請君入甕 留著力氣將……
刺目的陽光射穿雲層之時, 數萬官軍向寶慶北城發動了猛烈的進攻。
隆隆戰鼓聲中,黑壓壓的士兵在將領的指揮下嘶吼著衝向護城河。城樓上,身穿鎧甲的宿放春一聲令下, 數不清的勁弩攢射而出,暴雨般壓向正在渡河的官軍。
慘叫聲與戰鼓混在一起, 卻又被更瘋狂的進攻吼聲蓋過。
踏著疊橋渡河的人在箭雨中拚死前進, 一個接一個倒下,或被同伴踩踏, 或是直接墜落,被滔滔河水捲走,後麵的人已成了戰爭的機械工具,在巨大的喊殺聲中踩著屍體, 不斷往前。
在密密麻麻的士卒間, 數十座龐大的雲梯在盾牌手的掩護下向城牆推進,同時,三座形如高峰的攻城塔也在緩緩前行,塔內儘藏精銳甲士。
城樓上,一批又一批的士兵輪番開弓放箭,幾乎毫不停歇。
官軍先鋒已經在眾多盾牌的護擁下衝過護城河,在他身側則是數以千計的弓弩手們。“反擊!”厲聲嘶喊間, 官軍弓弩手們手搭弦上,蕭蕭聲起,黑壓壓的箭矢如蝗蟲般撲向城樓。
守城將士們的盾牌上瞬間插滿箭支, 好些士兵躲避不及, 被利箭貫穿咽喉,鮮血噴濺在羅攀的鎧甲上。
“把那些弓箭手按下去!”羅攀緊握著弓箭,大聲吼道。
近千張強弓同時拉開, 箭矢破空而出。正在艱難推進的弓箭手們頓時成了靶子,但很快又有新的弓箭手補上位置。
“桐油箭跟上!”宿放春回頭朝著後方大喊,又盯著越來越近的雲梯和攻城塔,杏目圓睜。
她率先彎臂引弦,箭頭後方三寸處緊緊纏繞布條,已經浸透了桐油。旁邊的士兵舉起火把,引燃了油布。
赤紅的火苗騰地燃起。
“射他們的雲梯!”她在朝陽下指尖一揚,燃燒的羽箭倏然飛出。
城樓上,無數燃燒的羽箭呼嘯緊隨,朝著正在前行的雲梯與攻城塔射去。
箭矢斜斜紮入木製的攻城器械,隨即燃起一團團的火焰。
官軍們無法救火,隻能在箭雨間強行推著燃燒著的雲梯與攻城塔繼續向城牆衝去。在付出極大代價後,雲梯已經靠近城牆,城下屍橫遍地,城上亦死傷甚多。
“給我衝上去!”先鋒將領還在厲喝,卻不知城樓上的羅攀已咬緊牙關,手持彎弓,對準了他的頭部。
亂箭之中,一支墨黑的長箭劃破煙塵,“嗤”的一聲,正中那將領頸側,噴出數點鮮血。
原本正在朝著後方下令的將領甚至都冇來得及喊出聲,身子一晃,便重重地跌下馬背。
周圍的軍官與士兵疾呼著圍攏上去,而城樓上的羅攀雙眼放光,大喊道:“官軍大將又倒了!”
箭矢橫飛,那一群人在盾牌掩護下,拚命將受傷的先鋒往後拖拽。宿放春趁勢下令:“放滾石!”
巨大的石塊從城頭滾落,砸在攻城的士兵中。骨碎肉裂的聲音不絕於耳,城下黃土儘染汙血。剛剛推來的雲梯被巨石砸斷,上麵的士兵如落葉般墜落。
城樓下呼喊震天,士卒們已紅了眼,不能後退又攻取不得,拚了命地往雲梯上爬,然而在巨石的襲擊下,越來越多的人被砸得口吐鮮血,慘叫著墜下活活摔死。
失去先鋒將的訊息傳入軍陣後方,坐在馬背上觀戰的蔡正麒得知之後,臉色發沉。很快的,另一名部將披掛上陣,持著長刀,帶著更多的士兵衝向前方。
前方,城樓已被烈火與煙塵籠罩,喊殺聲遮蔽了空中的烈日。
*
這一場攻城與守城的交鋒從日出戰至午間,官軍還未能攻破北城,一列快馬又疾馳而至,馬背上的校尉倉皇叫喊:“啟稟主帥,後方糧草起火,我們撲救不及……”
“什麼?!”蔡正麒大驚失色,“怎會起火?!”
“有一隊兵馬不知從何處來,在暗處放箭引燃糧草,就燒起來了……”
眾人都神色震驚,蔡正麒惱怒異常,望著遠處煙塵瀰漫的城樓,糾結許久才狠狠道:“收兵,改日再戰!”
*
鳴金聲起,原先還拚死向前的官軍止住了攻勢,退潮般往後撤去。
宿放春拔下肩膀處的羽箭,見羅攀臉上都是血,搖搖晃晃走過去問:“攀哥,你怎麼樣?”
“冇事。”羅攀抹了一下臉上的血跡,“他們怎麼忽然撤退了?”
“應該是後方被襲,因此匆忙回撤了。”宿放春說罷,命人清點傷亡,又向羅攀道,“三郎應該還等著我們的訊息,要趕緊去迴應一聲。”
“好。”羅攀見宿放春留在此處,便匆匆下了城樓。
*
城樓後方的空宅內,褚雲羲坐在院子裡,為了便於傳遞訊息,他不顧身體的傷病,硬是叫人將他送到了離城樓最近的地方。
“官軍已經撤走。”虞慶瑤急匆匆走進院子,身後跟著的正是羅攀,他一見褚雲羲就高興道:“三郎,我們頂住了,他們冇打下來。”
褚雲羲這才微微浮現笑意。
“燒糧草的人得手了?”他問。
羅攀坐在他對麵的石凳上,朝他豎起大拇指:“是啊!多虧你安排人從西城出去,繞到他們後方偷襲,這才使得官軍急匆匆撤離了!”
“他待在這裡,一直留意著前方的局勢。”虞慶瑤將手擱在褚雲羲肩頭,“要不是腿折了,我看他早就按捺不住要奔上前去了。”
“咳,這也怨不得彆人,誰能想到他自己……”羅攀尬笑一下,話說了一半看到虞慶瑤神色不對,忙止住了話語。
褚雲羲不明所以,但想到虞慶瑤跟他說是南昀英冒險攻城導致摔斷腿骨,不管怎麼樣,還是自己害了自己,心裡總是無奈。
“官軍撤退了,接下去我們該怎麼辦?他們肯定不會善罷甘休。”虞慶瑤有意引開了話題。
褚雲羲回過神來,向羅攀道:“今日那些淬了毒的箭,都用上了吧?”
“用上了。”羅攀點頭道,“隻是後來根本不夠,而且說實話,這裡不是瑤寨,我們做出的毒液也比不上以前的烈性,充其量隻能使受傷之處難以癒合。”
“無妨。”褚雲羲平靜道,“不管是誰都不可能製成那麼多見血封喉的毒箭,隻要能讓他們難受就行。這幾天,你讓將士們好好養傷,留著力氣將官軍收拾掉。”
*
塵土飛揚,道路漫漫,官軍铩羽而歸,傷兵無數。
入了大營,蔡正麒麵色沉得如同烏雲壓頂,既冇有攻下城池,又折損一員猛將,糧草還被燒了不少。從湄江到寶慶這些天來,他就冇有取得過一次勝利,怎不讓人煩悶氣惱?
偏偏還有人上前說其實說不定從彆的方向攻城,會更有利。蔡正麒一聽就更陰沉了,覺得部將是在指責他部署失誤才導致出師不利,不由怒從心頭起,冇等那人說罷就拍桌大罵,甚至由此及彼,將站在一邊根本冇發言的其餘軍官也個個挑刺罵了個遍。
在場的人皆遭受無妄之災,強忍怒意由他發泄,好不容易等到蔡正麒訓斥完畢,才一個個垂頭喪氣出了營帳,另尋知己發牢騷去了。
而大營內傷兵眾多,軍醫帶著副手們根本忙不過來,隻得請被困在這裡的周掌櫃相助。周掌櫃倒也不再推辭,在軍營裡來回奔走,儘心救治。非但如此,他還提醒軍醫,這次戰士們所受的箭傷與先前如出一轍,很可能又中了瑤毒。
軍醫此時正忙得焦頭爛額,一聽此話便趕緊叫他再按照前次的方子熬製解藥。周掌櫃道:“上次百姓送到營裡的草藥已用去很多,怕是根本不夠了啊!”
軍醫匆匆去求見蔡正麒,蔡正麒正滿心煩悶,聽了此話也隻揮手讓他去找上次負責此事的軍官商議。
那軍醫又去找人,負責此事的千戶剛被蔡正麒痛罵一頓,聽到又要差使他辦事,心裡不滿至極,便叫自己手下再像上次那樣出去散佈訊息,欲高價收購所需的藥草,甚至還將賞錢提升了兩成。
訊息散佈出去後,前來賣草藥的百姓卻寥寥無幾,與之前完全無法相比。將領們看著滿營哀嚎的戰士們,心急如焚。
“怎麼看著比上次嚴重得多?!”蔡正麒巡視之時,看著那些傷兵痛苦不堪的模樣,深深皺眉。
周掌櫃急忙上前:“或許瑤兵將箭上的毒性又加強了幾分,這樣一來,嚴重者甚至會在兩三天內危及性命。”
這一下,不僅是蔡正麒,其餘將領也越發著急。不到半天的功夫,所有中箭的將士都哀嚎不已,渾身無力,彷彿即將斷氣。
“重金收購草藥,都冇人來?!”蔡正麒提高了聲音,責問負責此事的千戶。
那千戶無奈地跪倒在地:“前些天雖然我們駐紮在此,但還未真正開戰,那些附近的百姓就大著膽子來賣藥草。如今兩軍正式開戰,打得天昏地暗,周圍的人能逃的都逃了,就算還留在此地的也冇人敢出來送死啊!”
眾人皆說是這個道理,蔡正麒也冇法指責,隻是一籌莫展。
這時周掌櫃思索再三,上前恭謹道:“如果主帥信得過小人,小人願意駕著馬車出去,到臨近的村鎮去收購半邊蓮和蛇舌草。百姓們不敢到軍營附近,小人上門去收,總有人會看在銀子的份上冒險來賣。”
蔡正麒一聽,當即叫那千戶帶領數名士兵,換上了普通百姓的服裝,與周掌櫃一同駕車出去。
他們這一走,營中傷兵皆翹首期待,偶有人質疑周掌櫃會不會藉此機會逃走,但蔡正麒想到有千戶跟著,應該也不會給他那樣的機會。
*
周掌櫃這一走,便是兩天,營地裡受傷士兵的傷口果然也不能好轉,甚至有些人真的出現了手腳發麻神誌不清的情形,其餘人更是惴惴不安。
正當眾人都焦急萬分之時,先前派出去的三輛馬車居然回來了。
周掌櫃風塵仆仆,掀開簾子給眾將士們看,裡麵滿滿裝載了碧綠的藥草。整整三輛車內,都是急需的解毒良藥。
眾人歡欣鼓舞,蔡正麒詢問這些藥草都是在哪收來的。周掌櫃道:“我們到了武岡和隆回城外,將上次的價格翻了倍,而且說是隻收兩天,過了時間就走。那邊的百姓們聽聞此事,都偷偷摸摸出城采藥來換錢,因此才收到了那麼多。”
一旁的千戶也點頭稱是。此時軍醫聽聞藥草運回了,便急匆匆過來說是傷兵們已經等不及,蔡正麒這才下令,讓周掌櫃等人趕緊熬製藥膏。
一時間,滿營都瀰漫藥草氣息,蔡正麒看著此事總算暫時解決,纔回到主帥營帳與下屬商議下一步對策去了。
這一夜過後,藥膏熬製得差不多了,次日中午,傷兵們紛紛來領取,塗抹在傷口後包紮完畢,便回營帳休息。周掌櫃和軍醫等人忙碌了大半天,待等傷兵散去,也各自回住處去了。
入夜時分,原本已經安靜下來的營地內,卻忽然發出了急促的叫喊聲。
有士兵從營帳內驚慌失措地衝了出來,在外巡視的衛隊長皺眉喝問:“乾什麼著急慌忙的?”
“他們,他們都不對勁啊,你快進去看看!”
衛隊長大惑不解,帶著手下進去一看,但見一群傷兵皆翻來覆去,躁動不安。
“哪裡不舒服?”衛隊長上前問其中一人,竟發現那人臉麵泛著不正常的紅色,眼神散亂,說話也語無倫次。
“他們是什麼時候變成這樣的……”衛隊長正在盤問,忽聽得外麵喧鬨吵嚷。他迅速出去,竟見安置傷兵的營帳外都聚集了許多人,緊接著,驚呼聲四起,間有人群奔逃。
原本應該躺在裡麵的傷兵們竟跌跌撞撞出了營帳,皆神誌不清,胡言亂語,有些甚至抓住了同伴就要動武。
眼見騷亂越來越嚴重,衛隊長緊急命人去請將領過來。
“怎麼回事?!”數名軍官聽到了動靜,帶著士卒迅速奔來。那衛隊長急忙道:“傷兵們好像中了邪一樣!我們拉都拉不住!”
“豈有此理,軍營之內怎麼可能中邪?!”軍官們持著鞭子大步上前,意欲以武力震懾,誰知此處騷亂還未平息,不遠處又有人慌忙奔來。
“玄字營和天字營的人都嘔吐暈眩,站都站不起來了!”“玄字營也是這樣!”
越來越多的士兵奔出來報信,幾名軍官根本無法處理了。待等主帥蔡正麒帶著部將們匆匆趕來,局麵已經越發混亂,傷兵們狂躁不安,未受傷的卻暈眩無力,隻有主帥帳下的衛兵們尚算正常,持著刀劍東奔西跑奮力鎮壓。
“軍醫呢?!快些叫他過來!”蔡正麒怒喊。
“將軍!”遠處,衣衫不整的軍醫跌跌撞撞奔來,還未到近前就急得大叫,“那個姓周的跑了,定是他暗中使用手段,士兵們纔會變成這樣!”
“什麼?!”蔡正麒等人臉色頓改,然而還未等他們問清詳情,營門方向鼓聲大作,震動全營。
眾人聞聲驚愕回首,夜色茫茫,瞭望塔上赤紅的旗幟急速舞動,急促的叫喊驚破了心魂。
“將軍,敵軍正朝著這邊快速進發!”
------
作者有話說:救命,寶慶這場攻防戰役總算結束了,要了我老命了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