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暮浮雲遍西北 在離……
次日天光微亮時, 一人騎駿馬自大同西城絕塵而出。離開城門兩裡地後,那人拐入路邊草叢,迅速換上傳令兵的服裝, 肩背赤紅令旗,腰宣玄鐵令牌, 隨即翻身上馬, 揚鞭往大道疾馳而去。
廢棄軍舍外,身穿青灰大氅的褚雲羲站在荒丘上, 遙望寥廓蒼穹。遠處有白雲纖纖,隨風緩動。
虞慶瑤登上荒丘,來到他身邊,“希望能及時將訊息通知過去, 如果宿小姐知道這事的話, 恐怕會親自趕赴延綏了。”
“嗯。我倒希望宗鈺目前不在駐地,若是他帶著部下跨越邊界追逐瓦剌去了,反而還能有轉機。”褚雲羲頓了頓,又道,“還有,建昌帝那邊想要與瓦剌議和,也要看對方是否同意, 或者提出了什麼條件。”
虞慶瑤牽著他的手,也望向茫茫遠天。天際有群鳥掠過雲間,整整齊齊地往南飛去。
“但願宿公子能平安無事, 否則宿小姐會遺憾終生吧……”
*
紫禁城高牆聳峙, 宮闕間鳥雀倏忽飛落,還未停留多久,大道另一端有腳步聲迫近, 那一群鳥雀便又振翅飛向更遠的角樓去了。
身穿硃紅龍袍的建昌帝沉著臉行來,一言不發地步入禦書房。身後還跟著數名內閣成員。
大太監杜綱躬身將他們送進去之後,小心翼翼地關閉暗紅房門,退出守在了外麵。
四週一片寂靜,書房內偶爾會傳出幾聲壓製憤怒的訓斥,杜綱也不敢湊過去聽,心裡終究還是忐忑。
過了許久,書房門才從裡麵緩緩打開,內閣學士們皆神色委頓,魚貫而出。
杜綱將他們一一送走後,悄悄進了書房。
紫檀木書桌後,建昌帝神情疲憊地靠在椅背上,麵前還堆放著昨日內閣送來的奏章。
“陛下,禦膳房近來新研製了一種滋補的羹湯,您今晚要不要用?”杜綱卑躬屈膝地問。
建昌帝煩躁地抬起手:“不要,朕現在食之無味,哪裡還要滋補什麼!”
杜綱醞釀了片刻,試探道:“陛下不是要與瓦剌休戰了嗎?如此好事,為何還悶悶不樂?”
建昌帝冷笑一聲:“朕是寬宏大量,不想再與那些蠻荒之人持續作戰,以免邊境生靈塗炭。誰知瓦剌竟還不懂感恩,索要多處城鎮,從宣府到大同再到延綏儘想染指,實在是猖獗狂妄!”
杜綱作勢驚詫:“野蠻之人不知禮數,陛下休要與他們置氣!是不是可以找幾位擅長與瓦剌人打交道的大臣,前去那邊和他們交涉?”
“朕剛纔已經安排了,最多隻能給他們五處,再不能縱容了。”建昌帝沉聲道,“要不是內亂未平,區區瓦剌又怎能要挾到我華夏聖朝?待等平定了褚廷秀那群亂黨,朕再全力擊退瓦剌,將給他們的全都奪回來!”
“陛下自有宏圖大誌,眼下先與瓦剌緩和些,亂黨纔是動搖江山的心頭大患。”杜綱不失時機地奉承著,眼珠一轉,又道,“若是瓦剌真能守信徹底不再侵擾,那鐘總兵他們應該也能回來鎮壓亂軍了?”
“但願如此吧。先前派去的人不知為何竟一個個敗下陣來,我倒是不信那褚廷秀還真能招攬了神通廣大的人物?什麼高祖轉世,簡直可笑!分明是施銳進等人關鍵時刻打了敗仗,為挽回顏麵才說的胡言亂語。”建昌帝憤然說到此,又冷哂,“最可惡的是那宿放春,一介女流竟還舞刀弄槍加入叛軍,將祖上護國功勳踐踏得一乾二淨!先前若不是那幫老朽臣子阻撓抗爭,朕早就讓鐘燧將宿宗鈺就地正法!抓不住你宿放春,還殺不了宿宗鈺?”
杜綱想起那幫文臣清高傲慢的模樣,他們連建昌帝的旨意都能慷慨陳詞抗辯不從,平素更不將宦官放在眼裡,不是眼高於頂就是冷嘲熱諷,趁勢也道:“那些文人不少祖上就與宿家交好,可說是同氣連枝,自然百般維護定國府的後代。陛下從山西回到京城不久,有些人仗著自己資曆深,根基穩,恐怕還不將您放在眼裡呢。宿放春如此大逆不道,合該滿門抄斬,流放都是寬恕了他們!”
他說著說著,竟麵露悲慼,哀歎道:“奴婢為陛下委屈啊,想著那宿宗鈺如今還在邊疆帶兵耀武揚威,隻怕其他將領看著也會覺得陛下被人拿捏了,竟連叛黨的家人都不敢動……”
建昌帝本就對那些維護宿家的老臣含怒已久,如今被杜綱一挑唆,更是怒從心頭起,將剛剛拿到手邊的奏章一扔。“你馬上去擬寫一道密旨,今夜就送去延綏。”
杜綱抬起眉梢:“不知陛下要寫什麼內容?”
“告訴鐘燧,朕不惜代價要與瓦剌停戰,叫他早做準備,為朕鎮壓叛軍。在離開延綏之前,將宿宗鈺拿下。”
杜綱又訝然:“陛下不將他當場斬首?是要押解進京?”
建昌帝冷冷道:“先拿下宿宗鈺,然後再想辦法秘密傳話給宿放春,若是她願意反戈一擊殺了褚廷秀,朕還能給她與宿宗鈺一條活路。否則的話……就算她造反勝利,宿宗鈺這長房長孫丟了性命,定國府的香火從此斷送在她手中,看她如何向宿家祖先交待!”
當夜,杜綱擬寫的密旨經過建昌帝蓋上玉璽印章後,根本不再通知任何大臣,徑直由禁衛中的精英騎上快馬,插著八百裡加急的令旗,往延綏風馳電掣而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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蒼穹浩蕩,鴻雁南飛,蕭颯秋風吹過高高低低的山丘,揚起漫天黃煙,迷亂了荒野。
一聲嘯響,白羽箭破空而來,如流星急墜,瞬間射中了在煙塵中奔跑的黑羊。
黑羊背部受傷,跌倒在塵土間。後方蹄聲颯遝,將士們策馬追逐而來,當先一人銀甲白馬,手持彎弓,俊容如玉。
“小公爺又得勝了!”後方的士兵們歡呼起來,那輸掉的副將也嘿嘿一笑,帶著人上前去抓還在掙紮的黑羊,捆綁好了送到宿宗鈺近前。
宿宗鈺回首望了一眼滿載而歸的車子,揮手道:“今日狩獵收穫已經足夠,這黑羊就放過了,也算它命大!”
“遵命!”副將當即又解開繩索,為那黑羊拔出箭頭,綁上布條。
一鬆手,黑羊撒腿就跑。
“回營!”宿宗鈺揚臂高呼,率先調轉方向,領著一眾將士颯颯遝遝往遠處的營地奔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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營地坐落在荒涼的高山下,營前挖出了深而寬廣的壕溝,底下遍佈尖利的鐵蒺藜。
群馬先後踏著架在壕溝上的板橋奔進營地,守衛的士兵們迅速將木板撤去,這營地便孤獨佇立在了荒野。
血紅的夕陽掛在天邊,營地裡響起幽咽號角聲,久久迴旋,飄散於風沙間。
宿宗鈺翻身下馬,將鞭子拋給護衛,吩咐眾人將獵物們洗刷乾淨,煮食分給士卒們享用。
有人高聲喊:“今夜又有加餐了!野雞、羚羊、野兔……還有一頭鹿、兩隻羊!”
遠處傳來了士卒們的歡呼聲。
“小公爺喜歡吃羊肉,等會兒將烤羊腿送過來!”副將叮囑下屬,宿宗鈺聽到了,卻說:“彆彆彆,等大家都分到了,再留點給我!要是不夠分,就彆顧著我了。”
他說著,摘下綴著五彩雉羽的帽盔,闊步進了營帳。
副將跟進來,笑道:“要不然說我跟對了人呢,之前在鐘燧手下,要是略微怠慢了,少不得捱罵。這傢夥平素裝得大公無私,在眾人麵前義正辭嚴,卻冇少做剋扣之事,背地不知撈了多少。偏偏對手下又嚴苛至極,簡直一毛不拔。”
宿宗鈺也嗤笑一聲:“我到了延綏之後,本來也想與他融洽相處,還特意收斂了性子,以禮相待。冇想到他卻以為我是戴罪之人,越發得寸進尺。也不想想我宿宗鈺可會怕他這廝?既然在一起處不來,我便帶著你們遠離了那群勾心鬥角的東西。甘副將,我看得出你手下都是熱血的漢子,不然咱們也冇法一次又一次打敗瓦剌,你放心,有我在,不會虧待大家。”
“小公爺本是鐘鳴鼎食出身,來到我們這荒蕪邊疆,卻還能與我們吃在一處,住在一處,已經讓人佩服。”甘副將拱手致意,又上前一步,低聲道,“其實我們遠離了大營,也較為安全。您的姑姑如今身在敵方,末將隻怕他們遲早要對您動手……”
宿宗鈺冷著臉,道:“曆來功勳之家少不得遭受災殃,若是他們想做那飛鳥儘良弓藏的事,我卻不會束手就擒。”
甘副將頷首道:“末將知道您的性子,不過眼下您多次與瓦剌作戰,頗有戰績,他們應該還不會短視到如此的地步吧?”
宿宗鈺粲然一笑,背倚著矮幾:“其實我倒是想與那瓦剌大將正麵遭遇,不過他們內部紛亂頻繁,否則他連續攻占數座堡壘,按照路線必定要經過我們這裡才能再往南進軍。這些天都不見海力圖的蹤跡,莫不是瓦剌內戰,他冇倒在我劍下,卻死在自己人手裡?”
“聽說海力圖娶了烏爾特部首領的女兒,用我們的話來說,不就是駙馬了?照理說,烏爾特部如今勢頭正猛,難道也會……”
“誰知道呢?這些瓦剌人自己都鬥個不停,不知握手言和休養生息,還來頻繁侵擾我們,著實可恨。”宿宗鈺揚了揚手,盤膝坐在營帳裡,抬頭道,“反正我是情願與他們大戰一場,哪怕死在疆場,也不願窩窩囊囊地死在自己人刀下。”
【注:文中瓦剌部落等內容不完全遵從曆史,架空文,請勿考據。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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