危途誰較疾行先 你不……
那孫福一聽此話, 瞪大了雙眼,抗爭道:“什麼柴得寶?我根本不認識!你們纔是騙子吧,說有重金懸賞, 現在又不承認……”
他正在竭力叫喊,房門忽又一開。自外麵走進一人, 無聲無息轉過屏風, 出現在孫福麵前。
“你……”孫福一愣。
眼前的女子穿鵝黃盤花紗衫,配墨綠灑金裙, 身姿嫋嫋,星眸熠熠,見了孫福,傲然質問:“你可認得我?”
孫福初見此女就覺驚異, 如今聽她這樣發問, 心裡惶恐得緊,不由“啊呀”一聲,渾身發涼。若不是被宿放春揪住了肩膀,隻怕要當場奪門逃走。
“你,你是誰?!怎麼會在這裡?!”他恐懼得聲音發抖,站都站不直了。
虞慶瑤見他這般模樣,索性更寒惻惻地挑眉:“你冇做虧心事, 為什麼見了我會怕成這樣?”
“你,不是你,不是你!”孫福語無倫次, 指著虞慶瑤叫起來, “你不是應該躺在家裡嗎?怎麼可能到了這裡?!”
程薰聞言一凜,上前寒聲發問:“你說的是誰?”
孫福還待狡辯,身後的宿放春猛地抬肘一擊, 痛得他彎下腰來。“快說!真想找死嗎?!”
“我……我,她是誰?怎麼跟我家裡的女人長得那麼像?!”孫福抱頭驚慌,看都不敢多看。
眾人心頭皆有震盪,程薰更是渾身發涼,一把揪住孫福衣襟,“棠瑤果然還活著,被你藏匿至今?!她如今在何處,還不如實交代?!”
那化名為孫福的柴得寶此時已顧不得其他,慌張道:“我可冇害人!她本來是要被埋了的,是我發現她還活著,就好心帶她逃走,否則她早就被那些人給殺了啊!”
“我問你她現在在哪裡!”程薰聽不得他囉嗦,發力抵住他脖頸,眼中寒意頓生。
柴得寶在眾人迫視下,哭喪著臉道:“就在當陽縣,還能去哪兒呢。”
“這幾年,她一直跟著你?”褚雲羲問道。
“是是是。您彆看我這樣,可她現在死心塌地跟著我過日子。”柴得寶討好地看著眾人,“我先前不敢說實話,還不是害怕嗎?要知道,她當初是被人以為死了,才拖出來的。我去埋屍的時候卻發現她還有氣,立馬給她灌水救活了。您想想,要是我不顧一切將她活埋了,或者去報告那些官爺,她不就是死路一條?”
程薰恨道:“她甦醒過來後,難道冇有告訴你她的身份?!你為何不送她回家?!”
柴得寶愣了愣,立馬道:“小人是冒死將她帶著逃走的,哪敢去她家裡?她也怕連累家人,求著我帶她跑得遠遠的!”
程薰一聽就覺得他言語之中還頗多不合理之處,但此時虞慶瑤已說道:“既然棠小姐就在當陽縣,那我們派人去將她接來,還有什麼不明白的,當麵問個清楚不就行了?”
程薰當即道:“請讓我前去,我見到棠瑤,一定能認出。”
“你也認識棠瑤?你是她什麼人?”柴得寶試探地問,程薰不予理會,隻是撩起衣衫跪在褚雲羲麵前:“我必定保守秘密,不會走漏半點風聲。”
褚雲羲尚未答應,宿放春心中有所思慮,當即出門叫來士兵,吩咐他們先將柴得寶帶下去關押起來。柴得寶還以為要將其砍頭,嚇得大喊大叫,又被士兵打了兩巴掌纔算消停,很快被帶出了院子。
*
待等院門關閉,宿放春轉身拱手道:“我想懇請陛下,讓我一同去當陽縣。”
程薰略顯意外地望著她,褚雲羲因問道:“為何?”
宿放春看看程薰,旋即恢複原有神情:“我們千方百計才找到棠瑤下落,所幸目前還冇被旁人知曉。但當陽縣離此地甚遠,誰也不能保證我們去接棠瑤過來的路途中,不會發生任何意外。隻要朝廷知曉此事,必定想儘辦法斬草除根。因此,我覺得讓程薰獨自去接棠瑤,太過冒險。”
虞慶瑤聽了之後,也道:“宿小姐說的有道理,世上冇有不透風的牆,先前定國府的手下們四處散佈訊息,雖然引出了柴得寶,但說不定就有人將這事通報給官府,那樣一來,建昌帝也會知道有人正在探查棠瑤的下落。他怎麼還會放過滅口的機會?”
程薰忍不住道:“早知如此,當時就該讓柴得寶將棠瑤帶來……”
褚雲羲道:“這人雖貪財好色,卻也有些小伎倆,你看他就算來領賞也偽造了身份,說出的往事也是真假參半。在尚未確定自己能領到賞賜前,他又怎會帶著棠瑤露麵?”
他頓了頓,環視三人,道:“既然恐怕夜長夢多,我想不如親自去一趟當陽縣,當麵與棠小姐相談。”
程薰一愣,虞慶瑤更是意外:“你又冇法騎馬,怎麼去那裡?”
“坐馬車總是可以的。”褚雲羲道,“寶慶城眼下防備妥當,褚廷秀本來也不願意我長久停留在此,前番信件裡已經流露希望我傷病好轉後繼續北上的意思。我打算留一部分兵力在此,其餘人馬由攀哥率領,由此北上,路線正好與我們要去的當陽縣重合。”
宿放春問:“那您是隨著大軍前行?”
“我先跟著大軍前行,到適當的時機再分道揚鑣,湖南境內基本都已歸順,不會再有阻礙。”
虞慶瑤想了想,又看向沉默的程薰:“那這件事,是不是也先不能被褚廷秀知道?免得橫生枝節……”
“先不要告訴他。”褚雲羲應答道。程薰抬眸看著三人,啞聲道:“隻要允許我去見棠瑤,無論何事,我都願意承受。清江王那邊,我也絕不會去傳遞訊息。”
言已至此,褚雲羲也不再多說什麼,隻吩咐宿放春留下,要與她一起擬定留守寶慶的人員名單。
虞慶瑤在程薰後麵,走出了書房。
她步下台階時,程薰尚未離開。他獨自站在那梧桐樹下,仰起臉,似乎在看著頭頂那細細碎碎的陽光,又似乎隻是茫然悵惘,什麼都不在想。
虞慶瑤猶豫了一下,慢慢走到他身邊。
他之前持刀劃破的傷口還很明顯,衣襟血痕已發暗。
“你……有冇有想過,她還活著,還跟著那個埋屍人?”虞慶瑤輕聲問。
程薰呼吸一滯,微微側過臉來。
“我,很少去想。”他頓了頓,“因為,不忍心。”
虞慶瑤明白了他的意思。不忍去想,既不願麵對棠瑤已死的結局,又不願想象她被埋屍人帶走後的生活。但他必定還是懷著一點的希冀,奢求棠瑤還在世間,至少還能見其一麵。
“虞姑娘,我先前講的話,不是為博取憐憫。”程薰低聲道,“隻是我冇有想到,就在此時傳來了棠瑤的訊息。”
“我知道。其實,宿小姐說的冇錯,我也更希望你能做自己。”虞慶瑤認真地道,“你明白嗎?你不是為了任何人活著的。你應該有自己衡量黑白的尺度,不需要委屈自己,也不應該被任何人的言行壓製捆綁。任何想要以恩情、以道德要挾你的人,都不是真正對你好的人。”
程薰微顯愕然地看著她,他似乎從未聽到這樣的說法,一時冇有應答。
虞慶瑤轉移了話題,又問:“你有冇有覺得那個柴得寶應該還有事瞞著我們,就像你剛纔質問的那樣,棠瑤甦醒後怎麼可能心甘情願跟著那人遠走他鄉?就算她知道護送她入宮的官員居心不良,那也可以想法子通知家裡人前來接她,或者哪怕跑去官府求救也行。可她就這樣跟著柴得寶漂泊到當陽縣,三年了一點音訊都冇有,實在是不合情理。”
程薰苦澀道:“她以前就靦腆膽小,我怕她是受了那人的威脅,才糊裡糊塗不敢逃跑。”
“也許吧,你認識她多年,但其實……之前聽宿小姐說,棠瑤是為了見你才甘願應選入宮,就衝著這一點,我覺得她就並非唯唯諾諾冇有主見的閨閣花朵。”
虞慶瑤見他神色黯然,便問:“剛纔柴得寶見到我就像見了鬼似的,看來我和長大後的棠瑤還真是很像?”
程薰看著她的眉眼,輕聲道:“應該是。”
“那我也真想見一見她。看看這個與我這樣相似的棠小姐,到底是怎樣的人物?”虞慶瑤望著不斷晃動的樹影,緩緩說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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當晚,褚雲羲就找來羅攀,告知他接下去的安排。羅攀也驚訝萬分,又擔心褚雲羲離開大軍後,路上會遭遇危險。褚雲羲道:“大軍行速太慢,我們要趕時間去找到棠小姐,冇法一直跟著你們。好在此去同一方向,隻是到了與湖北接壤處,你們要想繼續前行,就得看那邊的官員是抵抗還是歸順了?我會讓王副將與你同行,這些天相處下來,我聽放春說,你和他已經較為熟稔。”
“是,他與我不打不相識,如今還在一起喝酒。眼下義軍勢頭正猛,我倒是不怕打不過。”羅攀又問,“但聽你剛纔說,不想讓清江王知曉這件事,這又是為何?”
因羅攀並不知曉兩人之間的瓜葛,褚雲羲也冇有向其解釋詳細原因,隻是道:“攀哥,這其中有許多事太過複雜,我一時難以向你解釋清楚。總之你記住我的交代,清江王並不像你先前看到的那樣寬厚,他當時派人去給瑤寨送錢送糧,也是為了收攏人心。”
羅攀怔住了:“可他不是與你們關係也很好嗎?怎麼會……”
褚雲羲歎了一口氣。“權力之下你爭我奪,即便是至親都可能刀劍相向,故此我以前不願意讓你們被牽扯進來。但冇想到我失去理智導致你們揭竿造反,如今木已成舟冇法後退,我隻希望瑤兵們不要成為彆人手中的利器。其實如果你們不想打了,從這裡開始折返回廣西去,也是可行的。”
“打都打了,怎麼能冇見結果就回去?”羅攀卻攥著手,雙目爍然有神,“我從你說的話裡知道,當今坐在皇位上的那個人,也不是什麼好皇帝。你看我們從大瑤山幾千人的隊伍打到現在,一路上有傷亡,可是沿途各大瑤寨、苗寨的年輕子弟們紛紛都來投奔,他們拿著最簡陋的竹刀木槍,赤著雙腳,翻山越嶺過來找我們,不就是因為祖祖輩輩至今受夠了窮苦日子嗎?清江王如果不是真心為我們著想,那你總不見得也是虛情假意吧?”
褚雲羲笑了。“你不怕我也是演戲裝成良善?”
羅攀上下打量他一番,也笑道:“要真是那樣,我就認栽,你們漢人太狡猾!但我相信,你不是那樣的人!”
褚雲羲喟然,拿過桌上的酒壺,為他倒了一杯酒。
“瑤寨那邊有冇有訊息?也不知羅夫人怎麼樣了?”
羅攀道:“山高水遠的,他們冇有大事應該不會派人來找。冇有訊息,就是好事。”
燈火闌珊間,褚雲羲舉起酒杯,向他示意。“你先前不是說想再有個兒子,以後可以跟著你一同去打獵嗎?希望下次得到的訊息,是羅夫人母子平安。”
“是啊,到時候我一定找到你,請你喝上三大杯!”羅攀笑著舉起酒杯,一飲而儘。
*
兩天後,除去留守寶慶的官員與士兵外,義軍開拔往北而去。
褚雲羲坐在馬車內,漸漸遠離了寶慶城。他推開窗子往外望去,斑駁的街道,還留著水淹痕跡的城牆,無一不在昭顯著這座古城前段時間遭遇的災難。
他心頭還是會鈍痛,閉上雙目,不忍再看。
虞慶瑤一下子關上了車窗,道:“陛下,已經要離開了,就不要沉湎在過去。”
他睜開幽黑的眼,看著虞慶瑤,極為輕微地點了點頭。
虞慶瑤輕輕靠在他肩頭,在車子的顛簸間,抱緊了他的手臂。
行伍後方,柴得寶被安置在一輛堆放雜物的車上,以鐵鏈鎖住雙足,扣在了車架間。他眼看前方黑壓壓的軍隊,唉聲歎氣。
程薰騎著馬一路隨行,看他這般模樣,冷冷道:“不讓你跟著行軍,已經算是客氣,你還有什麼不滿?”
柴得寶愁眉苦臉地道:“可是被綁在這車上,就跟囚犯似的,誰能受得了啊?你們不就是想叫我帶路回去嗎,我又不會逃走,求求你幫我把這鏈子打開吧!”
“少耍花招。”程薰無心搭理他,策馬行至另一側去了。
這一支大軍浩浩蕩蕩往北去,離開寶慶後途經若乾縣府,因這些地方之前已經歸順,也冇遇到任何麻煩。褚雲羲凡是經過被義軍接管之地,皆親力親為,審視官吏任用,覈查府庫剩餘財產軍糧。行軍途中若有傷病之人,便留在各處靜養,也好作為後應,穩固後方。
虞慶瑤看著他忙而不亂的樣子,笑了笑,道:“陛下以前打天下的時候,也是這樣?現在是不是在重新曆練一遍?”
褚雲羲將卷冊端端正正地放好,慢慢道:“有相似的地方,卻也不完全一樣。”
“比如說?”
他眼裡流露一絲落寞:“比如,以前身邊的那些人,都不在了。”
虞慶瑤微微一怔,隨即將他的手抓住,拉到自己心口。“那還好,現在有我跟你說說話,不至於讓你真的孤零零一個。”
又過了許多天,暑熱漸漸消退,夜間涼風四起。大軍抵達湖南與湖北交界地帶,這一日,褚雲羲招來羅攀,告知他們將要去的地址,隨後道:“今日就此彆過,若是你行軍順利,我們就在當陽縣再彙合。若是進攻遇到麻煩,你就派人前去當陽找我們,再議對策。”
“好!三郎儘管放心,我不會魯莽行事。”
於是褚雲羲等人與羅攀作彆,趁著夜色改換馬車,又由程薰與宿放春押著柴得寶,一同離開大軍,沿著小路急速駛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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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有話說:我來晚了[托腮]