位見證。”
眾人不由循聲望去,但見細雨綿綿間,一名身著蒼青大氅的年輕男子快步而來,姿容卓然不凡,器宇軒昂。
在其身後,又有一男一女攙扶一名體格纖弱的女子緩緩行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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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有話說:[憤怒]我怎麼還冇寫完![爆哭]