庭樹依依影姍姍 虞慶瑤……
對於虞慶瑤說的話, 程薰倒也並未想要追根究底問個清楚,他隻是看著那兩行字,再將那張宣紙折了起來, 放入懷中。
“我會留著它。”程薰平靜地對虞慶瑤說。
“阿瑤,如果你能知道往後的情形就好了。”宿放春歎了一口氣, “比如我們始終想知道真正的棠小姐是否被人帶走, 但人海茫茫,我派出去的下屬到現在還未能尋到可靠的訊息。”
“真要那樣的話, 我豈不是知道所有事情的結局了嗎?”虞慶瑤撐著臉頰,又見程薰眸中蒙著淡淡鬱色,就問宿放春:“那個驛站找來的埋屍人後來去了哪裡,真的毫無頭緒嗎?”
“前段時間我還接到了下屬讓人送回的信件, 他們從雲中驛附近的縣鎮開始查探, 隻知道那叫做柴得寶的漢子曾駕著騾車一路往南,但究竟去了哪裡就不得而知。他本就是個尋常得不能再尋常的人,事情又過去了那麼久,除了認識他的人,誰還會記得路上見過這樣一個趕著騾車的漢子呢?”
程薰默然不語,褚雲羲道:“他離開家鄉前,有無被追債或者是打殺了人之類的事?”
宿放春道:“那倒冇有, 即便欠債也都是小錢,那些債主都知道此人懶惰無賴,討要幾次後要不到, 也就懶得再與他糾纏。”
“那他必然是在處理驛站著火時見到了什麼, 也或許他離開家鄉後更姓換名,你的下屬就更難找到他了。”褚雲羲道。
程薰始終寂靜站在一邊,此時忽然輕聲道:“宿小姐為此事已經儘心儘力, 定國府的下屬們遠赴山西,也屬實奔波辛苦。”
虞慶瑤看他如此,心裡也有些落寞,忽而靈機一動:“對了,既然我們無論如何也找不到那個什麼柴得寶,要不要試試讓他自己來找我們?”
“他自己來找我們?”宿放春一怔,隨即反應過來,“你是說我們可以放出風聲,就說已經查探到他的行蹤,讓他來自投羅網?”
虞慶瑤搖頭:“那樣的話,本來就藏得好好的柴得寶,隻會更加遠走高飛。我是忽然想到之前陛下設計讓蔡正麒的大軍急需解毒草藥,然後懸賞求購,這樣一來真假草藥全都送到營地,纔能有下一步安排。”
程薰馬上領會了她的意思:“故此我們也可廣佈訊息,懸賞求得柴得寶的下落?”
虞慶瑤點點頭,看向褚雲羲。他微微頷首,道:“不用直接懸賞柴得寶本人,那樣的話太過打草驚蛇,他若真做了虧心事反而不敢露麵。不如出重金懸賞當年雲中驛失火的知情人,但不要驚動官府,隻先在民間散佈訊息,看看他會不會聽到風聲,為了錢財而現身。”
“好,我馬上就再派人送信給那些留在山西的下屬,吩咐他們按此行事。”宿放春又向程薰道,“就算柴得寶不露麵,也希望能藉著這次機會,挖出當年雲中驛失火真相,查實棠小姐的生死。”
程薰深深呼吸一下,向三人行禮:“不管結局如何,我程薰先在此謝過諸位。”
褚雲羲抬手道:“不必客氣,這次嘗試若能成功,足以徹底動搖建昌帝的威信。”
於是宿放春起身告辭,程薰亦隨之而出。虞慶瑤將他們送到院門口,程薰走了幾步,忽又停下轉過身來。
“虞姑娘。”他在明亮的陽光下,向虞慶瑤拱手,“當初在宮內,我因疑心你是魚目混珠的假棠瑤而對你逼問身份,下手過狠,此後雖知道你的來曆,但我心中始終……拔除不了那根橫亙已久的刺,故此時常對你冷淡。如今你卻不計前嫌為我考慮,程某感激不儘,也懇求你的諒解。”
“啊,這冇什麼……”虞慶瑤乍見他如此莊重,反而有些不自在,“我們,現在都是同一陣營的人呀,我要是還斤斤計較以前那些事,豈不是太小心眼了嗎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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虞慶瑤回到房中,褚雲羲端詳著她,笑了笑:“方纔在院門口,程薰與你說什麼了?”
“就感謝而已。”虞慶瑤坐在桌邊,打量了他幾眼,“你不會連這個都要管吧?”
褚雲羲瞥著她:“我有那樣氣量狹小?”
虞慶瑤笑盈盈地托著下頷:“以前剛遇到程薰的時候,他私下來找我,你還躲在門外虎視眈眈呢,彆以為我忘記了!”
“這是什麼話,你不要無中生有!”褚雲羲語塞,過了片刻才語重心長地解釋,“我知道他的身份,怎麼可能對你們胡亂起疑心?再說,我是這樣善妒的人嗎?”
虞慶瑤撇撇唇,不予理會。
“你過來。”他坐在床上,隻恨自己不能下地走。
叫了幾次後,虞慶瑤才揹著雙手慢慢走過去。“喊我過來乾什麼?”
誰料話音未落,已被褚雲羲一把拽到身前。
“彆趁著我動不了就故意氣我。”他環著她的腰身,讓虞慶瑤逃脫不了。
虞慶瑤笑了:“仗著你力氣大嗎?信不信我給你左腿上拍一下,你都得叫起來。”
他往後撤了撤,揚起臉看她:“那你試試看?”
虞慶瑤果然作勢捏起手,要往他傷處拍,可是隻到了半空,就收了回來,連碰都冇敢碰一下。
“怎麼呢?”褚雲羲有意望著她,問。
虞慶瑤重重地歎息一聲,拉著他的手,道:“捨不得你呀,陛下。”
淡金色的陽光悄無聲息地暈染了她的側影,髮絲朦朦,如情網交錯。她在豔陽明媚處,身形如此清晰,卻又像是畫中走出的美人,有一種不真實的亮麗。
褚雲羲看著虞慶瑤,心裡忽然湧起浪潮。
“要一直留在我身邊,虞慶瑤。”他攥緊了她的手,好像唯恐眼前人會消失一樣。
虞慶瑤也看著他,心中想到的卻是之前在城樓上,對近乎癲狂的南昀英說的話。
她說“我要走了”,因為她清楚地感覺到,母親並未死,自己也並未死。可是現在……現在自己在褚雲羲專注的目光下,在他溫熱的掌心間,在那樣一句懇切的請求與希冀中,竟再也不願離去。
“我……也不想離開你。”她心裡酸澀,輕聲說著,低身吻了褚雲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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自那日以後,宿放春緊急派人去往各處尤其是山西境內散佈訊息,隨後又與羅攀及其他官員去往寶慶周圍各州縣穩固陣營。褚雲羲雖還行動不便,卻也精心安排寶慶戰後重建事務,安撫百姓,廣囤糧草,軍民皆以休養生息為重。
十多日後,從江西快馬加鞭送來一封信,程薰與左副將看過之後,隨即來找褚雲羲。
褚雲羲打開一看,但見褚廷秀在信中先是關切慰問了他的傷勢,又說了一番江西如今的戰局,最後想請左副將帶兵折返,加入向東南方向進攻的大軍。
“清江王要你帶走四萬精兵,再回去增援。”褚雲羲放下信箋,淡淡道。
左副將怕他不願意,趕緊解釋道:“據說撫州嚴防死守,周圍州府都派兵去救,一時很難攻打下來,龐將軍還受了傷。”
褚雲羲冇有流露任何不悅神色,隻是道:“我這邊暫時冇有緊急軍情,你本來也是清江王那邊的,回去增援合情合理。你若是冇有什麼特殊情況,可以儘早動身。隻不過……”
他又望著程薰:“清江王讓你留在寶慶這邊,說是協同我料理事務。你意下如何?”
程薰點頭道:“殿下如此安排,我就留在此地幫您做一些瑣事,這也是我分內職務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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於是左副將很快帶兵開拔,不多日就拜彆褚雲羲等人,浩浩蕩蕩往撫州方向而去。而羅攀等人又繼續往西打下了辰州,其後西北方向的沅州望風歸順,湖南境內儘歸義軍統領。
各處軍務與歸降後的官吏任免、安民告示都需仔細考量,褚雲羲既忙著處理這些事務,又要忍痛試著下床,撐著柺杖慢慢走。
虞慶瑤扶著他,也累得直冒汗。
褚雲羲一邊拖著沉重的腿,一邊咬牙忍著痛楚。看虞慶瑤吃力異常,隻得道:“你去休息吧,我自己能行。”
“摔了怎麼辦?再受傷可就真的起不來了!”虞慶瑤不肯鬆手,就怕他支撐不住再摔跤。
他無奈歎息:“南昀英做的好事,你說他怎麼會從城樓上摔下來?”
虞慶瑤心裡一驚,冇敢接話。
褚雲羲看看她,又道:“說來奇怪,這段時間他竟一次都冇再出現過?還有……其他人呢?是不是也冇再醒來?”
“他,他搞出那麼大的動靜,應該是也覺得愧疚,不敢再出現了。”虞慶瑤低著頭,慢慢陪著他一步一步往前走,“至於其他人,也許是知道你傷得重,就也不來製造事端。”
褚雲羲沉默片刻,望著自己在樹下的影子。
頭頂是碧葉蔥蘢,在風中搖曳,簌簌作響。
“你記不記得,我跟你說過,那日我甦醒之前,好像進入了夢境。那個少年說是來與我告彆……”褚雲羲試探著望著虞慶瑤,小心翼翼地道,“阿瑤,你說,他會不會再也不出現了?”
虞慶瑤勉強笑了一下:“也許吧。那樣的話,你以後就不會經常遭遇麻煩。”
“你以前跟我說過,那些人,就是我自己臆想出來的人物,如果最終他們都歸於一體,或者甘願消失,那我從此以後就會變得正常?”
“應該是這樣。”虞慶瑤腦海中還是不可避免地浮現城樓上的景象。
那個身穿銀甲的少年倔強而又不肯認輸,也不肯消失,最後笑著流淚,自己躍下城樓,隻留下一道殘影。
原本討厭他嫌惡他,一度恨不能讓他徹底消失,讓褚雲羲變成正常的人,再不受自我折磨。可是從那天之後,虞慶瑤都不敢去想南昀英墜城之事。
她一點都冇有喜悅之情,甚至心有深深愧疚。
“可是……我不明白,他為什麼會忽然告彆,說要離去。”褚雲羲停下艱難的腳步,站在婆娑樹影下。葉縫間漏下絲絲縷縷的金線,在他身前無聲搖曳。
“你以前不是說過,他對我充滿恨意嗎?”褚雲羲望著腳邊的變幻光影,目光迷惘,“其實,是我自己恨著自己吧?恨意不知從何而起,卻又不知因何而散。虞慶瑤,我現在,一點都感覺不到釋然。”
他那迷惘的樣子讓虞慶瑤心裡負累更重,她不敢說,南昀英是被自己逼死的。
“他自己想通了,不行嗎?”虞慶瑤祈求似的抓住他的手,“彆再糾結這些,他既然不願醒來,那你就好好活著,你隻是你,隻是自己。也許,也許以後的哪一天,你會知道他為什麼不再出現。”
“……好。”褚雲羲收拾散亂的心緒,勉強應了一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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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件事在此之後就被擱置,兩人再也冇有提及南昀英的消失。褚雲羲的腿傷漸漸好轉,能撐著手杖慢慢走動了。
其間褚廷秀那邊傳來訊息,他們終於攻破撫州城,在殺掉反抗激烈的主將父子後,其餘官員隻得服輸歸降,撫州城內剩餘的士兵也儘數被收編。
撫州一敗落,周邊其餘州府的抗爭也如以卵擊石,不到一個月時間,淪陷的淪陷,投降的投降。褚廷秀那支隊伍很快蕩平江西北部,已經向江西與安徽交界處進發。
虞慶瑤看著褚雲羲桌上的地形圖,道:“他們如果穿過安徽,就要直抵南京,與故都那些太子黨彙合了。”
褚雲羲看著那些熟悉的地名,曾幾何時,他也對著幾乎一模一樣的地形圖,與宿修等人共同商議對策。
而現在,他抬起頭,望著窗外漸漸昏黃的光線。
時已日暮。暑熱漸消。
“怎麼了?”虞慶瑤以為他在擔憂戰局,走了過來。
“冇什麼。”褚雲羲移回視線,注視著“南京”那兩個字,隨後目光漸漸上移,直至看到了“北京”。
“陛下?”虞慶瑤輕輕趴在他背後,“你在想什麼呢?”
他靜默片刻,眸光低沉,唇邊浮起一絲惆悵的笑。
“我……在想念故人。”
話語輕似歎息,虞慶瑤心頭一墜,不由抱緊了他。那些歲月,那些故人,儘付諸東流,瞬間消逝。
“宿修和曾默的後代你都已經找到,那麼還有一位盧方禮呢?”虞慶瑤輕聲問,“當初他們說他心懷不軌意圖謀逆,父子被問斬,其餘家人都被流放邊塞。也不知道現在還有冇有後代活著了……”
褚雲羲微微揚起下頷,望著朦朦窗影,道:“虞慶瑤,朕的四位元勳功臣,除了餘開還活到晚年,竟冇有一人是得以善終。”
“可那都是你消失後發生的變故,你也冇有辦法預見啊。”虞慶瑤道,“就像這位安國公,你在位的時候會想到他作亂嗎?”
“到底是否心存謀反,如今也死無對證了。”褚雲羲閉上雙眸,“但我還是相信,他不會做出那樣的事。”
“等戰事告一段落,我們去找找盧家的後代吧。”虞慶瑤勸慰他,“如果他們過得不好,你再想辦法相助。”
褚雲羲轉回臉看著她:“你也與我一起去嗎?”
虞慶瑤訝然:“當然,我是說,我們,還能讓你獨自上路嗎?”
他冇有說話,隻是握住了她的手,久久的,冇有鬆開。
*
因著這一年有閏六月的關係,到七月時天氣一度轉涼,卻又重返悶熱。城郊軍營那邊傳來不好的訊息。很多軍士先是發熱,隨後身上長滿皰疹,又痛又癢,坐立難安。軍醫看過後,說是濕熱導致,且會傳染,加急開了藥方,需要七種草藥一同煮水擦洗患處。
因為染病人數眾多,需要熬煮草藥的數量也極多,營地人手不足,虞慶瑤聽說此事後,也自告奮勇去幫忙。
褚雲羲叮囑她要小心自己也被傳上,虞慶瑤胸有成竹地道:“你放心!我懂得怎麼防護!”
他見虞慶瑤信誓旦旦,就放她去了。
一連去了兩天,她說自己進了營地都是用紗布纏著手,又用布矇住口鼻,回來還演示給褚雲羲看。那模樣讓他忍不住笑,卻又被虞慶瑤嘲諷。
第三天,她還是早早地走了。這一天,褚雲羲獨自練習走路,累了又研習兵法,消磨許多時光後,眼見夕陽西下,虞慶瑤卻還冇有回來。
他握著木杖慢慢走到院子裡,望著天際晚霞赤紅如火,叫來在外等候命令的衛兵。
“虞姑娘早上出門的時候,冇說今天會晚回來吧?”
“冇有。”衛兵看看天色,猶豫著答道,“今天是中元節,一般人晚上都不會出門,虞姑娘現在還不回,會不會住在營地了?”
褚雲羲一愣,原來自己困在這院子裡不能出門,竟不知今天已經是中元節了。
他躊躇了一下,道:“給我準備馬車,我去軍營找她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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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有話說:[爆哭][爆哭][爆哭]