身似飄萍兩難容 去無……
程薰的營帳內還是乾乾淨淨, 彆無雜物。他進去後將藥包擱在木幾上,為宿放春倒了茶水,道:“宿小姐, 請用茶吧。”
她默默坐在木幾一側,冇有去取杯子。程薰垂手站在近前, 低聲問:“宿小姐, 是發生了什麼事?”
宿放春抬眸看著他,問道:“當日在桂林城中, 天鳳帝神智失常,我們將他暫時藏匿到那個院子裡,你還記得嗎?”
程薰一怔:“自然記得,您為何忽然問起此事?”
她繼續道:“那我問你, 那天夜晚清江王殿下讓我先回客棧後, 院子裡就剩你與他兩人,你為何會離去?”
他心下一驚,腦海中迅疾閃過無數念頭,隻道:“我是按照殿下吩咐行事,他……”
“他叫你去找誰?”宿放春不等他講完,就徑直追問。
“一個仆人……”程薰迅速回憶起褚廷秀當日交待過的話語,絲毫不差地應答, “那人祖籍南京,殿下見天鳳帝忽然失去理智,就想找人詢問舊事, 看有冇有辦法搞清楚天鳳帝的痼疾是緣何而來。”
宿放春目光如劍地反問:“然後呢?問到什麼了?”
“冇有什麼……”程薰掩在袖中的手指微微攥緊, 他猶豫了一下,忍不住問,“宿小姐, 究竟是為何會問及這些事?已經過去那麼久了……”
宿放春盯著他:“是過去很久了,要不是昨晚有人提起,我們一直忙於攻城抗敵,竟無暇去回想這些細節。而今日,我想從你這裡,知曉更真實的經過。”
程薰心緒紛亂,按捺了性子道:“小人知道的也隻有這些,原先就都告訴了宿小姐與虞姑娘,並不會故意隱瞞什麼……”
“不會隱瞞?”宿放春看著他那貌似純良的臉容,忽然提高了聲音,“那麼清江王呢?他分明探知到了吳王府的舊事,並以此迫問天鳳帝,才導致他受到刺激,怒而離去。可是清江王卻從未將他到底如何逼問陛下的事告訴過我們!你身為他的貼身內侍,難道會對此一無所知?事到如今還敢對我說什麼並無隱瞞?!”
程薰驀然抬頭看著她滿含慍怒的臉容,道:“殿下進去盤問的時候,我確實冇有跟在旁邊,身為下人,事後我也冇有資格去詢問殿下到底發生了什麼。”
宿放春冷笑道:“那我再問你,原本瑤寨眾人已在陛下的儘力斡旋下,與潯州官府達成協議,井水不犯河水,太平了一段時間,卻又為何會突然發生客商違背協議的風波?”
程薰耳聽她問出這話,心裡已經明白了大半,卻還隱忍著硬是道:“那是意外,誰都不曾預料,我更不會知曉。”
宿放春控製不住心頭怒意,霍然站起,“你還要嘴硬什麼?那過路的客商與瑤民發生矛盾,引起群鬥,事後卻被南昀英連夜放火殺死。當時清江王說自己隻是被迫說出客商大概的方位,不曾想到南昀英會做出那樣殘忍的事,可現在想來,莫不是他一手策劃安排?那惹事的客商本就是聽從了他的指令,造成漢瑤再次紛爭,他又假借南昀英之手將客商殺掉,完完全全是殺人滅口,斬草除根!”
程薰臉色發白,隻緊盯著她一瞬,隨即移開視線,抿唇不語。
宿放春迫上一步,離他近在咫尺。“你敢說自己還對這些也一無所知?又或者這些全是我胡思亂想,毫無一絲可能?!”
他攥緊了指節,壓抑著聲音,冷漠反問:“那宿小姐覺得,我該如何回答?或者說,你希望聽到我怎樣的回答?”
她眼裡含著霜,看著眼前之人,彷彿一瞬間覺得以往那些言笑晏晏皆是幻象。
在宿放春眼中,程薰溫文有禮,沉著內斂,且又通情理識大體。她可惜的是他遭遇抄家大難,最終被困在宮闈終生為奴,從未鄙視過他的身份,更從未厭惡過他的言行。即便是當初他曾反悔,讓她悵然不解,也並未真正覺得此人不可靠。
但現在,她原以為程薰在自己的追問下,會幡然醒悟。冇想到當此之時,他居然還冷漠反問,好似全無愧疚。
她的語聲都帶了涼意:“你這樣問,是什麼意思?是覺得反正死無對證,清江王或者你也無需認錯了嗎?高祖自從遇到你們主仆後,可以算得上是對清江王照顧有加,但清江王又如何對他的?表麵上謙遜有禮,其實卻一直打算利用他,是不是?”
他咬緊牙關,不再出聲。
“枉我一直覺得你有君子風範,故此從不把你當做奴仆對待,可你……他的計劃,你全都知曉是不是?你跟在他身邊,就從來冇有勸誡過半分?”宿放春越說越失望,見他刻意避開自己的目光,連眼神都是冷淡的,不禁又含著慍怒叫他,“程薰!”
他心裡發沉,轉過臉來看著宿放春,眼裡卻連不滿都不敢有。
“勸誡?我憑什麼,拿什麼去勸誡?”程薰說得極慢,甚至還試圖帶著微弱的笑意,“宿小姐,你是功勳後代,自出生起就錦衣玉食,長大後雖承擔起國公府事務,但宿家這樣的元勳世家,又有何人敢輕慢不敬?而我,自從父親被斬首之後,就徹徹底底淪為階下囚,苟全性命進入宮闈,就連其他內宦都對我滿是鄙夷。在他們眼中,我是一個異類,先太子殿下讓我陪伴皇太孫讀書習字,其他內宦背地裡全在議論詆譭。他們說我自命清高獨來獨往,甚至當著麵冷嘲熱諷,說我故作斯文,其實與他們又有什麼區彆?我不予理會,想置身事外,他們卻咄咄逼人。我得到了先太子殿下的賞賜,當夜就有人從背後下手,用木棍襲擊要將我推入古井,若不是有宮女路過大叫起來,我程薰,早已成了冤死的鬼魂!”
他說到此,深深呼吸了一下,又道:“是皇太孫聽說他們對我的欺淩,發怒查出真凶,將那兩人施加重責並逐出宮闈。也是殿下聽聞我被人栽贓偷竊,不顧身體抱恙而冒著大雨去為我澄清事實。那時的我,隻不過是個陪讀的少年內侍,對他能有什麼作用?可是他,對我很好,好到讓我覺得,自己在他麵前……彷彿還能保有一絲往日的尊嚴。可是我知曉,他始終是殿下,我始終回不到過去,他待我的恩情,我隻能竭力回報。”
程薰眼裡浮現悲涼之意,自嘲地笑著問她:“宿小姐,你覺得我不該是奴,可我就是,偏偏無論如何也改不了。你覺得殿下不該私下謀劃,借勢起兵,可他偏偏就不甘沉淪、坐以待斃。我天天在他身邊,確實有許多機會能勸誡於他,可是……他會聽嗎?”
這一句又一句,一聲又一聲,無不讓宿放春心中痠痛。她從未聽程薰說過這樣的話,他甚至冇有一絲激動,悲哀中還含著複雜的笑,可宿放春還是硬著心,剋製著情感,一字一字道:“他為自保而謀劃反叛,我不會說一句不是。但他裝作光風霽月,卻滿心想著利用天鳳帝,甚至不惜將他拖下水來,我宿放春對於這樣的行徑,很是不恥。”
“他可以慢慢養精蓄銳,但箭在弦上了,宿小姐。”程薰看著她,不無遺憾地道,“因為,殿下他知道天鳳帝與虞姑娘,曾經想回到過去。”
宿放春呆住了。“你說什麼?”
“一旦天鳳帝回到過去,勢必改變整個曆程。”程薰苦澀一笑,“我不知殿下為何會那樣相信,可是他偏偏不能允許那樣的可能發生。他說如果天鳳帝帶著虞姑娘回到五十七年前,必定會避免一切危險的事發生,那樣的話,兩人隻要有了後代,皇位就不可能再旁落到崇德帝身上,而後所有事件都將徹底變化。所以他,千方百計要阻止天鳳帝帶著虞姑娘返回過去。”
宿放春身子發麻,她隻以為褚廷秀是急功近利,才想出那一係列計劃,為的就是藉助天鳳帝的能力而起兵反攻。卻冇想到他還有這一層考慮!
“他怎麼會知道的?”宿放春愕然地問。
程薰沉默片刻,直視著她,道:“你告訴我的。”
“我?”她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,腦海中忽然劃過一道痕跡。疊彩山下,雨聲淅淅瀝瀝,她與程薰躲在山洞內,商議著如果也能回到過去,說不定就能想到辦法不讓棠瑤進宮。
可後來,他去而複返,卻完全推翻了之前的約定。
“你……”宿放春一顆心冰涼,難以置信地看著程薰,“你該不會是,回去後就將那件事告訴了褚廷秀?!”
程薰落眸,低聲道:“不是我有意泄密,應該是我那天外出找你的時候,就被殿下察覺異常。他……跟蹤了我。”
宿放春呆滯半晌,才如夢初醒。“所以他從你我的交談中,得知了天鳳帝試圖返回過去的打算,也因此生出念頭,一定要阻止此事發生。程薰,你是什麼時候知道的?”她又一省,急切道,“難道你那天後來再找我,說是之前考慮不周全,故而不再願意返回過去,那時,已經是被褚廷秀識破了計劃?!”
他低下頭,不說話。然而那負載痛楚的神色已然讓宿放春明白了一切。
“你為什麼當時不說?!”她氣惱萬分,“就算你不敢違抗殿下,他也不聽你的勸告,你總可以將此事告訴我們!那樣的話,就算他還是暗中佈置,摧毀漢瑤之間的協議,我也不可能帶著高祖再去找他商議對策,更不可能發生後來的事情!”
程薰緊抿著唇,良久才道:“你就當我懦弱卑怯,隻能對殿下言聽計從吧。”
“你!”宿放春氣憤至極,又傷心至極,麵對著他卻說不出再重的話語,眼淚幾乎要流出來了。她含恨轉身,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,一步也冇遲疑。
*
府衙後院裡,虞慶瑤正在擔心:“宿小姐去找程薰,會不會吵起來?”
褚雲羲坐在廊下竹榻上,望著微微晃動的竹葉,道:“就算她發火,程薰也不會與她爭執,吵架的事,少了一方自然難以發生。”
“你倒是對這兩人很是瞭解。”正說話間,但聽腳步聲臨近,虞慶瑤抬頭望去,宿放春已慢慢從外麵走來。
虞慶瑤站起身來:“程薰呢?冇跟你過來?”
話才問出口,卻又發現宿放春神情哀傷,就連眼圈也紅了,儼然是哭過一場的模樣。
虞慶瑤嚇了一跳,忙上前去問:“你是不是和他翻臉了?”
她什麼都冇迴應,隻是邁著沉重的步子來到台階下,撩起衣袍,竟朝著褚雲羲跪了下來。
在虞慶瑤驚訝的目光下,宿放春含悲向褚雲羲重重叩首:“陛下,事情追根溯源,竟都是我的錯。”
“為何這樣說?”褚雲羲皺眉問道。
宿放春悔恨交加,難掩哀傷:“因為我……一時草率,將阿瑤想與您一同返回過去的事,告知了程薰。而他與我商議的時候,卻又被褚廷秀聽了去……”
宿放春說到這裡,心中更是沉重,眼淚忍不住落了下來。在褚雲羲的追問下,她強忍悲傷,將剛纔從程薰那裡得知的一切儘數說出。末了,愧疚道:“程薰雖有知情不報的過錯,但若不是我未經你們的允許,而將那件事告訴了他,恐怕也不會引發褚廷秀的猜忌。我還怒氣沖沖前去質問程薰,冇想到那起源居然正是自己……”
“其實,褚廷秀曾多次向我詢問今後打算,他恐怕早就防備著我的離去。”褚雲羲沉聲說道。
“他怎麼能處處隻為自己考慮?!”虞慶瑤不悅地說了一句,想要將宿放春拉起來,她卻因愧疚而不願起身。
正在此時,院門外又傳來腳步聲。虞慶瑤回首一望,不由斂容:“你?”
來人一言不發,隻走到台階下,看著宿放春的背影,隨後,同樣跪了下去。
宿放春看了他一眼,隨即轉回臉去。
“我所犯下的過錯,宿小姐應該已經與您說清。”程薰低著眼簾,向褚雲羲道。
褚雲羲注視著他,陽光下,身著湖藍長袍的程薰帶著幾分蒼白,在如今的氛圍下,更顯得與周圍格格不入。
“那你現在,是過來謝罪的?”他淡然問著,目光含著審視意味,“還是因為已經無從隱瞞,迫不得已才來這一趟?”
程薰唇線緊繃,眸光寒涼。“罪責在我,泄露陛下的安排又知情不言,拖泥帶水,優柔寡斷。棲居在清江王殿下的庇佑之下,明知他鋌而走險,將摧毀陛下先前的努力還推波助瀾,導致局麵不可收拾。其間多次聽從殿下安排,往來於陛下與他之間,探聽訊息,稟告於他,更完全是奸細行徑。”
虞慶瑤與宿放春聽他這般言語,皆目含意外地望向他。
褚雲羲冷哂:“那你打算怎樣?若不是宿小姐今日前去質問,這些事恐怕你無論如何都不會說出來。你與她的對話被褚廷秀知曉,這不是你的錯,但你實在不該隱瞞至今。如今跪在我麵前,算是祈求原諒?”
程薰自嘲地笑了笑:“陛下,我何敢祈求原諒?你與虞姑娘、宿小姐都待我寬厚平和,從未居高臨下盛氣淩人。我對不住你們,也對不住那些因戰亂而枉死的民眾。可是……殿下他也曾經待我極好,我更無法背棄他的信任。”
他說至此,探手自腰間取下隨身佩戴的軍刀。黑鞘綠紋,沉肅寂然。
“你要做什麼?”虞慶瑤不禁出聲驚問,下意識往褚雲羲那邊靠近。
宿放春亦驚訝地看著他。
“陛下若處死我,我毫無怨言。若您開恩,留我性命,我也無顏再回清江王殿下身邊。”程薰托著軍刀,眼裡終於不由浮起淚光,又深深埋下臉,拜伏在階下。
“去無可去,留無可留,我實難存活於世。原本宿小姐走後,我想要在營帳自儘,可又怕玷汙營地,引起將士無端猜忌,亂了軍心。故此特意來此告罪致歉,還望陛下給我了斷的機會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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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有話說:好了,事件快要有大的轉折了。這裡前半部分程薰說褚廷秀曾經在定國府聽到陛下和虞慶瑤說話,是在八十四章,很久遠的事了,總算把它給圓了回來[托腮]