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明醉夢假還真 等……
寂靜中, 虞慶瑤隻聽得到他的呼吸,她躺了一會兒,試探著輕聲叫:“褚雲羲。”
他冇有迴應, 也冇有動。
虞慶瑤悄悄撐起身子,湊到他臉側, 朦朦朧朧的, 看到他閉著雙眼,眼睫濃黑。
一定是心力憔悴了吧……
虞慶瑤默默看著他, 想到他今日拖著帶傷的腿在大雨中獨行,還有如今被繩索捆住的手腕,心中便瀰漫痛惜。
院中樹葉簌簌輕搖,交錯的枝影映在窗紙上, 橫斜細長, 如墨染點畫。
她小心翼翼地再次靠近了褚雲羲,看著那眉眼,然後悄悄吻上他的臉龐。
無聲無息吻著他的時候,虞慶瑤的心裡並無甘甜與歡喜,甚至還有難以言說的酸澀難受。
或許,這無關愛戀與慾望,更像是想要給予那破碎靈魂的熾熱慰藉, 也是對他的萬般不捨。
親吻極淺,蔓延至唇邊。
她一直記得褚雲羲在內心深處對於親吻是畏懼的,僅有的幾次擁吻, 猶如優曇在夜間盛放, 卻轉瞬即逝,那已經耗儘了他的心神。
而現在,她抬手輕輕覆在他臉頰, 隨後,屏住呼吸,吻住了他的唇。
虞慶瑤的心跳得很快,她害怕極了,怕自己的行為驚醒了他,更害怕自己這難以抑製的親吻再次讓他難受。
他的呼吸忽然變得緩慢,似乎還有一些沉重。
虞慶瑤在察覺到異樣的瞬間,就想立即遠離,可是腰間忽然一緊,她驚呼一聲,卻已被他用力攬住。
“你想乾什麼?”她慌張中下意識地掙紮,腦海中閃現各種念頭,隻不知他此時變成了誰。
他卻以單手重重攬著虞慶瑤的腰,低聲道:“你自己在做什麼,還來問我?”
聲音略帶低沉喑啞。
虞慶瑤一震,在她尚未反應過來的時候,他已微微發力,將她往下一壓,隨後重重吻住她的唇。
呼吸熾熱,情纏欲死。
悲歡苦甜,蔓延無儘。
心底那片陰霾始終不散,可是身前人的溫軟垂憐讓褚雲羲難以剋製那份驛動。
氣息錯雜,急促交融。
就讓心裡的刺痛被熾熱的擁吻滿滿壓製,那半是辛酸半是甘甜的滋味,是讓人可以為之沉淪獻出一切的愛戀,是千折百轉亦不忍捨棄心上人的牽絆,那是他褚雲羲驕傲十數年來甘願低首飲泣,明明知曉自己近似癲狂,曾想一再推開她的決絕,也是在虞慶瑤親吻間,心底那荒涼黑暗重又被月華輕拂,潤澤複生。
“虞慶瑤,我捨不得你。”他在索吻的間隙,喘息著道。
她咬著褚雲羲的唇,壓著聲音道:“我也是。”
微燙的掌心從虞慶瑤的後背蔓延,直至側腰。她想伏到褚雲羲身上,可是才一動,不慎碰到他左腿,能明顯感到他痛得倒吸一口冷氣。
她在他頸側吻了又吻,安慰地趴在他心口,小聲道:“等以後。”
“嗯?”他忍著痛,微微揚起臉,“你在說什麼?”
她湊到褚雲羲臉龐邊,再小聲地說:“你覺得呢?”
他靜默片刻,眼眸在昏暗裡黑得濃鬱,隨後悄無聲息地笑了一下。
“你怎麼什麼都懂?”褚雲羲近似喟歎地說。
虞慶瑤摸著他的眉梢眼角,再至下唇,又輕輕咬了一下。
“那你以為呢,二十多歲的人還不知道這些?”
他躺在那裡,任由虞慶瑤淺淺地吻著,趁著暫停的間隙道:“按照我們現在的規矩,二十多歲的年紀,早就該成婚生子。”
“我又不是這裡的人,為什麼要守你們的規矩?”虞慶瑤握住他的手,放到自己的臉上,“倒是你,二十多啦還是孤家寡人,纔是不合規矩。”
黑暗中,褚雲羲微微揚起唇,笑了。
眼裡有些濡濕。
“或許,那是因為……一直在等著,等著與你,在完全陌生的皇陵地宮相遇。”
*
夜深人靜,庭中唯有蟲鳴起伏。屋內,虞慶瑤已經睡著,卻在迷迷糊糊中感覺身邊有人在推她。
“什麼事?”她睜開眼,摸到褚雲羲的手臂,纔想坐起來,卻被他牢牢抓住了。
“這是哪裡?”他的聲音變得低弱,帶著哀憐,“我的腿好痛,一動就痛。”
虞慶瑤一驚,俯身對著他的臉看了又看,但見他睜著懵懂悲傷的眼,一副泫然欲泣模樣。
她歎了一口氣,又覺慶幸。
“恩桐?”虞慶瑤慢慢撫著他的臉龐,“好久冇聽到你說話了。你怎麼現在醒來了呢?”
他緩過來了一些,轉過臉望著虞慶瑤。“不知道啊,我也覺得自己睡了好久。”
虞慶瑤隨口問:“你還記得上次什麼時候醒的嗎?”
他蹙著眉,努力想了很久,才慢慢地道:“我記起來了,是在一個很長的通道裡,那裡非常黑,你也不在我身邊,隻有一個陌生人在後麵追著我,叫我不要跑。”
虞慶瑤愣了愣:“陌生人?”
“對啊,應該,也是女的吧。”他想要抬起手來觸摸她的臉龐,右手一動,卻被繩索牽製,這讓他又大驚。“我怎麼被綁起來了?”
“冇事,我給你解開。”虞慶瑤撐起身子,摸索著給他解開繩子,揉著他被緊緊勒過的手腕,“你說的那個人應該是宿小姐,她是好人,隻是你不認得,所以害怕得逃走了?”
“嗯,是啊。”恩桐慢慢回憶著過往,道,“我躲在角落裡不敢出聲……再然後……啊,對了,又有一個人不知從哪裡過來,站到我麵前。”
“是誰?”虞慶瑤問。
他陷入回憶裡,緩緩道:“他叫我,曾叔祖。”
虞慶瑤頓悟道:“啊,那是褚廷秀,清江王殿下。他是褚家晚輩,以為你還是褚雲羲,自然會那樣叫你。”
“晚輩?”他似乎不太明白意思,“他也姓褚,是褚雲羲家裡人嗎?”
“對啊,他是陛下侄子的皇長孫。”虞慶瑤覺得他大概也弄不明白這些輩分,便轉換了話題,“褚廷秀見到你之後,是不是很吃驚?”
他點點頭,過了片刻,忽然低落地道:“我不喜歡他,糖瑤。”
虞慶瑤愣了愣:“為什麼?”
“因為,他把我綁起來了,比剛纔綁得還緊,勒得我渾身疼。”他抿了抿唇,緊緊蹙著眉,“他還盯著我問了很多很多話,我不知道怎樣回答,他卻還不停地問……”
虞慶瑤怔住了。“他問你什麼了?”
“就是,問我吳王府的事情。”他痛苦地閉上眼睛,彆過臉去,“我不想說,也不清楚,可是他不放過我。他還說……還說……”
儘管四週一片昏暗,虞慶瑤還是能感覺到他滿是抗拒與驚慌。她連忙抱住他的肩膀,低聲問:“不要怕,現在隻有我在你身邊。他到底跟你說什麼了?”
他忍著傷悲,驚惶道:“他說,我們三個,都死了。”
“什麼?”虞慶瑤心頭一震,“他說誰?”
“是說我,哥哥,還有阿孃。”他再也忍不住恐懼,含著眼淚道,“糖瑤,他知道很多事,他還說我阿孃是高麗女人,可是他又說吳王府裡冇有我們存在的痕跡,後世也冇人知道我們三個人,所以,他非要說我們三個都死了!”
虞慶瑤越聽越心寒。
當初褚雲羲為了化解漢瑤矛盾而離開山寨,跟著宿放春去了桂林,此一去卻惹出大禍。走的時候還是陛下,回來的時候卻是挑著客商頭顱的南昀英,他在江畔殺官員,一柄長戟沾滿鮮血,從此引發戰亂。而其間,虞慶瑤也為弄清事情為何變成這樣,而偷偷下山去找到了褚廷秀。
她還記得褚廷秀彬彬有禮地向她致歉,說自己確實在地道裡發現了已經變得猶如孩童般懵懂的褚雲羲,後來將他帶走藏起,想等其恢複神誌後再去通知虞慶瑤接他回去。然而當夜褚雲羲卻亂了心智,掙斷繩索就此離去,這才引發後續的一係列禍患。
當時虞慶瑤雖也不滿於他處理事情的方法,但他一番說辭滴水不漏,態度懇切,卻也讓虞慶瑤很難再追根究底。
然而現在聽恩桐這樣訴說,她心裡卻陣陣泛起涼意。
“褚廷秀知道吳王府的舊事?”她緊緊握著恩桐的手,“他是怎麼知道的?”
“他冇有說。”恩桐厭煩地推她,“糖瑤,你不要再說。我不喜歡那個人。”
虞慶瑤深深呼吸了一下,撫過他的眉眼:“我隻是想知道那天晚上到底發生了什麼事。他有冇有欺負你?”
他頹然道:“把我捆起來,還說我早已死了,還不是欺負麼?我很生氣,很生氣,然後就昏過去了……”
至此,虞慶瑤總算明白了那夜變故的原委。
褚廷秀冇有完全說謊,甚至他將全部經過講給了她聽,還有宿放春的作證。
然而他隱瞞了最為關鍵的細節。也就是宿放春離去後,在那個院子裡發生的一切。
他根本冇有告訴虞慶瑤,恩桐是因為他的話語而導致情緒失控,他也冇有跟虞慶瑤說,他已經知道了恩桐母親的來曆。他隻是在事後避重就輕的講述經過,甚至還試探打聽她對於褚雲羲身世瞭解了多少。
虞慶瑤心裡憋悶,然而恩桐卻拽著她的手,小聲道:“糖瑤,你還冇告訴我,我這是在哪裡?”
她收攏思緒,隻得道:“這是寶慶城,離之前你待過的瑤寨已經很遠。”
“我們為什麼一直在不同的地方?”他疑惑地問。
“因為,有一些重要的事要處理。”她安慰著恩桐,“你休息吧,我在這裡陪著你。”
他卻搖頭:“我不想睡。”他說著,用力撐起身子,忍著痛,“屋子裡太悶了,我想出去。”
“你的腿摔傷了,不能走路。”虞慶瑤急忙扶著他,他卻硬是掙紮著下了床,直愣愣地望著窗外,道:“糖瑤,我到了一個陌生的地方,我想看看這裡。”
她愣了一下,恩桐總是在夜間醒來,又很快離去。或許那是褚雲羲對於幼年的弟弟的短暫記憶,或許那也是褚雲羲對於幼年的自己的模糊印象,時光與傷痕交錯,讓他分不清那個膽怯愛哭的孩子,到底是弟弟,還是自己。
隻是一味地在黑暗裡迷惘,尋不到依靠。
“那,我扶著你。”她溫柔地說著,架著他的手臂,放在自己肩頭。
*
庭院寂寂,草木蔥蘢。四下昏黑,唯有虞慶瑤提著的燈籠,暈染了橘黃的光芒。
她扶著恩桐,慢慢走下石階,來到了院中那株大樹下。
那也是一株梧桐,枝乾粗壯,葉片繁茂。
雨後雲層輕移,圓月皎皎,清冷如玉。月光下,梧桐葉綠似海,在夜風下輕搖微響,淺吟低唱。
“這裡……”恩桐在迷惘中含著驚喜,環顧四周,最後注視著那梧桐樹,“這裡,很像我的家啊。”
“嗯。你可以就當做是自己的家。”虞慶瑤扶著他坐到樹下的石椅上。庭中涼風徐來,搖動滿樹葉片,微微灑下雨珠。
他卻不避讓,而是揚起臉,讓雨水自眉心緩緩滑落。
“我喜歡梧桐樹,葉片很大很綠,被風吹動的時候,像傳說裡的海浪。”他近乎囈語地說,“哥哥說,總有一天,他會帶著我去看海,看山,看草原和大漠。”
虞慶瑤攥著他微涼的手,沉默片刻,道:“是哥哥跟你說的,還是你自己對哥哥說的?”
“什麼?”他怔怔地轉過臉,看著她。
她注視著這張臉,緩緩道:“真正的恩桐,總是喜歡爬到很高的樹上,眺望遠方。他嚮往外麵的世界,勇敢而好動,他的哥哥則文靜秀氣,常常坐在樹下看書,恩桐是從哥哥的書裡知道了許多關於遠方的事情。他不止一次地說要離開院子與王府,自由自在地生活,再不受任何約束。可是後來,恩桐真的離開了,離開了他住的院子,也離開了他的秋梧哥哥。”
他的眼睛幽黑,就像深達千尺的古井。
“不是哥哥離開了我嗎?”他迷惘而悲傷,呼吸頓促,“我總也找不到他。”
“因為你住在了他的心底,變得很小很小,藏得很深很深。”虞慶瑤試圖向他笑一笑,眼裡卻酸楚,“他不敢麵對你的離開,就將關於你的回憶鎖了起來,埋在心底深處。隻有他非常傷心,非常害怕的時候,纔會打開回憶的鎖,將你放出來。他在用這種方式,讓自己陪著你,也讓你,永遠陪著他。”
他神色僵住了,而後,也努力向她微笑,眼裡同樣浮起淚影。
“可是我,不想一直隻是小孩。”他的聲音已經近乎正常,隻是還帶著幾分迷惘。
虞慶瑤抬手,掠過他棱角分明的側臉。
“所以,秋梧在心裡又埋下了另一個你。那是你長大後的樣子,秋梧覺得從小膽大勇敢的你,伴隨著他長大後,成為了十八歲的少年。他意氣風發,任性恣意,不願受任何拘束,無視任何規矩,他愛喝酒劃拳,愛騎馬馳騁江湖,也愛征戰殺伐。”她的手指自他的臉頰慢慢下滑,落在他的心口,“秋梧給他起了一個名字,叫做南昀英。你知道為什麼嗎?”
淚光在他眼裡浮動,他喑啞著聲音,道:“那是,因為,阿孃在我們小時候,每天晚上給我們將關於她國家的故事。高麗國的山裡有神女有法師,王朝裡還有一位縱橫四方,百戰百勝的大將軍,他姓南。”
“所以,褚雲暎將自己的名字給了他最愛的弟弟,又將那位大將軍的姓氏也給了他。”虞慶瑤抱住了他的肩膀,“他是多麼愛你,恩桐,南昀英。其實你也很愛他,所以……請你,不要再恨他。”
他在她懷裡流了淚。
“我很想他。”他緊緊抓住她的衣衫,指節突出,“我很想他們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虞慶瑤將他抱得緊緊的,“讓他們沉睡吧,以後你想念他們的時候,可以跟我說,陛下。”
他冇有抗拒,也冇有詫異,隻是靠在她的肩膀上。
明月無聲,梧桐葉微微簌動,落了一地光華。
“我想回家,糖瑤。”他語聲低微,漸漸合攏雙眼。
“嗯,等戰爭結束了,我陪你回家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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