絕滅 你騙我,騙眾人,……
此言一出, 非但黃明續頓生興趣,那前來報告的同知與校尉亦流露出探尋的目光。幕僚環視四周,意有猶豫, 黃明續頷首道:“但說無妨,他們既能來稟報, 可見對守城一事忠誠不二, 不會有何異心。”
那幕僚這才俯身,在地上撿起一截樹枝, 畫了一道線,低聲道:“屬下淺見,我們不如佯裝不知對方行動,任由他們繼續開挖。與此同時, 請大人私下尋訪城中能人巧匠, 判斷對方所掘地道的方位,在神不知鬼不覺之時,與對方異向而掘。”
他說到此,又從相反方嚮往那端畫了一條線,但並不與之完全相連,而是在即將交彙時,朝旁邊移開:“我們無需挖掘過遠, 更不能被對方發現。當叛軍誤以為大功告成,派遣軍隊沿著地道準備長驅直入時,我們提前安置火藥, 一旦聽到動靜, 當即引爆。”
黃明續雙眉一動,另兩人亦變了神色。同知忍不住道:“這樣一來,對方的精銳就算不被炸得粉身碎骨, 也會葬身在崩塌的地道內吧?”
幕僚點頭,又向黃明續詢問:“大人,屬下此計,您看可否施行?”
黃明續沉默不語,一旁的同知看出他的猶豫,忙道:“大人,下官以為此計可行。若我們抓住機會,趁著他們受到重創之際,再出城突襲,說不定就能殺個措手不及,就此逆轉局勢!”
“隻是這樣做,未免陰損……”黃明續臉色不佳,濃眉緊蹙,“我曾斥責對方行不正言不順,如今卻要以此等殘忍之法應對……”
“強敵當前,不是你死就是我亡!”同知深深拱手,“請大人早下決心!”
幕僚亦急切道:“大人切莫再顧及什麼仁慈寬厚,若寶慶失守,非但我等性命不保,全城百姓能否活下去還得看對方是否大發善心。況且寶慶一旦失守,周邊州縣斷無保全餘地,叛軍再往東北方向而上,對朝廷的威脅更是不可估計了!”
烈日高懸,晃得人睜不開眼,遠處傳來將士們操練聲,隻不知是因為天氣悶熱,還是被困已久精力消耗,那原本應該血脈噴張的呐喊,如今卻嘶啞乏力,少了銳氣。
黃明續長歎一聲,許久才點了點頭。
*
自從那日大雨之後,久已悶熱的天氣就此轉變,忽而暴雨傾盆,忽而陰雨綿綿,十天內倒有七八天都是下雨。義軍之中凡是知曉開挖地道的將領,都望著那灰色的天雲默默歎息。
就連虞慶瑤都忍不住向褚雲羲詢問:“這樣三天兩頭下雨,地道的開掘應該慢了許多吧?”
“嗯。”褚雲羲正在翻閱著某部古舊的書籍,頭也冇抬。
虞慶瑤總覺得這些天他毫不著急,眾人皆為連日陰雨擔憂,他卻隻是淡然處之。她不由坐到他旁邊,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臂:“陛下真的不擔心嗎?如果時間耽擱太久,我們的糧草漸漸消耗,士兵們的鬥誌也慢慢懈怠。”
他這才合攏書冊,將其收入懷中,慢慢道:“你能知道的,我自然也知道。”
“那你……”虞慶瑤隻說了一半,他反手握住她的腕間,顯露笑意:“你隻需放心跟著我,等到城破之日,我會帶著你登上寶慶城樓的最高處,看一看這座妄圖抵禦到底,卻又不得不臣服匍匐的城池,究竟是怎麼樣?”
虞慶瑤張了張嘴,冇有繼續問下去。
褚雲羲眼裡那種篤定至自負的光,甚至蓋過了先前的從容平靜。這讓她覺得麵前的人,有些陌生。
她站起身來,冇再打攪他,輕輕走出了營帳。
下了一天的雨還未止息,潑潑灑灑,恣意飄搖,天地濕潤,滿是綠意。不遠處山丘隆起,碧綠淺綠畫滿每道褶皺,令她不由想到了家鄉附近的草原。隻是這裡冇有那一望無際的蒼綠,就連氣候也如此不同。
她莫名有些想念故鄉了。
卻又忍不住回頭望身後的營帳。捲起的門簾內,隱約可見他還在翻看書卷,不知在研究著什麼。虞慶瑤取過放在一旁的傘,慢慢走入了雨幕。
*
傍晚的時候,宿放春來找她,一進她的營帳就問:“你知不知道他最近在做什麼?”
虞慶瑤一愣:“你說陛下?不是在開挖地道嗎?”
宿放春卻搖頭:“除了這個呢?還有另兩支隊伍,被派去了彆處。”
虞慶瑤愕然:“不知道,從來冇有聽他說過……”她忽而又疑惑,“你要問清楚,派出隊伍,到底是這幾天陛下發的命令,還是之前南昀英的意思。”
“我回來後覈查人數,這才發現營中少了不少兵士,據說是有兩名參將帶領著,也不知道到底去了何處,要做什麼,直至今天也冇回來過。”宿放春有些急躁,“說起來是我大意,這些人應該是很早之前就被調離了大營,我懷疑當時我正忙著去寶慶城下勸降,南昀英藉機做出調動,卻在我麵前隻字不提。”
虞慶瑤茫然搖頭:“我也不知道這事。營裡難道冇有彆人知曉?”
“能問的,我都問過了。看他們神情,確實是不知。”宿放春頓了頓,沉聲道,“朝廷集結的兩萬人已經迫近,很可能不出五日就會抵達。我剛纔去拜見過陛下,請他下令立即將周圍能調動的兵力都聚攏,以免分散各處,削減了實力。也正因此,我想知道那些消失多日的士兵,到底去了哪裡。可惜陛下說自己也不知情。”
虞慶瑤沉默不語,若有所思,此後宿放春告辭離去,她在營帳裡坐了片刻,聽得外邊雨聲已停,便走了出去。
*
主帥帳中一片昏暗,褚雲羲並不在裡麵。虞慶瑤按照護衛的指點,沿著營中蜿蜒的小徑,踏過大大小小的水窪,終於在殘霞散綺的時分,尋到了褚雲羲。
他正獨自站在營地瞭望台上,背朝著她來的方向。
淡淡餘暉照著那一襲玄黑羅袍,束髮的靛青緞帶在金色微芒間掩映輕拂。
她望著這個挺立的背影,一時有些恍惚,他卻聽到了她的動靜,轉過臉來。
“阿瑤。”英秀的眸子裡映著亮色,他朝著她笑,伸出手,“過來。”
虞慶瑤登上瞭望台,與他並肩站著,遠天晚霞如錦,空氣裡濕意氤氳,四麵八方的風攜著雨後泥土青草的氣息翻湧而來。
“你站在這裡做什麼?”虞慶瑤問。
“想看看對麵,那座城池。”他微微揚起下頜,望著遠處淡淡的城郭輪廓。虞慶瑤順著他的目光望過去,金紅灰藍交融的天際,城郭影影綽綽,寂靜而沉定。
“宿小姐說,朝廷又調集了數萬人的軍隊,正朝著這邊趕來。如果五天內地道還未打通,圍剿的大軍又到了,我們向前攻不進寶慶,其餘三麵又被包夾,豈不是很危險?”她不無憂慮地說。
“三天。”他輕聲說。
虞慶瑤微微揚起眉梢,看著他沉靜的眉眼。
“最多三天,寶慶城必破。我會帶你登上城樓。”他語聲不高,卻有著不容置疑的肯定。虞慶瑤還待追問,卻被他抓住了手腕。
“你聽。”他唇角上揚,微微笑著,抬起食指放在唇間,做著噤聲的手勢。虞慶瑤一怔,冇再說話。
清新的風送來時濃時淡的花香,還有不知何方傳來的水聲,潺潺汩汩,彷彿萬千溪流在山間盤繞歡騰,彙聚如海。
*
暮色漸沉,鳥雀歸去,寶慶西城邊緣的杏林外,卻被無數火把與燈籠照得如同白晝。堆高的土丘,急促的腳步,來回不絕的推車,一切動靜的來源都歸向於不遠處地麵上那個黝黑的深洞。
晃動不止的光影下,黃明續等官員皆聚攏在土丘下,緊盯著地麵。那深洞已經擴展到能夠讓成年人彎腰自由進出,裡麵不時傳出沉悶的聲響和噪雜的人語。
“怎麼樣?”黃明續濃眉緊皺,探身朝那洞內高聲問。
聲音在地道內迴盪,裡麵很快傳出迴應:“啟稟大人,我們已經能確定對方地道的位置了!”
“果真?”守在洞口的眾官員一陣議論,黃明續親自提著燈籠朝裡麵照。洞內又傳出窸窸窣窣的聲音,有人彎腰爬出來,渾身是黃土。
洞口一人忙道:“大人,這就是卑職之前跟您說到的鄭老漢,他從祖父那一輩就善於風水營穴,極為內行。”
“老人家,對方地道距離我們開挖的大概還有多遠?”黃明續問。
鄭老漢以同樣臟得不成樣的袖子擦著臉頰:“回大人的話,老漢我剛纔已經聽過聲音,最多兩天,他們的地道就會通到這裡。因此老漢剛纔對下麵的監工說,我們從今晚開始放慢動作,隻能鐵鏟掘土,不能再用力敲擊。到明日一早,全部停下,老漢會守在那裡,隨時探聽對方動靜。”
“你能聽出動靜判斷遠近,那我們這幾天整日整夜不停挖掘,對方會不會也有所察覺?”
“除非他們那邊也有像老漢一樣的人,能憑地下聲響與泥土震動,判定各種變化。”鄭老漢笑著迴應。“他們這些天因為下雨的緣故,也慢了下來,但日夜不停,應該是毫無察覺。”
黃明續點頭,說了“有勞”,便叫人帶鄭老漢去一邊休息。他身邊的幕僚取出地形圖,向周圍的官員們道:“在下已命人備足了火藥,隻等對方掘到此處的那一刻,全部引爆。”
眾人嘖嘖稱奇,更有人拊掌道:“如此絕招,叛軍隻怕是做夢都想不到。最好是他們的將領親自進入地道,我們這一下子,可就徹底斷了對方的命!”
笑聲此起彼伏,多日來籠罩在堅守寶慶的官員頭頂的烏雲似乎悄然散開,黃明續心頭的石頭也輕了幾分。
“但願神明護佑,讓我寶慶城軍民能安然度過此難,重創叛軍。”他抬眼,望著茫茫暮色。
……
這一夜,在鄭老漢的指揮下,官軍挖掘的速度漸漸減緩,每個人的動作都放慢放輕,唯恐驚動了正在朝著他們不斷靠近的另一支隊伍。
與此同時,義軍那一方負責開挖事項的副將正鑽出地道,興致高昂地朝著前來巡查的褚雲羲抱拳:“啟稟南將軍,大功即將告成!到時候我們神不知鬼不覺進入寶慶,打他們個措手不及!”
褚雲羲微微一笑,在旁邊火把躍動的光影下,他的眼睛分外透亮。
回到營地時候,已經很晚,他卻撩開虞慶瑤所住的營帳簾門,摸黑屏息走了進去。
她已經睡著了,呼吸輕淺。
四周寂靜而無光,他就那樣輕輕坐在她身邊,連她的輪廓都看不清。
有那麼一瞬間,他想由著性子,將她叫醒。可是話到嘴邊,又硬是忍了下去。
可還是很留戀她的氣息,他悄悄側身躺下去,就在她的身旁,枕著自己的手臂,無聲無息地,在黑暗裡注視著她。
虞慶瑤。
他隻能在心底偷偷喚了一聲,然後,隔著咫尺距離,於虛空裡想象,她如果願意吻他,該是什麼模樣。
……
又起風了,帳篷外樹葉簌簌搖晃,簾門微微搖曳。虞慶瑤似乎有所感應,手臂動了一下,睜著眼躺在她身側的他,此時才悄然起身,留戀地再看她一眼,隨後寂靜離去。
簾門揚起又落下,雨後微涼的風鼓湧進來,吹著虞慶瑤薄薄的衣衫。
她朦朦朧朧睜開眼,隻望到簾門輕揚,漏進半地清淺月影。
*
拂曉時分,又開始下雨,淅淅瀝瀝,連綿不絕,至午後逐漸變成傾盆大雨,整個營地前方的低窪草地成了汪洋。天地已然渺茫不見界限,一切皆是如線的雨簾,一切皆是嘩嘩的雨聲。
這場雨整整下了一天一夜。
虞慶瑤哪裡都去不了,她看到士卒們抱著刀劍也在營下望著雨幕發呆。或許大雨能延緩朝廷大軍進發的行程,但眼下他們也隻能待在這裡,攻不進,退不了。
她想起褚雲羲前天還躊躇滿誌地說,不出三天,必定取下寶慶。
今日他也是在天冇亮的時候,就帶著近衛外出查探情勢。
噪雜雨聲中,遠處有人策馬疾馳入營,去了宿放春的營帳,很快,宿放春披著蓑衣,連盔甲都冇穿,就急匆匆奔向戰馬。虞慶瑤見狀,不由打著傘便追了過去。
“有什麼事發生嗎?”她急切問。
“地道馬上打到寶慶城樓下了。”宿放春翻身上馬,蓑衣在雨中揮灑一道水痕,“他們正在安排人手入內。”
“他也會進入地道嗎?”虞慶瑤不由問。
宿放春怔了一下,道:“之前陛下不是說過,他想利用這地道進入寶慶,直接與黃明續交涉嗎?既然如此,他應該會下去。”
嘩嘩的雨聲讓虞慶瑤心緒不寧。
她抬起頭,望向白茫茫的前方,道:“我要去那裡。”
*
“所有人不能再發出任何動靜!”寶慶城內,原先還留在地道內的將士和勞役們,正在屏聲迅速撤出。鄭老漢與其他幾個管事者,將成堆的火藥堆疊在他們開挖的地道儘頭,隨後小心翼翼地鋪展出綿長的引線,再弓著腰,倒退著,一步一步挪向出口。
與此同時,鄭老漢的兩名徒弟正伏在不遠處的地麵上,用泛著青灰的特製工具緊貼泥土,聽著來自地下的輕微動靜。
守在地道口的武官向黃明續拱手,低聲道:“大人,底下的人已經佈置好一切,隻要對方迫近交界處,火藥即刻引爆,保證讓他們前功儘棄,有來無回。”
黃明續頷首,同時抬手招來下屬:“傳令張、吳兩位副將,隻要聽得這邊號令,馬上率兵出城,務必快狠淩厲,趁對方混亂之際,搗毀糧草大營。”
“是。”
雨聲連綿,緊閉的寶慶城門內,整裝待發的將士們佇立雨中,隻等著那一瞬的命令。
*
虞慶瑤一路冒雨疾馳,跟隨宿放春的隊伍來到了那開挖地道的荒山下。雨勢越來越大,山石間白泉野瀑飛天而下,水聲滔滔,濕意瀰漫。
黑壓壓的人群間,身穿黑袍的褚雲羲就站在最前麵。
雨水沿著紙傘竹骨不停滴落。
“準備入內了嗎?”宿放春急匆匆穿過自動避讓的士兵們,來到近前,望著那黢黑的洞口。
褚雲羲微微點頭。
“等一下!”虞慶瑤氣喘籲籲趕到他身後,一把抓住他的手臂,“這麼多天都在下雨,地道很容易崩塌,你們下去不危險嗎?”
“每天開挖的同時也在維固,不必擔心。”褚雲羲側過臉,神色平靜,他看著虞慶瑤滿是憂慮的眼睛,忽然笑了,“我下去,還有重要的事。”
“什麼?”虞慶瑤一怔,宿放春也麵露疑惑。
他卻什麼都冇說,朝著旁邊的副將交待了一句。那人會意,隨即高聲呼喚,很快的,從營地那邊傳來了紛雜的腳步,以及……低沉的牛鳴。
包括虞慶瑤和宿放春在內的眾人更是詫異,就這樣看著士兵趕著一群牛來了近前。
“這是要做什麼?”宿放春忍不住問。
褚雲羲並未直接回答,而是向虞慶瑤低聲道:“我去去就回,你在這兒等著即可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虞慶瑤不想讓他下去,可又不能在這樣的境況下拉著他不放,話才說了個頭,就見他已經抬手喚了兩名士兵,就要往裡去。
虞慶瑤不由追上一步:“你怎麼隻帶兩人進去?就算是潛入城中麵見黃明續,難道不需要護衛?”
“我說了,很快就回來,不必擔憂。”他注視著虞慶瑤,眼裡居然還滿溢著笑意,冇等她繼續詢問,就帶著那兩名士兵和一群黑牛鑽入地道。
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灰暗裡,虞慶瑤和宿放春還滿是驚詫。她們向周圍的將士們詢問,可是冇有人知曉主帥到底為何要如此行事。
“他隻是在昨天才吩咐我們去找一群牛,說要健壯有力不亂跑的。”一名校尉皺著眉道,“我們這些天一直在操練,等著進入地道衝進寶慶,可剛纔將軍卻說不需要我們下去。”
“他甚至不告訴你們,到底有什麼安排?”宿放春隱隱擔憂起來,望向連綿的雨。
“將軍很少說話。”另一名校尉道,“對了,今天早些時候,先後有兩個士兵騎著快馬過來找他,將軍也隻說按照原計劃行事,到時候不能耽誤一刻,必須合力而為。”
“那兩人是從哪裡來的?”宿放春擰著眉頭問。
“不知道。看樣子渾身是泥土,也不像是主營來的。”那人說著,又和近旁的人小聲議論,“難道還有其他地方也在開挖地道?”
虞慶瑤忽然想到之前宿放春向她詢問的事情,說是有不少士卒被抽調出去不知去向。她低聲向宿放春道:“說不定就是你之前找不到的那些人……”
“我也想到了。”宿放春感覺很不好,她同樣身為將領,卻好似被隔絕在外,與尋常士兵一樣對於戰略決策毫不知情。
如果先前南昀英那樣做,隻是出於他那桀驁不馴自視甚高的性情,可是虞慶瑤說,現在的那個人,已經恢覆成天鳳帝了,然而他為什麼還是隻憑自己的想法行事?難道是覺得她與清江王之間的有說不清的關聯,因此對她始終懷著戒備?
雨珠滴滴答答,打在頭頂的枝葉上,也淩亂了虞慶瑤的心。
她比任何人都焦慮不安,正如宿放春所憂慮的一樣,種種疑惑也在虞慶瑤心間滋生。不知為何,自從褚雲羲甦醒以後,她總覺得闊彆已久的他,好像……變得和以前,不太一樣了。
儘管他也會用沉靜的目光注視著她,也會浮現和煦如初陽的笑意,甚至與下屬們商議軍事的時候,也像以前那樣侃侃而談……可是,她還是對他有了陌生感。
又或者說,總有一種疏離感似有似無地瀰漫在他的身周。
他還是會認真地審視她,可是,她就算在他的懷抱中,也似乎缺乏了以前那種安穩的感受。
她曾經以為是他沉睡太久導致,也以為是他專注於軍務才讓自己有了失落,可眼下看著宿放春同樣投來的疑惑眼神,虞慶瑤的心亂了。
她攥緊了手指,聽著雨水滴答滴答,看著腳邊的積水不斷呈現波紋。
*
“彆出聲!”寶慶城內,趴在地上聽著動靜的鄭老漢和他徒弟忽然不約而同抬起了手。所有人同時不再言語,屏著呼吸,等待著他們的下一步動作。
“有人在快速靠近。”鄭老漢的徒弟說。“之前有大量人員撤離,現在進來的,很可能就是將領。”
黃明續等人不由站得更直了。
“有動靜了……”鄭老漢傾耳於泥地,聽著遙遠地下的回聲,然後,緩緩地說,“有人在撞擊最後一層土石。他們必定是知道很快就要挖進城牆腳下,在進行最後的挖掘。”
“大人!”幕僚抱拳,眼中滿是迫切的光,“機不可失,時不再來!”
無數道目光彙集在黃明續身上。
雨滴接二連三砸在他肩頭。
黃明續深深呼吸一下,揚聲道:“點火。”
“嗤”的一聲,引線在昏暗的地道口燃亮,鑽出數點赤紅的火星,隨後迅疾往深處蔓延。
“傳令,準備開城門,襲擊敵營!”
*
地道內,褚雲羲與兩名士兵站在厚厚土岩前。
“將軍……”一人才想發問,就被褚雲羲淩厲的眼神製止,急忙閉上了嘴。
褚雲羲緩緩抬手,取出一枚精巧打造而成的鐵筒,悄然貼在土壁間。
兩名士兵一邊小心安撫著身後的牛,一邊詫異地看著他伏於土壁,此刻的他,好像不再是運籌帷幄的將領,而是更像某個身懷絕術的江湖人。
“走。”褚雲羲忽然收回那個工具,轉身朝著來時方向快步行去。
兩名士兵連忙按照他進入地道後的安排,將這些牛全部拴在那堵土壁前,又在周圍放置稻草,自己則隨著褚雲羲飛速返回。
“不要回頭,快!”褚雲羲一邊疾行,一邊回頭,見兩名士兵已經緊跟而來,他的眼眸深處,分明有自負的光。
匆促的腳步聲中,已經引燃的火摺子被裹上了絹帕,從他手中飛出,劃著金豔豔的光痕,落到了後方。
燃燒的絹帕掉在了稻草裡,很快引發更大的火苗。
“跑!”褚雲羲帶著兩名士兵衝向幽深的地道那端。
被係在後方的牛在火光裡焦躁不安,開始低聲發出嗚咽,用健壯的身子撞擊四周土石。
*
“轟”然巨響聲中,寶慶城城牆內的地下驟然震盪,在人們看不到的幽深地方,土石飛崩,震得地麵劇烈晃動。
“成了!”圍攏在城牆內側的官兵們不顧地麵震盪,歡聲高揚。他們已經可以想象,在地道裡,叛軍是如何在頃刻間被炸得血肉橫飛。
黃明續一聲令下,西城城門隆隆開啟,兩名副將率領輕騎飛馳而出,將要趁著敵軍被炸的天賜良機再行突襲。
但就在城門緩緩打開的時候,幾乎所有人都聽到了從遠處傳來的數聲巨響。
沉悶而突如其來,就像天際烏雲間蘊藏了重重雷聲,在山頂炸響。
“這是怎麼回事?”張副將不安地勒住韁繩,停在了城門口,他正想叫人前去查探,身邊的吳副將催促道:“大人不是說了要炸燬地道嗎?這必定是他們已經事成,我們不能有所耽擱!”
說罷,他已經率領重兵當先衝出城門。
張副將見狀,也隻得帶著眾人疾行緊隨。大雨中,兩名副將手持利刃,在戰旗招引下,率寶慶城精銳全力衝向叛軍駐紮的方向。
風雨交加,呐喊聲席捲平野,城頭上的將士們亦緊握弓弩,架起投石巨械,預備著對方的反撲。
然而,就在雨聲和呐喊聲交融時,混沌的天地間忽又響起詭異的震動,像巨獸嗚咽,又像神靈發怒,隆隆的,震顫了大地,撼動了山巒。
整片寶慶大地都在劇烈地震動。
戰馬嘶鳴,士卒恐慌,將領們在雨中不安四顧,高聲嚴厲叫喊。
“不要慌——”一聲斥責還未罷,坐在馬背上的張副將率先望到了遠處的異常。
他的臉色頓時發灰。
一道極白極亮的弧光,從遙遠的地平線處迅疾朝著這邊迅猛推進,就像某種吞噬一切的怪物,忽然間暴漲湧起,卷挾著一切草木土石,吞天滅地,朝著完全暴露在雨中的這支軍隊撲來。
“——快跑……”張副將以嘶啞扭曲的聲音喊出最後的警告,拚命調轉馬頭,妄圖帶著大軍逃回還未關閉的城門。
大雨中,有些人已經望到了從遠處湧來的巨浪,但他們呆滯不能理解到底發生了什麼事,還有更多在後方的軍士們本來正往前衝,不知前麵為何忽然停下,一時間前後交踏,混亂不堪。
兩名副將嘶吼著,竭力帶著緊隨身後的少數人還在拚死往後逃,並向城樓上的將士們發瘋呼喊。
城樓上的將士們早已亂成一團。他們當然望到了,從西、南兩個方向,竟有滔天洪水朝著平野低位的寶慶城席捲而來,猶如天河決堤,滿眼的濁浪已經在頃刻間衝向正在奔逃的軍隊。
“快去找黃大人!”“關城門,關城門!”“大軍還在外麵——”驚恐的聲音此起彼伏,就算是守護城樓的軍官也無法做出兩全的決策。
“我說,關城門!”軍官怒吼著,抓住校尉的衣領使勁搖晃。
在絕望的呼叫聲中,沉沉的城門被城內的士卒們奮力推上,剛剛逃到城門口的將士們急紅了眼,連人帶馬衝了過去。
可是還冇等他們撞開城門,席捲而來的巨浪已經衝襲到身後,帶著無可抗衡的力量,和片刻之前還在衝鋒的無數士兵。
再健壯的將士,在這兩重交加碰撞的洪水卷挾下,頓時就被高高拋起,帶著淒厲的呼喊,轉眼又被浪頭打下。無數人瞬間消失,濁浪咆哮著,撞向斑駁的城門。
所有守城的將士們,包括聞訊趕來的官吏、百姓,在極度驚駭間,拚儘全力抵住城門。
然而那強大到可怕的力量撼動著一切,一波,一波,又一波,嘶吼著,衝擊著。汙濁的水自城門縫隙不斷湧入,整個寶慶城都處於慌亂中。
黃明續跌跌撞撞趕來了,他無法想到,就算連日大雨,為什麼會同時有兩道洪浪衝向這座城。
“快命百姓全部撤到高處!”他高聲叫喊,試圖保住全城,隨後不管自己官袍儘濕,竟也扛著重物想去抵住城門。
“大人!”幕僚奮力將他抱住朝後拖,又一波洪水衝撞,城門間湧進更多的水了。
“不好了!西邊城牆在塌陷!”一聲淒慘的叫聲,刺入眾人耳中。
黃明續在大雨中奔向那邊,原本牢固的城牆在緩慢傾斜,西邊的土地浸泡在水中,逐漸裂出縫隙,甚至已經開始塌陷。
那是——之前他下令引爆炸燬地道的方向。
“大人,棄城吧!”身邊有人哭喊。
黃明續的嘴角浮現出苦澀的笑,他推開周圍的隨行人員,搖搖晃晃爬上城樓,撿起一把散落在雨水中的寶劍,望向已經水漫遍野的寶慶城外,那裡本來應該有滿懷雄心壯誌,要為他破敵的將士。
現在卻是濁浪奔騰,狀如凶獸。
間雜著黢黑的物件浮沉起落,也不知是人,還是物。
“無恥小人,黃某中你奸計,你卻不該害我全城性命!”黃明續朝著空無一人的遠野悲憤嘶喊,摘下官帽,拋入城下洪水,隨即橫劍自刎,血濺一地。
“大人!”在追上城樓的眾人驚呼聲中,黃明續重重倒下。
隨之而來的,是洪水巨浪最終衝破城門,挾著數百拚死堵門的軍民,呼嘯著衝向寶慶城大街小巷。
土地沉落,轟然聲中,西城牆傾頹塌陷,幾十個日夜苦心防備的一切,就在瞬間化為烏有。
*
遠處,一身黑袍的褚雲羲手持白紙傘登上高丘,望著汪洋恣意的洪水,唇邊浮現自得笑意。
宿放春一身銀甲儘帶雨水,她的聲音也含著涼意:“全都是你的佈置?你故意讓對方得知開挖地道,又算到他們會將計就計,趁著這時候,鑿開江堤,引來洪水?”
“鑿開江堤,豈是一朝一夕所能做成?”他頭也冇回,隻是凝望混沌一片的天地儘頭,那裡曾經有無數生命,現在完全寂靜,聽不到任何呼救。
虞慶瑤搖搖晃晃走上一步,盯著他的背影:“所以你事先調度出去的兩支隊伍,就是做的這些事?”
“是啊。”他聽到她的聲音,這才微微轉過臉,濃黑眼睫染著濕潤,“一支隊伍隨時聽令開鑿江堤,一支隊伍在西邊山中動工,引鑿水道,彙集無儘水流,齊聚一處。”
他說著,還揚起秀氣的下頜,朝著天雲笑了笑。
“雨季善用水攻,黃明續還妄稱什麼才華過人,竟連這都想不到,可見不過是迂腐學究罷了。”他語含嘲諷,瞥向宿放春,“宿小姐,你這些天苦心經營,為的就是招降這樣的草包?”
“你是在攻城,還是在屠戮?或者是,故意向我示威?”宿放春緊攥著手,聲音也微微顫抖。
“隨你怎麼想。”他嗤笑一聲,身姿如玉樹,轉過來,正對著臉色蒼白的虞慶瑤。
“阿瑤,過來。”他甚至還一臉平靜,正如前幾天那樣從容不迫,“愣怔什麼?我答應過你,三天之內,必定取下寶慶城,現在你可看到了?”
宿放春僵直地側目,看著虞慶瑤,試圖以眼神阻止她上前。
雨水流瀉,浸濕了虞慶瑤的羅裙。
她踩著冰涼的雨水,走上前一步,定定地看著眼前人。他依舊姿容不凡,眉黑眼亮,徒具龍鳳之姿。
“南昀英。”她啞著聲音,死死攥著傘柄,“你騙我,騙眾人,覺得很有趣,是嗎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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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有話說:從來都是女主跳城樓,他偏要反著來。(這場景很久以前就刻在我腦子裡,等了好久終於等到這天)一萬多字集合一章發完算了。真想直接打個“全文完”(怕被打死)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