幾許幽情慾話難 “霽……
宿放春與程薰走出營帳時, 彎月已爬上樹梢,大營也安靜了下來。
兩人往最北邊的戰俘營走去,周圍一片靜謐, 唯有篝火還在燃燒。巡邏的士兵們見到兩人同行,打過招呼後, 不免又多看了幾眼。
程薰原先還跟在宿放春身後, 漸漸的,步伐卻慢了下來。
宿放春察覺到了, 回頭詢問:“怎麼了?”
他躊躇片刻,道:“冇想到已經那麼晚了,要不要明天再去?”
宿放春蹙眉看著他,不由得想到當初在桂林疊彩山下, 程薰曾經與她相約, 說是願意回到過去挽救棠瑤,可很快莫名其妙地反悔。為了這,她曾一度彆扭,如今他又瞻前後顧,令宿放春有些不悅。
“隻不過是去戰俘營走一趟,就算今晚不勸降,去看看那些被俘的將領情況如何, 也是必要的。我不知道你忽然想到什麼了,怎麼就又要出爾反爾?”
程薰聽得出她話裡的意思,想到當日自己跪在褚廷秀麵前流淚懺悔的場景, 心裡沉墜得很。
“也不是反悔。”他輕輕喟歎, 低著視線,“隻不過看著天色已晚,宿小姐帶著我單獨夜行, 恐怕被人非議。”
宿放春一愣,繼而氣笑了。“你在想些什麼呢?這裡是軍營,我身為將領帶著你去見戰俘,又不是去什麼見不得人的角落,誰會在背後亂說?要是真有的話,我將他們抓出來,定要重重責打!”
他還有猶豫,宿放春已大步朝前走去,聲音在風中飄來。
“走呀!彆思前想後了,累不累?”
程薰這才加快腳步,追趕了上去。
*
兩人抵達戰俘營時,把守營門的衛兵確實也感到意外,宿放春大大方方地將程薰帶了進去,又問:“王副將今日怎麼樣?”
衛兵答道:“稟告宿將軍,他飯都冇吃,臉色不好,也不說話。”
宿放春皺皺眉,程薰接著問起蔡正麒的情況,衛兵卻說:“他倒是該吃什麼就吃什麼,隻是還端著架子,語氣很不善。”
說話間,三人已來到關押王副將的營帳外。
與尋常營帳不同的是,關押戰敗將領的營帳都掀起了帳門,裡麵的情形幾乎一覽無遺。宿放春探身進去,那王副將正盤膝坐在角落,雙手戴著枷鎖,腳踝亦墜著沉重的鐐銬。
他手上還包著帶血的紗布,此時看到兩人一前一後進來,先是愣了愣,繼而冷哂一聲,側過臉不搭理。
“王副將,營中士兵們對你可有不周到之處?”宿放春拱手後一撩衣袍,同樣席地而坐,謙遜地問道。
那人冷著臉依舊不迴應。
宿放春也不生氣,誠摯地道:“你知道你心裡不服,但我此番特意入夜還過來探望,並無輕慢之意。昨夜王副將為了阻擊我而猛追不捨,當時你我雖拚死交戰,但也是各為其主。王副將驍勇善戰,忠誠不二,如能投靠我們……”
“想也彆想。”王副將還未等她說完,便斬釘截鐵地回絕,“我帶兵追擊你的時候,就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。如今被俘,要殺要剮隨你們便,叫我投靠叛軍,那是絕無可能之事!”
宿放春神情未改,繼續道:“您將我們視為叛軍,是受建昌帝的矇蔽。他為爭奪皇位而設下圈套謀害先太子,又為斬草除根而派人追殺皇太孫,這些事情,您難道從未有所耳聞?為這樣的君主儘忠,王副將可曾想過是否值得?”
“那隻是你們一麵之詞,為了謀逆,什麼謊話編不出來?”王副將冷冷道,“我雖不是文官,但也知道你們這些人慣於玩弄權術,彆指望我會聽信這些荒唐的言論了!”
說罷,竟閉上雙目,不再迴應。
宿放春還欲再說,程薰上前一步,示意由他來繼續。宿放春看看他,起身讓到一邊,程薰也冇坐下,隻是揹負著雙手,微微俯身道:“王副將,可知道我是誰?”
那人本已經不打算開口,忽而聽得這個問題,不由睜開眼看了看,見近前的人也就二十多歲,穿一身暮雲灰直裰,斯文清秀,看樣子像是個讀書人。
他心裡冇底,又不願去問,隻哼了一聲不予理會。
宿放春不失時機地道:“昨夜開弓放箭,阻住你最後一擊的,就是他。”
王副將這才一愣,盯著程薰看了片刻。昨夜光線昏暗,場麵混亂,他隻知道自己奮力一擊,卻被遠處射來的箭射中手腕,座下駿馬亦因中箭驚嚇跳躍,將他甩到地上,導致功虧一簣。
當時他也來不及看清那出手的到底是什麼人,如今聽宿放春這樣說了,再看這眼前的年輕人,全不似驍勇武將,心裡倒是有幾分不信。
“你?你又是什麼人?”他冷淡地問。
“我姓程,是清江王府中的內侍。”程薰平靜答道。
王副將疑心自己聽錯了,不由揚起眉梢:“你說你是?”
“內侍。”程薰重複一遍,隨後才緩緩坐在他麵前,“原本是在京城宮裡的,後來跟著殿下到了廣西。”
“那你怎麼……”王副將吃驚地看著他,從臉龐到手指。
“少年時期學過騎射。”程薰依舊從容冷靜,正視著麵前的人,“王副將一腔忠勇令人欽佩,但你可知,你想要拚力救下的蔡將軍,被關在不遠處的營帳裡,還在朝著我們的將士頤指氣使。”
王副將側過臉去不迴應,程薰也毫不介意,繼續道:“他本是建昌帝一黨,前些年為政平平無奇,卻專會討好上峰,在下屬麵前又自視甚高,容不得彆人非議。我倒想請您想一想,從湄江一路向南,聽說你們接連遭遇伏擊,蔡將軍可曾做出過英明決策,摧毀瑤兵的埋伏?”
王副將冷冷道:“你這是要用離間計了?我身為副將,理應服從上司,蔡將軍隻是中了你們的奸計才導致失敗……”
“兵不厭詐,各顯其能而已,否則那些兵法策略又何以傳世?王副將帶兵打仗總也不可能都是盲目硬拚。”程薰說著,竟從懷中取出一張紙,鋪展在他麵前,但見上麵清晰地畫著湄江一帶的地形圖,莽莽群山間,繪有各種標記。
“這是當時我們的羅將軍與宿將軍製定的計劃。”程薰一一指給他看,“何時進行第一次偷襲,何時又進行第二次偷襲,綿延十多裡,在哪些地方埋下伏兵,提前需要準備哪些器物,全都安排得清清楚楚。”
他冇等王副將迴應,又取出另一張紙,上麵密密麻麻寫了不少字。
“我想恐怕你們直到被擒,還不太明白周掌櫃是在何時給士兵們下了藥。”程薰又緩緩道,“這是我們主帥在重傷醒來後,妥善安排的計劃。你們那兩次派人混入城中,其實從一露麵就在他們的監視跟蹤之下,探子所見所聞皆是被故意安排好的。包括那藥鋪中的傷者,也是軍中武官。”
“你們!”王副將咬牙道,“我當時也對蔡將軍好言提醒,但他不願相信……”
“從收藥到賣藥,再到第二次外出收藥,全部在主帥預計之中。怪隻怪蔡正麒剛愎自用,還以為小心謹慎,卻步步都在我們的算計內。”程薰將那兩張紙擺在一起,“王副將可以好好看看,你們先前瞧不起的所謂叛軍,還有那一向被朝廷、官府鄙棄的瑤兵,都是如何巧思善謀,是否真的隻是動用奸計?”
他又指了指身後的宿放春:“而昨夜的突然襲擊,是這位宿將軍親自帶兵衝鋒,殺入你們的大營。她本是南京定國公府的小姐,祖先護國有功,深得高祖信任,她的侄兒還在邊疆效命,若無十足可信的證據,她又怎會冒著株連九族的風險,為清江王效力?更何況您昨晚也見識到了宿小姐的膽識與武力,可稱女中豪傑,您還有什麼不甘呢?”
“至於我……”程薰又朝著他笑了笑,“或許在您眼裡,一介內宦連男人都算不上,但我也如您一樣忠於主上,從京城到廣西再到此地,出入於亂局之間,儘心儘力為主上分憂。我們若真是烏合之眾,又何以能從廣西瑤山那蠻荒之地,一直打到這裡?我們若真是枉顧道義的叛黨反賊,又何以能使龐鼎、繆峴、施銳進等一方武將甘願歸順,共襄大業?”
王副將冷汗涔涔,強自大著聲音反駁:“那你們又為何挖開江堤,放任洪水肆虐,造成生靈塗炭?!有道義的將領,能想出這樣的計謀?”
宿放春臉色一變,急忙道:“江堤潰塌之事,並非我們有意要傷害軍民。主帥本來是想引水淹城,斷了他們求援的路,再進行勸降。冇想到黃明緒孤注一擲,派出大軍打開城門想要進攻,正好洪水來襲,才導致死傷無數。如今主帥早已命人安撫百姓,您不信的話可以再去城中看看情形。”
王副將緊抿著唇不再說話。
程薰看他神情有異,又懇切地道:“王副將,忠心護佑所為何人,若護佑之人得到的地位名不正言不順,其間更有不堪內幕,您的一番赤誠是否成了笑話?眼下義軍氣勢如虹,清江王殿下周圍賢士名將輩出,就連南京故都的莊尚書也願意輔佐其成,我們最終拿下京城,也不過是時間問題。而您若一心不願歸順,就算我們主帥網開一麵放您回去,試問敗軍之將又如何立足?建昌帝又會不會給您活路?如果最後還是免不了一死,且還被君王譴責記恨,您又何必再執著不改心意?”
王副將呼吸沉重,盯著地上的兩張紙,又抬頭盯著程薰與宿放春:“那蔡將軍呢?你們也去勸說他順從了?”
兩人互相看了看,程薰低聲道:“我們也會去試試,但說實話,蔡將軍自視甚高,頗為傲慢,你們這些作為下屬的,應該比我更清楚。”
“能勸說的,我們自然都會去勸說。清江王寬宏大量,且又在用人之時,絕不會苛待每一個投誠的將士。”宿放春道,“若你願意,明日還可以去見一見我們的主帥。他聽我說了您英勇護主之事,也很是讚賞,讓我務必勸您放下芥蒂,與我們共謀大業。”
話說到這裡,宿放春後退一步,又向其深深作揖。程薰亦起身行禮,又喚來守衛叮嚀交待,要對官軍將士多加善待。
兩人告辭離去,王副將僵坐在原地,看著麵前紙上的籌謀計劃,又想到之前自己軍營中蔡正麒對他們的無端指責,不禁深深慨歎,低下頭去。
*
程薰出了戰俘營往回走,宿放春跟在他身邊走了一會兒,忽而輕輕笑了一下。
“怎麼了?”程薰側過臉,又恢複了原來那斯斯文文的樣子。
宿放春揹著雙手,慢慢踱到他麵前:“冇想到你那樣能言善辯,我還是第一次見你說那麼多話,以往一直以為你沉默寡言。”
斜側木架間篝火幽幽,映著程薰清瘦的臉龐。他眼裡浮出微小的笑意,甚至還帶著幾分赧然。
“該說的時候,還是會說的。”他頓了頓,補充道,“伴隨殿下讀書,我也增長了一些見識,後來去司禮監幫助老掌印處理諸多事務,都需要用心思量,周密安排。”
宿放春點點頭:“那蔡正麒還需要去勸降嗎?”
“這卻輪不到我說了。宿小姐意下如何,也需要與主帥商議。”
程薰說罷,朝著她做了個手勢,示意她先行。宿放春走在前麵,他就落後一步跟隨其後。
木架間,一團團火焰無聲躍動,像是暗夜幽然綻放的朵朵紅蓮。
光影映在他暮雲灰的衣衫上,投下斑駁的花。
遠處,更柝聲聲,寂寥清冷。
宿放春望著前方漫漫長路,忽而道:“霽風。”
“在。”
他轉目看著她,眼裡有微微詢問之意。“何事,宿小姐?”
她卻頭腦空白,想不出能跟他說什麼。
“冇什麼。”宿放春移回視線,腰間金玉墜子輕輕作響。
腳步聲沙沙,道旁蟲兒吟唱低幽,清悅綿長。
前方就是程薰的營帳了,他卻轉向另一側。宿放春訝異道:“你不回去休息?”
“不是應該先送你回去嗎?”程薰溫和地道,“雖然是軍營,但夜深了,宿小姐還冇到營地,我怎能自己先回?”
宿放春張了張嘴,也說不出什麼反對的意見,更何況,她眼下也不願意反對。
她安靜著,讓程薰跟在身邊,又送她回自己的營地。
“對了,白天太忙了,忘記跟您說起宿小公子的事。”程薰忽而道。
宿放春原本正紛亂的心緒忽地一收。“怎麼了,他?”
“殿下前些時候得到邊疆送來的訊息,說宿小公子之前被派去對抗瓦剌,幾個月來始終在斛難河一帶與敵軍周旋。”程薰頓了頓,道,“想來是他帶兵有利,且又在邊疆以外,所以暫時還未被我們牽連。”
宿放春一顆懸在半空的心稍稍落了幾分,但還是擔心:“他當時被建昌帝派去邊疆,就是因為在南京時暗中幫著皇太孫殿下而被記恨了。如今我公然站在殿下這一邊,就怕建昌帝要對他下毒手……”
“小公子不是任人宰割的性子,不會坐以待斃。”程薰又道,“建昌帝是可以直接派人去抓捕他,但一則小公子身在疆域外,這邊貿然派兵去將他抓回,恐怕對戰局不利。二則你已經反了,此時再殺他,於事無濟,你不僅不會畏懼,還會更痛恨朝廷,毫無迴旋餘地。建昌帝若不是昏庸至極,應該也不會出此下策。”
他語聲清和,如泉流緩緩,宿放春聽後,倒也減輕了幾分憂慮。
她點點頭,道:“謝謝你的寬慰。”
“宿小姐言重了。”程薰就這樣陪著她又行了一程,遙望見前方營帳連綿,“馬上到了。”
宿放春這才一省,心中竟暗暗埋怨兩座大營離得太近。
兩人穿過營門,程薰一直將她送到那個營帳前,見周圍有巡邏的衛兵走動,才道:“那麼,我告退了,宿小姐。”
宿放春心裡湧起一些惆悵,隻好點頭。“路上小心。”
他難得笑了笑,躬身拜彆,這才往迴路走去。
夜深沉,風也無聲,幽暗光線下,他的背影很快融於濃濃夜色裡,終至不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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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有話說:你們應該猜得到她寫了什麼吧[貓頭][攤手]