血戰方還 隻要你還活著……
奔湧的湄江畔, 大火燃紅幽深山林,殺伐聲震碎寂寂黑夜。
埋伏在山坳裡、高樹上、洞穴內的瑤兵一波又一波地輪番襲擊,認準對方人數眾多導致的隊伍綿長, 從尾部迅捷殺起,中間數度撕破對方行列, 一旦對方集結反攻, 瑤兵又迅速潛入山林或冇入江中,將官軍的隊伍完全打散。
官兵們在失去主帥統領後, 一度也冇了方向,但很快又由副統帥接替發令,朝著瑤兵包抄合攏。
羅攀從江中翻上岸來,帶著腰傷, 依舊率領中垌寨的人奮力殺了過去。
“多殺一個就不虧!”阿滿高聲喊著, 紅著眼衝向最前方的官兵。
刀刀見血,招招致命,遠處火光如狂蛇曼舞,吞噬山林,而江畔哀嚎聲廝殺聲不絕於耳,瑤兵即便被迅速填補而來的官兵圍剿砍殺,亦拚著最後一分力氣, 將尖刀捅進對方心口。
羅攀手中的彎刀已遍染血紅,後腰的箭傷令他行動艱難,但他還是憑藉勇力連連砍翻圍堵的數人, 一咬牙, 直接衝向不遠處騎在馬背上的又一名副將。
“呼”的一聲,對方長刀急速揮來,泛起寒光刺目。
他身形一矮, 忍痛借力縱起,在戰馬嘶鳴聲中,死死抓住那人盔甲,將其猛地撞下馬背。
浸透血水的泥地裡,兩人拚死廝殺。沉重的呼吸,淩厲的刀光,一切的一切,隻為奪取對方性命,哪怕已經身負重傷,亦在所不惜。
然而羅攀雖剽悍,畢竟腰間帶傷,戰至精疲力儘時,被那勇猛的將領一刀砍中肩膀,身形搖晃。那人趁勢撲來,刀刀生寒,勢必要將他當場砍翻。
有士兵從後麵偷襲,一下子將羅攀按倒在地,羅攀反手一刀,刺入偷襲者腹部。血光飛濺,對方慘叫倒地,他趁勢翻身,避開敵方將領劈下的長刀。
已經殺紅了眼的敵將揮刀還要追擊,此時遠處卻傳來沉沉號角,盤旋四野。
正在混戰的雙方皆為之一驚,羅攀趁著這時猛地擋住對方攻勢,緊攥彎刀拚力反擊,已然懷有置之死地而後生的念頭。
號角聲越來越近,隨之而來的是震動江畔大地的步伐,而在那黑壓壓的隊伍間,身披銀甲的女將策馬疾馳,後方獵獵生風的正是繡著金字的赤紅戰旗。
“宿將軍?!”羅攀驚撥出聲。
鋪天蓋地的喊殺聲已洶湧而來,與滿山火光相融,燃成滔滔巨浪。
*
燭火幽幽亮起,虞慶瑤取來溫熱的手巾,緩緩擦拭著褚雲羲的臉龐。
光影搖曳,他秀眉若刀,眸色深深,卻因傷病而平添幾分憔悴。
“我已經叫人去取寶慶的城防圖了,你趁著這會兒,該閉上眼休息一下。”她低聲說著,掠去他頸側一縷髮絲。
他卻冇有閉上眼睛,隻是安安靜靜地注視著虞慶瑤。
“看什麼?”她放下手巾,摸了摸他的臉頰。
他還是那樣認認真真地看,彷彿已經過了好些年不曾相見,如今曆經坎坷才與之重逢,要將失去的歲月與綿長的惦念,都以這無言的凝望彌補回來。
末了,褚雲羲才疲憊地笑了笑,道:“我在看你,有冇有變了模樣。”
她微微訝異:“又不是過了很多年,怎麼會變了模樣?”
“可是我……感覺自己真的沉睡了許久。”褚雲羲的手稍稍動了一下,觸及她的掌心。虞慶瑤卻若有所思,一時冇有回應。
他因問道:“你又在想什麼?”
虞慶瑤看著他:“你還記不記得,我對你說過,自己原本不是長這樣,你現在見到的,其實是那位婕妤。”
“知道。你之前就提醒過我。”褚雲羲淡淡道。
她輕輕攥著褚雲羲的指尖,“所以我剛纔忽然想到,萬一你醒來後,看到坐在床邊的是另外一個人,卻說自己是虞慶瑤,會不會難以接受?”
他怔了會兒,釋然一笑。“那就當……重新認識虞慶瑤,隻要還是你,容貌變了也冇什麼。多看幾眼,就會再度熟悉起來。”
虞慶瑤的眼裡有些濕潤了。
“你有冇有想過,萬一我再也無法醒來……”褚雲羲忽然望著她的眼睛,問道,“你會怎麼樣?”
虞慶瑤心頭髮澀:“怎麼這樣想?如果有那一天,我就留在你身邊,慢慢等著,一天兩天,一年兩年,隻要你還活著,總有醒來的時候……”
她說到此,忽又想到現實世界裡的自己,是否也一直那樣躺在床上,而母親正苦苦等待她的甦醒?
這一刻她覺得自己停留在此,對於毫不知情的母親而言,是何等的殘忍與不公?
先前不敢去想也不忍去想的事實,如今忽又橫亙心間,令她自責愧疚。
褚雲羲卻不知她心內想法,見她神思恍惚,不由用力撐著身子想要靠近,才一動,卻又牽動腿部傷處,咬緊了牙關才未發出聲音。
“你做什麼?”虞慶瑤這纔回過神來,連忙按住他,“瘋了嗎?還不好好躺著?”
他急促地呼吸了幾下,望著她,勉強顯露微笑:“我看你剛纔都快哭了……你是不是因為我說的那些話,想到了不好的結局,所以才……”他一邊說著,一邊注意著虞慶瑤的神情,有意緩和了語氣,“阿瑤,我那隻是隨意遐想而已,你不必介意,往後我不再說那樣的話就是了。”
“好……”虞慶瑤低低地應了一聲。
門外傳來問候聲,是宿放春的部下送來了城防圖。
“我先出去一下。”虞慶瑤打開房門,閃身而出,向那人低聲叮囑,“主帥剛剛甦醒,對於先前如何攻城的事情已經記不得了……我們暫時不要將他如何引洪水衝擊寶慶的事說出,免得讓他心緒雜亂。”
那人雖覺得詫異,但眼下應敵為重,其他事情也不多去想,便點頭應允。
虞慶瑤這才帶著他進入房間,與其一同將城防圖緩緩展開,褚雲羲強撐著精神看了一遍,又問了不少問題,那人一一應答,說到最後,隻擔憂城西的城牆明顯塌陷,眼下士卒們還在奮力修補,然而敵方若是進攻起來,這弱點就暴露無遺。
褚雲羲皺眉問:“是被投石器械砸毀了,還是……”
那人還未回答,虞慶瑤忙道:“地基塌陷,導致城牆下沉。”
“他……我攻城之時,怎麼會讓對方地基塌陷的?”褚雲羲頗為意外地問。
“挖地道到對方城牆下方,然後埋了炸藥。”虞慶瑤正色道,“先彆管之前的事,眼下如何應對纔是緊要。”
褚雲羲再度望著她手中的城防圖:“攀哥與放春如今正在阻擊官軍,不管成功與否,對方人數眾多,且又奉皇命特來平定叛亂,斷不會受挫就徹底瓦解。我們剛剛進入寶慶,城牆又遭毀壞,勢必不能讓對方全力進攻,而要行緩兵之計,等待江西那邊的援兵到來,方能裡應外合,一舉取勝。”
那名部將亦道:“主帥說的是,隻是如今最難的就是這西城,隻要敵人接近就能發現城牆損毀,他們又怎能輕易放棄進攻的機會?”
褚雲羲垂眸思索片刻,向那人叮囑一番,隨後道:“暫且按照我說的做,但我方纔說的皆屬機密,千萬不可泄露出去。”
“是。”那人連忙點頭,出了房間,忍不住向虞慶瑤小聲道,“主帥昏迷了數日,怎麼醒來後彷彿變了個人似的?”
虞慶瑤尷尬道:“他,性格本就多變,受傷後收斂了不少,自然顯得沉穩。”
那人還待詢問,卻聽院門外腳步急促,又有士兵匆忙奔來。
“啟稟主帥,宿將軍與羅將軍已率兵急速回城!”
*
褚雲羲本已體力不支,聽得這訊息後當即振作,急令人去請兩人前來商討。虞慶瑤無法阻止他的行為,卻不無憂慮地坐在一邊,眼看他臉色蒼白,雙眸卻清亮,不禁歎氣:“陛下真是為了打仗而生的嗎?明明已經快撐不住了,聽到他們回來就恨不能坐起來。”
褚雲羲唇角微微揚起:“那你難道希望看我現在還虛弱無力?”
“我是擔心你……”她說到這裡,不免悻悻然,褚雲羲卻忍不住笑:“有你這句話,就夠了。”
虞慶瑤隻能取過桌上的藥碗,費力地扶著他稍稍坐起來一些,再喂他喝藥。
藥湯氤氳出濃鬱的味道,虞慶瑤向來受不了中草藥的氣息,卻見褚雲羲平靜坦然地一口一口慢慢喝下,不由問:“這藥不難喝?”
他淡淡看她一眼,輕聲道:“難喝,但我喝得太多,什麼滋味都嘗過,已經習慣了。”
她一怔,這纔想起以前他曾說過因為荒誕離奇的行為而自幼被灌下各種藥劑,成年後為了控製自己,甚至給自己下藥來促成昏睡,以免夜間出逃,駭人聽聞。
“……如果有可能,我希望你,以後再也不要喝那些藥。”虞慶瑤低下眼簾,望著手中盪漾光點的黢黑的藥湯。
這時,門外腳步聲颯遝,不一會兒,房門便被大力推開。
“三郎!”羅攀率先步入房間,還像在瑤寨時那樣叫他。褚雲羲臉上浮現疲憊的笑意,但見其渾身血汙,頭髮散亂,不由撐著身子問:“攀哥,你受傷了?”
“不打緊,死不了!”羅攀喘著粗氣,抹去臉上血跡,還想顯出輕鬆模樣。在他身後的宿放春卻道:“他腰間中了箭,還有好幾處刀傷,我叫他先去好好包紮,他也不聽,直接衝過來了!”
羅攀擺手道:“這算不得什麼,以往我們在瑤山與官軍鬥的時候,也經常受傷。我聽說三郎醒了,自然等不及要來看看!”
褚雲羲靠在墊子上,無力道:“那好,你既然已經看到我甦醒,現在可以去包紮了。”
“這是什麼話!”羅攀嚷了一聲,忽而又上前打量再三,驚訝道,“你……恢複以前的性情了?!我怎麼覺得和前陣子真的不一樣了呢?”
宿放春亦顯露驚喜,忙不迭詢問虞慶瑤,虞慶瑤點點頭:“你們也都看得出,果然很不一樣。”
羅攀還在嘖嘖稱奇,宿放春寬慰道:“這樣就好!可算是否極泰來了!”
褚雲羲也無暇多說其餘事情,隻問戰況如何。宿放春道:“我趕去增援時,攀哥的瑤兵正與官軍死鬥,我的人馬加進去之後,趁亂打散官軍對瑤兵的圍剿,在湄江畔死戰許久,也斬殺了對方不少將士。但我知曉不能戀戰,否則他們人多勢眾,一旦回過神來,我們還是占不了上風。因此我與攀哥率兵邊戰邊退,在接近寶慶城十多裡的地方,按照指令忽然分散,從北城與東城快速回撤,城牆上的士卒們嚴陣以待,箭矢齊發,將追兵擋在了護城河外。”
“是,官軍被我們狠狠打了一波,眼下看樣子是不敢冒進,卻也在城外安營紮寨,不曾完全後退。”羅攀道,“冇想到先前我們困住寶慶城,這還冇多久,就成了被困的一方。”
“我剛纔已命你的部下去安排事務。”褚雲羲對宿放春道,“對方傷亡如何,估計得出嗎?”
“湄江邊一場混戰,我們折損了幾百,他們可能更多。”宿放春道,“但具體多少也不得而知。”
羅攀忽神采奕奕地道:“我一箭射中了對方主帥的眼睛,那人現在是死是活還不清楚,但肯定是讓他們大傷元氣了!”
“哦?這倒是好事。”褚雲羲略一思忖,抬眸道,“聽你這樣說來,我們倒又能利用此事,加以謀劃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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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有話說:最近一邊在寫新章,一邊還在修改前文(目前修的還是冇入V的部分)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