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夢將彆 “就此再見,……
他沉睡於深深海底, 周圍一切皆是寂靜。冇有人聲,冇有風動,也冇有鳥鳴。
這是世上不存在的幽閉之所。
海水透藍, 像緩緩流動的琉璃,偶爾浮現波紋, 卻不會有風浪, 也不會起波瀾。
寧靜到極致,冇有一絲生機。
“哥哥, 你在做什麼?”朦朧光影中,穿著白布夏衫的弟弟坐在高高的梧桐樹上,朝著他喊。
“看書,彆吵我。”他捧著已經捲了邊緣的舊書, 老老實實坐在石桌邊。
“一天到晚都看書, 你覺得有意思嗎?”弟弟不高興地躺在了樹枝間,碧葉在他臉側輕輕晃動。
他卻依舊捧著那本書。
“書上有很多有趣的事,你自己坐不住靜不下心。”他慢條斯理地說著,就像母親希望的那樣,“喏,你看,這裡寫著在很遠很遠的地方, 有無邊無際的大海,海水是碧藍的,就好像晴空的顏色。海裡有許多稀奇古怪的魚兒, 還有大得能裝下人的貝殼……”
“在哪裡?”弟弟忽然來了興致, 抱著樹枝往下探身。他連忙站起身,“你小心點!”
“膽小鬼!”弟弟笑了起來,“等我長大後, 也要去看看大海。還有我上次跟你說過的,沙漠、雪山、草原,不管多遠的地方,我都想去……”
“可是……阿孃會答應嗎?她會擔心的。還有……”他雖然也被弟弟的暢想引起了一點點火苗,很快又憂鬱著望著緊閉的小小院門。
弟弟的臉一下子沉了。“我是說以後,等我們長大了,這破院子能關住我們?我要學騎馬,學射箭,阿孃看到我變得越來越厲害,自然就不會整天擔心。”
他抿了抿唇,小聲地道:“就算阿孃答應,父親,也不會允許我們出去……”
“為什麼?!你為什麼又要提他!煩死了!”弟弟的聲音忽然大了起來,不平之意溢於言表,“那時候我們都長大了,肯定比他還強壯,怕他乾什麼?你難道一直願意被關在這裡出不去?哼,那我可不會陪著你!”
碧葉簌簌,弟弟攀著更高處的樹枝,居然一直爬一直爬,直至夠向前方的院牆。
“恩桐!”他驚駭得睜大眼睛,“你要做什麼啊?”
“我走了,你自己留在這裡吧。”弟弟的聲音變得透亮,小小的白白的身影在碧葉間晃動了一下,就消失在院牆上空。
“恩桐!”他驚慌失措地喊,繞著大樹跑,卻尋不到弟弟的蹤影。
滿樹碧葉在晚風中起起伏伏,嘩嘩作響。
“阿孃!”他帶著哭腔朝母親的臥房奔去,推開門,卻見滿屋空空蕩蕩,床幔桌上全是塵土,牆角已經生出荒草。
母親也不知何時消失了。
唯有那隻屬於弟弟的木頭小羊還在地上,隻是已經覆滿蛛網,陳舊得發了黃。
眼淚湧了出來。
這一瞬間,四周光線全暗,好似黑夜忽然降臨。
他害怕極了,哭著連連後退,跌坐在母親曾經睡過的床上。
滿是塵土的床幔輕輕揚起,悄無聲息地腐爛碎裂,緩緩飛去。
他蜷縮在床角,哭著喊阿孃,弟弟,可是周圍冇有一絲迴應,曾經有過溫柔撫摸和嬉戲玩鬨的床榻,如今成了冰涼的木板。
黑暗中,隻有他這個十一歲的孩子,在床角絕望哭泣。
“吱呀呀”屋門輕開,有人慢慢走了進來。
他恐慌得無以複加,將身子緊緊貼著長滿青苔的牆壁,連頭都不敢抬,眼淚還掛在臉上。
腳步聲漸漸迫近,最終停在了床榻前。
他瑟縮著抱著雙臂,恨不得將自己融進黑暗。
“嗤”的一聲,黑暗中燃起一點幽光,赤紅的,搖搖晃晃,照亮了那一方。
“你還躲在這裡?”那個人哂笑了一下,聲音悅耳動聽,帶著少年氣息。
他從來冇有聽到過這個聲音,害怕得不敢看那人一眼。
“喂,我在跟你說話。”少年不悅地叫他,“褚雲羲。”
他愣了愣,這個名字,有點耳熟,卻又並不屬於他。
“哦,不對,你現在還不是褚雲羲。”少年頓了頓,又道,“你是褚雲暎。”
“那麼,褚雲羲是?”他渾渾噩噩地抬起了眼。
赤紅幽光下,少年黑衫紅帶,白白的臉龐,烏黑的眉眼,英氣硬朗,像極了他曾經在書裡看到那些江湖英傑,也像極了他聽母親講的故事裡的少年將軍。
“你忘記了?褚雲羲就是住在對麵院子裡的那個孩子。他的母親是這吳王府的王妃。”
“那你是……”他恍恍惚惚看著少年,不知為什麼,總覺得有些眼熟。
少年卻一臉不屑,居高臨下地望著他。“你連我都不知道了?你還知道什麼?全部的一切,都忘記了嗎?”
他怔然,艱難地思索,卻驚愕地發現,自己好像真的……什麼都記不清了。
他的腦海裡,隻剩下阿孃,弟弟,這兩個稱呼,甚至就連他們的模樣,也模糊不清了。
這感覺讓他更為驚慌,他捧著頭,使勁去想,甚至用拳頭拚命擊打,痛得眼淚直流。
“冇用的東西。”少年冷冷地看著他,“你隻會哭,隻會逃避。從以前,到現在,都冇變。”
他哭著再一次抬起頭,望著少年:“我為什麼想不起以前了?!阿孃和弟弟,他們去了哪裡?為什麼把我一個人丟在這裡?救救我!”
少年的眼眸幽深如海。
“不是他們丟下你,是你……你自己留在了這裡。這是那你自己做出的選擇,現在卻又哭什麼呢?”少年唇邊浮現譏誚笑意,眼神卻哀傷,“阿孃和恩桐走了,你成了褚雲羲,活得好好的,甚至再也冇有靠近過這個院子,更不會走進這間屋,是你自己選擇了遺忘,卻還質問我,要我救你?”
眼淚簌簌而下,他驚恐絕望,抱著頭慘叫。“我怎麼可能自己不跟他們走?怎麼可能自己忘了他們?!”
“那不然呢?”少年用一雙看破一切的眸子注視著他。“你看,你連我都不認識,秋梧。”
他聽到了這個熟悉的名字,身子陡然僵住,然後,緩緩的,抬起猶帶淚水的眼,一動不動地看著近前的人。
“你是誰?”他顫著聲音,害怕地問。
少年伸出左手,在那掌心,躺著一隻陳舊的,已覆滿蛛網的木頭小羊。
“這是我心愛的東西,我今天,來帶走它。”他幽黑的眸中,竟微微泛起暖意,彷彿跋涉千裡,餐風露宿,終於尋回了摯愛。
“你……”他以不可思議的眼神望著小羊,又望向少年。
“你也很喜歡它吧?”少年忽然笑了笑,轉瞬即逝的溫柔如三月春柳拂過澄清水麵,眸深蘊秀,“阿孃給我的,你其實也很想要,可是阿孃說你是哥哥,要讓著弟弟。你隻能拿吃的東西來偷偷跟我換,然後,我將小羊放到你枕頭邊,說,哥哥不要怕黑。”
他緊緊攥著手,眼淚又一次湧上,瀰漫積蓄,就快要溢位。
“你喜歡的東西,很少能得到吧?”少年審視著他,緩緩道,“仆人每次拿來的衣服,我的和你的,都不一樣。父親偶爾叫我出去,給我吃的,你總是冇有。你有問過原因嗎?為什麼我們都是阿孃的孩子,都住在吳王府最冷清的院子,你卻連我都不如?”
他的指甲幾乎要陷進掌心了,眼淚就在眼眶打轉,卻硬是忍著不讓其落下。
“因為我是哥哥,我要讓著弟弟。”他啞著聲音,這樣告訴少年,也告訴自己。
少年嗤笑一聲:“你信嗎?”
“就是這樣,還能怎麼樣?!”他突然崩潰似的大叫,眼淚頃刻落下來。
大顆大顆的淚水,砸落在冷冷的床板上,洇染出深色的斑痕。
“你還在逃避。”少年看著他跪坐在床上,哭得不能自已,忽然喚了一聲,“秋梧。”
他還在哭,為自己幾近空白的記憶,為自己心底橫亙的隱痛。
“秋梧,抬起頭來。”少年又執著地叫他,伸出手,硬是扳著他的肩膀,迫使他正視自己。
“喂,你一直羨慕我吧?有你得不到的東西。”少年哼笑著,彎下腰,用同樣的眸子望著他,“可是現在,我也有很喜歡很喜歡,卻怎麼也得不到的了。你說,這是不是很有趣?”
他愕然,眼淚還留在臉上,不知該說什麼。
“我怎麼就……比不上你呢?”少年仍是一股不服氣的模樣,“可是她,偏偏喜歡的是你。”
“什麼?”他怔怔地問。
“她在等著你,一直捨不得你……不信的話,你去看。而我……要走了。”
少年不甘心地直起身子,往後退了一步,右手掌心的赤紅光焰搖晃不已,彷彿即將熄滅的燭火。
“走?你又要走到哪裡去?”他慌亂地伸出手,想要抓住少年的衣衫,可是明明就在近前,卻不管如何都無法觸及。
“去想去的地方,高峻的雪山,蒼茫的大漠,浩瀚的海邊。我有了自己的名字,也早就學會騎馬射箭,能夠馳騁疆場,你卻還在這裡哭泣。”少年眉眼間流露出驕傲與不屑,或許,還有一絲絲的憐憫。同時伸出手,將那陳舊的小羊遞到他近前。
“我長大了,你卻還留在十一歲的黑夜裡。可悲的是,你根本不記得自己做過些什麼事,也不記得,你是怎樣對不起我。”少年麵無表情地說,“我已經不需要這個了,給你。”
木頭小羊就在他的手邊,他的眼淚一滴一滴,又落在它身上。
“彆走!我不想自己被留在這裡!”他哭著攥住木頭小羊。
少年再一次仔細看著他,認真而安靜。
隨後,輕輕伸出手指,按在他眉心。
肌膚相觸的感覺,微冷而親近。
像是已經隔了很久很久,久到讓他忘記了過去,卻在這一瞬間,又有了些許熟識的溫度。
“就此再見,或者,再也不見。”那雙一直滿是驕縱自傲的眼裡,也浮現悵惘與失落。
掌心的赤焰逐漸黯淡,少年的身影慢慢淡去。
就像他最後的聲音,清淺近乎歎息,最終消失於無儘黑暗。
“秋梧,哥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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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有話說:忙完了,努力更新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