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大同北城門再往西北方向行了約莫有六七裡路, 道旁莊稼漸漸被蔓延的野草取代,隻有雜草稀少處才能隱約顯露原來開墾過的痕跡。
“大同也是重鎮了,怎麼冇離開多遠就這樣荒涼?”
虞慶瑤伏在視窗, 看著綿延的黃土路。褚雲羲道:“想來是曾經多次遭受外地入侵,原本居住在此的農戶們都不堪其擾搬走了, 田地自然荒廢。”
虞慶瑤想了想, 回頭問他:“陛下以前有冇有想過怎樣才能長期抵禦外敵?”
褚雲羲眸光微沉,放低了聲音:“當時瓦剌還未興起, 我們專與韃靼作戰,你之前看到的地形圖上那些邊鎮衛所,有一些就是我與宿修他們商議設置。但未及籌劃周全,我就……”
正說話間, 遠處寥廓大地間, 漸漸出現了隨山丘高低起伏的青色城牆,如蟄伏千年的巨龍橫臥青天下,蜿蜒不知儘頭。
“長城!”虞慶瑤欣喜地叫起來,抓著了他的手,“我還是第一次真正見到它!”
褚雲羲注視著那青灰之影,眼裡漸漸浮出暖意。
“阿瑤,你喜歡這裡嗎?”
正凝望長城的虞慶瑤隨口問:“你是說大同?”
“嗯。”他應了一聲, 隨即又道,“是,也不全是。”
褚雲羲見虞慶瑤詫異地轉回臉來, 便輕輕釦住她的手指, 低聲道:“我是說,這一整個世界。”
車行緩緩,陽光忽明忽暗地搖動著, 虞慶瑤怔了怔,明白了他的意思。
“縱使這世界與我曾生活的地方有太多不同,自我來到這裡後,毒殺、追擊、戰亂無時無刻不纏繞身邊,我起初也不甘不滿,為什麼會來到這樣的亂世……但是,幸好有你,褚雲羲。”虞慶瑤扣緊他的手,掌心溫熱直抵心間,“你是我來到這混亂世界後,遇到的至愛。”
她的眼眸黑瑩瑩的,就像平常一樣含著小小的笑意。
褚雲羲未料到她會說出這樣一番話,當下心潮卷湧,卻不知如何表達。
晃動的車廂內,他唯有閉上雙目,憑著感覺吻到了她的唇。
千言萬語,儘化為無聲纏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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棠瑤倚在車窗邊,同樣注視著遠處蜿蜒的長城,目光卻含惆悵。她自從抵達大同後,心緒越發不寧,隨著越來越接近父親的駐軍地,她的一顆心更像是被鎖鏈緊緊捆住了一般,滯悶疼痛,幾乎喘不過氣來。
程薰一路沉默陪伴,眼見她焦灼不安,不由道:“等會兒我會尋找機會先去拜見棠千總,你就跟著虞姑娘他們在車中等候。”
“你?可尋常外人進不了營地,你又不能泄露身份,如何能見得到他?”
程薰伸手道:“所以先借信物一用。”
棠瑤很快明白過來,取下那絞絲金鐲,遞到了他的手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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蜿蜒的長城下,出現了依山而建的堡壘,圓頂巍然,最高處繡著金色遊龍的旗幟迎風飄展,泛著刺目的光。其下草地間兵舍林立,操練場、騎射處各有佈置,草場上正有大批的士兵在持刀操練,呼喝聲隨風飄蕩。再遠處,則是成片成片的田地,沉甸甸的莊稼已彎了腰,其間人影晃動,都在收割糧食。
他們這兩輛馬車如今停在通往合勝堡的分岔道上。
往前去,就是營地,往左側眺望,不遠處有炊煙徐徐升起,應該是有村莊坐落。
褚雲羲吩咐車伕:“去那邊的村莊。”
於是車子駛向岔道,搖搖晃晃許久後,虞慶瑤望到前方有一排瓦屋間以竹竿挑起寫著“酒”字的幌子,趕緊道:“這應該就是士兵私下光顧的地方。”
褚雲羲點點頭,又命人將馬車停在了店門口,自己先走了下去。
說是酒館,其實也就是民居,無非是在較為寬敞的堂屋裡擺著簡陋的桌椅,牆角櫃檯上又擺著些酒罈。
雖是晌午,屋裡連個人影都冇有,褚雲羲尋了一圈,纔在櫃檯旁邊的布簾後找到了正在睡覺的老闆。
那老闆也完全是莊稼人打扮,乍一見這風采不凡的陌生男子,嚇了一跳,連忙道:“軍爺,最近士兵都不來喝酒了,我敢保證!”
“我又不是軍官,你慌什麼?”褚雲羲環顧左右,“現在可有酒菜賣?”
老闆聽後才抖擻精神,連聲說著“有有”,便引著他去櫃檯那邊看酒。褚雲羲隨意點了些酒菜點心,隨即招呼其他隨行人員進來。在眾人落座時,他又問道:“你剛纔為何一見我就慌裡慌張喊什麼軍爺?這裡難道在打仗?”
老闆一邊切著菜,一邊道:“倒是好久不曾打仗了,隻是離這不遠有衛所,那裡麵的士兵們閒來喜歡到我這裡,但上頭軍官查得緊。聽說這幾天大同守備也來過了,您瞧我這冷冷清清,平時可不是這樣。”
程薰問道:“大同守備現在還在營地裡?”
“早上應該是走了,我在田裡的時候望到那邊車馬吵嚷,又往西北方向去了。”
褚雲羲點點頭,吩咐老闆道:“我們路過此地,因長途跋涉勞累了,想吃完飯後再在這裡休息。你看可行?”
老闆清閒了那麼久,好不容易有這樣闊綽的人光顧,自然熱情答應。褚雲羲向程薰遞了個眼色,兩人先後走出門口,程薰拱手低聲道:“我現在就去營地,若是能見到棠千總,就告知他我們留在此地。”
“不要與他一起過來,以免引人注意。”褚雲羲叮囑一聲。程薰應諾後,匆匆上馬,朝著合勝堡方向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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演武場上,一身鎧甲的棠世安握著腰刀,望著正在有條不紊操練著的士兵們。大同守備前天趕到這裡,從上到下巡查督責,挑出了許多毛病。然而棠世安也知道,這些事情沉屙已久,並非他一個千總就能解決,士兵們的軍餉已有數月未發,他若是再苛刻嚴厲,還不知會惹出多少的怨言。
但守備容不得這些解釋,痛心疾首地教訓他:“當下西南叛軍勢頭不小,聖上要全力鎮壓亂軍,我們這大同物產富饒,最近又冇遭遇戰爭,難道還能叫我舔著臉去上疏求軍餉?你身為朝廷命官,女兒又是侍奉先帝的妃子,理應鞠躬儘瘁,不辭辛苦!”
棠世安呐呐,憋了半晌才道:“我倒是能夠忍,可是手下士兵們就指望軍餉拿回去養家餬口,他們找我要了多次,我也好言相勸過,但畢竟時間長了,人心恐怕離背……”
“大膽!”守備沉著臉嗬斥,“你手下的士兵簡直不分尊卑,居然還敢來向你討要軍餉?可見你平時太過寬鬆,縱得他們越發囂張!從今日起,誰還敢聚眾議論此事,一律軍法處置!”
棠世安不敢再有反抗,守備嗬斥完畢,又叫來其他軍官訓誡一番,才坐上馬車往另一處衛所去了。
如今守備剛走,他也冇有像其所交代的那樣陰沉臉容,但看著士兵們心不甘情不願的神情,棠世安心裡也煩躁得很。
角聲響起,演練完畢,士兵們紛紛散去,邊走還在議論著什麼。
棠世安站在高台上待了一會兒,直到演武場上已經空空蕩蕩,才返回衛所。
才坐下冇多久,門外有士兵來稟告:“千總,營門前有人來找您。”
“什麼人?”他隨口問道。
“二十來歲吧,白淨臉,像個讀書人,應該是外地來的。”士兵說著,躬身送上一個信封,“他冇說自己的名字,就讓小人將這個交給您。”
棠世安詫異著接過信封,一入手,就覺得沉墜。裡麵絕對不是紙張,而是裝著圓形的物件。
他有些疑心,將素白的信封翻來覆去看了兩遍,也冇瞧出什麼異樣。當即揮手先屏退了士兵,隨後回到木桌前,拆開了信封。
封口打開,他湊近一看,心裡便是一驚。
隨即起身關閉房門,纔將裡麵的東西倒了出來。
黃澄澄的絞絲雙飛燕鐲子,就這樣靜靜地回到了他的手裡。
棠世安起初甚至冇有認出來,還懷疑是什麼人居然這樣行賄,待等看清那鐲子上的雙飛燕圖案,心臟不可遏製地激烈跳動。
他反覆摩挲檢查,一次又一次的,確認了這金鐲,就是當年程總兵為兒子訂下婚事的信物。
論官職論軍功,他棠世安與榆林總兵不可相提並論,然而因為年輕時兩人曾在一處衛所並肩協作多年,即便後來程文沛官運亨通,才滿四十就調去榆林當了總兵,兩人之間的情誼卻並未受到影響。
當時,程文沛還帶著年少的兒子特意登門拜訪,好讓棠世安親自看看程薰。
棠世安心滿意足地看著英氣勃發的程薰,覺得與女兒簡直是天造地設的一對佳偶,因此爽快地交換了兩人庚帖,收下了這金鐲,並在後來交到女兒手中。告訴她,這是未婚夫婿送來的信物,以後擇期便可成婚。
誰能想,程家一朝淪落,程文沛問斬,程薰因罪入宮。直至現在,棠世安還清晰地記得,女兒在聽聞噩耗後,是如何苦苦哀求自己尋找在京城的關係,要將這金鐲再送入宮中。
棠世安起初以為女兒是要通過這行為與程家斷絕關係,還勸導她不必做出這樣極端的事,庚帖已經被程家送了回來,婚約早就作廢,何必再去雪上加霜?
誰料彼時年少的棠瑤哭紅了眼睛,抬頭道:“誰說我是要退婚?你當初接下金鐲的時候,何曾問過我的意思?如今我不想就此斷了關係,你又將我想成什麼落井下石的勢利眼了?”
棠世安目瞪口呆,千方百計勸女兒不要這樣執迷不悟。誰料棠瑤鐵了心不肯更改唸頭,他隻好想辦法找到以前的同袍,輾轉托人將棠瑤精心準備的錦盒送去了皇宮,
這沉甸甸的金鐲,如不出意外,應該就在程薰手中,為何現在會被人送到他這裡?
棠世安焦灼地攥緊鐲子,起身開門,招呼衛兵:“去營門前,將找我的人帶過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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程薰跟隨衛兵步入衛所時,陽光正敞亮,遠處的風挾著黃土氣息撲麵而來。
高鑄的城牆,鋥亮的兵刃,還有滿是粗野笑聲的軍營,一切的一切,都讓他彷彿回到了年少時,跟著父親去榆林大營的時光。
拾級而上,他終於站在了堡壘前。再登上樓梯,斜側房間大門敞開,衛兵道:“那邊就是千總休息的地方,請過去吧。”
程薰低聲道謝,整了整玄黑的曳撒,走到了那扇門前。
陳設簡單的房間裡,有人坐在書桌前,身上還穿著鎧甲,正目不轉睛地盯著門口。
程薰背對著陽光,站在門口,深深呼吸了一下,向一臉驚詫的棠世安下拜:“棠世伯。”
“你?!”棠世安愕然,迅疾起身,“你怎麼會來這裡?”
程薰反手將門關起,低聲道:“是因為,我護送一個人回來找您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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陽光透過窗欞,靜靜地投射橫豎交錯的陰影,框住了時光,也框住了過往。
程薰跪在棠世安麵前,將所知所見全都告訴了他。
寂靜的房間裡,隻有他的聲音,以及棠世安沉重的呼吸聲。
乍聞女兒竟然還活著,並且已在不遠處,他是驚喜交加,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然而再聽到棠瑤這幾年的遭遇,從雲中驛遇火災,到被拋屍荒野,再到被拐走折磨得不成人樣,棠世安雖還坐在那裡,但那雙粗壯的手,不住地顫抖。
他想到之前被一紙詔書宣入京城,在那個深夜受到君王接見,以他這樣的身份,其實終其一生都可能得不到入京的機會,更彆提麵見天顏。但建昌帝單獨宣召了他,勸慰之中又隱含強硬,君王告訴他,如今叛軍散佈謠言,說什麼李代桃僵換人進宮,完全是一派胡言,甚至還以他的名義昭告天下,務必見到那妖女當即斬殺,以正宮廷清譽。
棠世安顫巍巍地站起身,腳步搖晃地來到書桌前,拉開抽屜。
取出了那個從長春宮帶回的香囊。
“我當初,被宣召入宮麵見萬歲,就想托人尋找女兒的遺物作為留念。”棠世安攥住那香囊,聲音微微發抖,“小太監給我帶來這個,說是棠婕妤生前最喜歡的東西,可我當時就想,瑤兒從小不愛佩戴香囊,她總說聞到那些味道就頭暈,怎麼會……”
程薰抬頭道:“這也算是一個證據了,伯父。棠小姐從入宮,到被害,全是他們謀劃好的。”
棠世安按著桌沿,沉重地坐下,淚水在眼眶裡打轉。
“他們,怎能這樣對我的女兒?!”
程薰尚不及回答,棠世安又霍然站起,抓住他的肩膀,急切地問:“瑤兒如今在哪裡?怎麼不帶她來見我?”
“就在附近那個酒館裡。您應該知道位置。”程薰迅疾道,“她是死而複生的人,一旦被朝廷知曉還活著,必定除之後快。我不能冒險帶她進來,隻能特來通報,還請您尋找合適的時機過去見麵。”
“你說的對,是我草率了。”棠世安抹了抹臉,勉強鎮定情緒,“你先回去等著,我在日落前必定前去找到你們。”
“好,我陪著棠小姐在那裡等候。”程薰頓了頓,又道,“還有那位替身棠婕妤,她也想見見您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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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有話說:今天寫了好多,你們要不要出來冒個泡[貓頭]陛下怎麼有時候不開竅,有時候又好像很會呢[無奈]