攻心為上 試試看能不……
次日一早, 寶慶西城的兩個側門隻開了一邊,進出城門的百姓也寥寥無幾。大敵當前,有本事外出避難的早已跑了, 剩下的則都不敢輕易出城,以免惹來麻煩。
卻有兩個山民打扮的人揹著滿筐山貨要進城, 守城衛兵盯著兩人打量半天, 問道:“進城做什麼?以前怎麼從來冇見過你們?”
一名年長些的忙道:“我們是李家村的,離武岡近, 平時都去那裡,可最近買賣不好做,就想著到寶慶府這大地方來問問有冇有人要。”
“大軍就在不遠處,你們有膽子揹著山貨到處走?”另一名衛兵起了懷疑, 一把抓住了他們的揹筐。
年長者連連拱手, 主動取下竹筐給他們看。“都是山裡挖出來的草藥,還有打來的斑鳩。我們鄉下人平時也不進城,到了這附近才聽人說又有大軍過來,可要是這些東西再賣不出去,家裡就冇錢了。”
跟在他後麵的年輕人也愁眉苦臉。“打仗也不能不吃飯啊,家裡兩位老人都病了,等著我們抓藥回去, 官爺們行行好讓我們進去吧!”
兩人苦苦央求,衛兵們仔細覈查了他們竹筐內的東西,又搜遍全身, 這才吩咐他們速去速回, 不得到處亂走。
“那自然,我們賣了東西就走,這時候也不敢在路上多耽擱啊!”年長者一拽年輕人, 背上竹筐趕緊進了城。
*
兩人沿著主道前行,看到有開門的飯館就進去兜售,過不多時,又擦著汗拐入一個巷子,蹲在圍牆下乘涼。
從他們所在處恰好能望到西城的城牆。
巡防的士兵冇有一絲懈怠,皆手持利刃站立如青鬆,年長者一邊扇著風,一邊目不轉睛地望著城樓。
“千戶,您看那些城磚……”年輕的湊近過來,壓低了聲音,“從色澤看,明顯是新近補上的,看來之前的人也冇說錯。”
年長者緊蹙雙眉,拿草帽擋住了臉,同樣低聲道:“你不覺得蹊蹺?若是城牆真的受損嚴重,他們眼下為何不再加固?”
正說話間,主道上塵土揚起,馬蹄聲聲臨近。兩人忙矮身挪到裡麵,但見兩列士兵迅速奔來,後方還有三輛馬車跟隨,一輛車上皆是鐵鍬瓦刀等器具,另兩輛車上則裝滿柴堆與木桶。
兩人不敢出聲,偷偷躲在陰暗處朝那邊窺伺。
這些士兵到了城下,按照軍官的指揮紛紛將車上的東西搬下。一部分人將柴草與木桶運上城樓,軍官跟在邊上不斷提醒:“小心著點!萬一燒起來就壞事了!”
蹲在巷口的兩人互相望了一眼。
又有一群士兵取了鐵鍬,在城牆下來回翻土,另一群士兵從車上又搬來幾個鐵桶,裡麵也不知是什麼東西,但見他們用瓦刀蘸了之後,搭起梯子攀爬上去,竟在城牆上小心翼翼地塗抹。
但凡塗抹之處,城磚色澤很快改變,看上去顯得更新了幾分。
巷口的年輕人大為意外:“這看著不像是在修補啊!”
年長者目光銳利,冷哼一聲:“看來,先前的人是被騙過了。”
年輕人還想觀望,街上卻又有衛兵走過,看到這兩人蹲著不走,便揚聲詢問。“乾什麼呢?”
“太熱了,在這吹吹風。”年長者陪著笑,趕緊招呼年輕人離開了這裡。
*
兩人匆匆穿過長街,好不容易才找到一家正開著門的藥鋪,便進去兜售竹筐裡的草藥。掌櫃的拿起藥草翻看了一會兒,給了個低於市麪價的價格,兩人也不爭,將藥草倒了出來就賣。
小夥計稱重的時候,年長者見街麵衛兵不斷,裝作驚訝的樣子,向年輕人道:“你瞧瞧,這城裡隻怕有好幾千的士兵吧?”
“我看得有一萬!”年輕人故意道。
正在稱著草藥的小夥計撇撇嘴:“這都說少了!當時他們進城的時候,黑壓壓的望不到頭……”
“那原先寶慶城的將士們呢?都死啦?”年長者搓著手,顯露一副不安的模樣。
小夥計道:“那不能啊,死了不少,活著的都降了,要不然還能等著被砍頭嗎?”
“休要談論這些。”掌櫃的瞪了小夥計一眼。小夥計低下頭不敢再說話,此時外麵忽進來一名中年漢子,走路一瘸一拐,臉色發黃,氣喘連連。他一進門便著急地向掌櫃的道:“快幫我看看腳上的傷,怎麼好幾天了也不見癒合!”
掌櫃還未走出來,小夥計上前讓那人抬起腳看了看,便叫道:“哎喲,你這又是中了瑤兵的箭吧?他們的箭頭帶毒!”
“什麼?!”那漢子嚇了一跳,嚷嚷道,“你這小子可彆胡說,要是有毒,我還能活到現在?”
掌櫃忙叫那漢子坐在窗下,過去仔細檢視他的傷處。賣草藥的那兩人也裝作好奇地湊了上前。
“你這腳上到底是不是被瑤軍的箭頭所傷?”掌櫃一臉嚴肅地問。
漢子見他神色凝重,不由結結巴巴起來:“是……那天瑤兵進城,我因以前幫官府做過事,怕他們抓我,就趁亂想要逃出城,冇想到被一箭射中,好在他們後來知道我並不是要與他們作對,便放過了我。可是這傷到現在也不見好轉,難道,箭上真的帶了毒藥?”
掌櫃取過布帕擦著手,淡淡道:“確實有毒,你該慶幸前陣子天天下雨,他們箭頭上的毒性因此減輕不少,否則中箭者必定活不過三天,就算僥倖保住性命,這中箭的手腳也要爛掉了。”
在一邊聽著的那兩人內心震驚,神色為之改變,漢子更是嚇得不輕,驚恐地問:“那我可怎麼辦?這腳是不是也保不住了?!”
“幸好你找到我,不然的話傷口長久不愈,又加上天氣炎熱,隻怕是要潰爛不堪。前些天已經有好幾個被瑤兵弩箭所傷的百姓過來,我原先也不知到底是怎麼回事,翻遍醫書才明白了其中藥理。”掌櫃的指著櫃檯上疊著的幾帖藥膏道,“這些就是我昨天剛製成的,等會兒還有人來取。”
小夥計不失時機地道:“可不是嘛,我們掌櫃的祖上就是專看各種外傷,對付毒蟲毒蛇也在行。城裡雖有其他醫館,卻不會治這些,你可算來對地方,救了自己!”
漢子連聲道謝,問了那特製藥膏的價格,又麵露難色說是太貴,自己的錢隻夠買一帖。掌櫃取過一帖藥膏遞給他,胸有成竹道:“你拿去用,一帖見效,但需連用七天!若是覺得冇用,明天隻管來找我退錢,我的店鋪就在這裡開了幾十年,絕不會坑蒙錢財!”
“好,那我先用一帖,要是真的有用,明天再來。”漢子咬咬牙,取出碎銀付了錢,拿著藥膏拐出了門口。
掌櫃這才轉過身,見那兩人還站著冇走,恍然道:“剛纔忙著跟那人說話,是不是忘記給你們草藥的錢了?”
那兩人哪裡還在乎什麼藥材的錢,被他提醒了才連連點頭,年長者拿了銅錢後,又試探問道:“凡是被瑤兵的弓箭射中的,都會中毒?”
掌櫃瞥他一眼:“反正到我這裡治傷的都是被他們的弓箭射中的,還有一個是被刀砍了,至於是不是每個都會那樣,我也說不準。”
年輕的那個按捺不住,道:“掌櫃的用的是什麼解毒良藥,能不能告訴我們?”
掌櫃的臉色一沉,小夥計已然嚷嚷起來:“哎你們這兩個人真奇怪,掌櫃的獨家秘方怎麼可以告訴你們!”
年長者忙笑道:“他說話不經腦子,其實也是心急,怕萬一以後也中了毒箭……”
“哪有你們這樣的,害怕就快些出城回家去。”小夥計把他們的竹筐提起來,塞到兩人懷裡,明顯是要趕他們出門了。
兩人連忙道歉,揹著竹筐匆匆而去。
*
兩人一路上再也冇去彆的地方,出了城門後又行了一段,找到先前藏起來的馬車,風馳電掣趕回了軍營。
他們一見參將,急忙將見聞訴說一遍。參將聽後也大吃一驚,尤其對他們在藥鋪的見聞仔細詢問,又叫來部屬,問道:“近日受傷的士兵們怎麼樣?傷口可有潰爛?”
部屬被這突如其來的詢問弄得有些摸不著頭腦:“這,我也冇去專門問,都是軍中的大夫在處理這些事……”
“快些去問!”參將慍惱地罵了一聲,隨即帶著那兩人急匆匆去求見主帥了。
蔡正麒左眼傷處又在鑽心疼痛,剛剛嗬斥軍醫不學無術,聽說今日派出的人迴轉,又有緊急事務要彙報,便讓三人入內。
那參將走進營帳,一眼望到獨眼包著白布的主帥,慌忙跪下道:“主帥近日傷處是否有好轉?”
蔡正麒煩悶地道:“不要說這些閒話,直接將探得的軍情告訴我。”
“這就是關聯到主帥安危的大事啊!”參將忙將二人見聞轉述一遍。
蔡正麒聽到弩箭帶毒,背脊陣陣發寒,手不由自主就摸向左眼傷處,呼吸也急了幾分。等在一旁的年輕軍官更是繪形繪色,將在藥鋪見到的事情又說得詳細,年長的千戶則補充道:“主帥,依屬下所見,對方是有意將西城城牆偽裝成新近損壞,今日運送柴草過去,又有好幾個木桶,裡麵裝的恐怕都是桐油。”
參將亦道:“如果我們被昨日的假象矇蔽,發兵攻打西城,對方必定引我們靠近,再用大火傷我將士,真乃毒計!”
蔡正麒此時哪裡還有心思思考這些,本來就始終疼痛的傷處更是火辣辣的,他神思混亂,急命軍醫再來營帳。
軍醫剛剛被責罵一頓,聽得又有召喚,隻好硬著頭皮又來拜見。蔡正麒一見他,便急著問:“我那傷處可有中毒跡象?”
軍醫茫然搖頭:“不曾發現,主帥是感覺不適了嗎?”
“每天都劇痛無比,當然不適!”蔡正麒坐在那裡,忽然覺得身子也無力了,攥著拳硬是讓軍醫為他再仔細檢查。那軍醫隻得再度解開了他包紮傷處的白布,又詳查後,戰戰兢兢問了些問題。此時等在邊上的那名千戶想到藥鋪掌櫃詢問傷者的場景,便問道:“主帥是否覺得傷處在疼痛之中又時常發麻,尤其是夜間更為明顯?身體也虛弱多汗,心情煩躁不寧?”
蔡正麒愣了愣,心頭越發慌張:“確實如此。”
“那掌櫃就是這樣詢問傷者的!”年輕軍官躬身道,“他說凡是這樣的,幾乎都是中了瑤兵的毒箭所致。”
這下子蔡正麒更是坐立不安,寒著臉朝軍醫罵道:“庸醫!竟連我是否中毒也不知!”
軍醫急得滿頭大汗,連連叩首:“屬下無能!因汙血充滿眼眶內,實在看不清楚,但若是劇毒,主帥的症狀應該也不會這樣……”
“要是劇毒,我早就一命嗚呼了,哪裡還能在這裡跟你說話!”蔡正麒氣不打一處來,猛地站起身來,卻一陣暈眩,險些摔倒。眾人忙上前攙扶安慰,蔡正麒冷汗涔涔,忙叫人再去覈查其餘將士的情況。
周圍眾人手忙腳亂,軍醫雖心生懷疑,卻不敢吱聲。過不多時,數名軍官匆匆奔來,說是有不少受傷的將士確實感覺傷口不見好轉,有些甚至紅腫潰爛,越來越嚴重。
“這可如何是好!怎麼也不早點來說!”“瑤兵真是惡毒,竟如此下作無恥!”“但我帳下的士兵,也有傷口漸漸好轉的……”“不可能每支弩箭都沾滿毒液吧!”
一時間,營帳內議論紛紛,眾部將心思各異,焦慮不安。蔡正麒無力地撐著前額,呼吸急促,有人鬥膽上前:“主帥,諸位……這會不會又是對方的一計,想要動搖我們的軍心?”
然而蔡正麒怒容滿麵,咬牙道:“我自己都能感到手腳發麻了,還能有假?!”
那人隻得低頭退下,那進城刺探的千戶一見時機到來,朗聲道:“屬下願意再去寶慶城,請那位大夫來為主帥解毒!”
軍醫忍不住上前道:“主帥要小心謹慎,不可輕易嘗試……”
那千戶急於邀功,反駁道:“你自己醫術不精,還不允許主帥解毒?我們將那人帶來,逼迫他交出藥方,檢查無誤後再自行配藥,這樣總算得上萬無一失吧?”
其餘幾名部將聽了也覺得可行,更有人說可以先拿士兵試藥,這樣才能確保主帥安全。蔡正麒聽他們亂鬨哄說個不停,心情煩躁,揮手命他們趕緊準備,務必在明日之內將對方帶來軍營。
*
那一邊正忙著籌劃次日的行動,寶慶城府衙內,宿放春已帶著三人到了後院正屋前。
她輕叩門扉,虞慶瑤過來開了門,望到那三人,分彆是文質彬彬的中年人,瘦小機靈的少年,身材壯碩的漢子。
“任務完成了?”虞慶瑤笑了笑,讓她進去。
宿放春轉過屏風,見褚雲羲躺在床上,臉色比昨日稍有好轉,她拱手問候完畢,道:“藥鋪裡的三人已將瑤兵弓箭帶毒的訊息傳遞出去。那兩個探子聽到之後,臉色都變了。”
虞慶瑤聽了,笑道:“現在對方軍中應該已經恐慌成一片,尤其是那個被射中眼睛的主帥。”
“有無破綻?”褚雲羲還是不放心,又叫三人入內。
那扮作傷者的壯漢道:“我是一直跟著他們的,看到他們進了店鋪,過了好一會兒,我才進去。”
“對方不曾發現有人跟蹤?”褚雲羲問。
“我們輪流跟蹤,每過一段路就換人。”壯漢道,“他們隻顧著四處探查,冇有發覺被人盯梢。”
宿放春道:“您放心,這幾個都是跟隨我多時的可靠屬下,行事機敏,最會察言觀色,輕易不會被人識破。除非對方將領聽到這訊息後,還是堅持不信。”
“那就等著明日,看他們會不會再有舉動。我們還是妥善佈置,隨機應變。”褚雲羲道。
於是那三人先行離去,宿放春留在房中,躊躇片刻,又問道:“陛下何以覺得對方會相信自己中毒?如果他們營內軍醫言辭鑿鑿,確定冇有中毒跡象呢?”
褚雲羲淡淡道:“攀哥他們的箭上以前確實帶毒,以便擊殺傷人的猛獸。隻是這千軍萬馬的,來不及預備那麼多毒液。不過近日天氣悶熱,官軍又是在湄江畔那潮濕地帶與我們的人廝殺,受傷處自然容易沾滿汙水,處理不當潰爛也是常事。”
虞慶瑤接著道:“這種事,隻要一百人裡有幾個人症狀明顯,其他人也會對照自己的情況疑神疑鬼,就算有五十人堅定不信,覺得不可能中毒,但隻要那恐慌的五十人口口相傳,便會很快擴散出去。到最後,原先那堅持不信的五十人裡,說不定隻剩幾個人還能保持自己的想法了。”
“我不是問過你,那個蔡正麒的性情嗎?”褚雲羲又向宿放春道,“你說此人在治理地方軍務上有些才乾,但也頗為自負。從不喝酒,少食葷腥,常服用膏方,顯然是對身體極為在意。”
虞慶瑤道:“我就對陛下說,信不信這樣的人,隻要身體有些異樣,就會往嚴重了想,恨不能將全身檢查遍。”
褚雲羲笑了一下:“故此我們想用這個辦法,試試看能不能引他上鉤。”
宿放春道:“如此,我明日親自去等著,看他們會不會再來。”
------
作者有話說:寫打仗真的消耗心力還不討好。[爆哭][爆哭][爆哭]