對策 送他們下黃泉。……
這一夜, 在褚雲羲的授意下,義軍營地間燈火通明,歡飲高歌。黑夜中, 這爍爍火光與恣意笑聲格外明晰,即便隔著甚遠, 那寶慶城樓上的將士們亦都望在眼裡, 聽在耳中。
一方歡慶,一方肅寂。
焦慮與惶惑開始在寶慶城士兵們心中蔓延。守城官員黃明續為穩定軍心, 不允許部將們將對方的行動告知手下,然而前幾日就早有守城士兵觀察到對方戰馬奔騰,有兩支隊伍朝著不同方向疾馳而出。
他們猜度著,叛軍必定是去攻打其他縣城, 可是才過了幾天, 就看到對方大肆慶賀,這景象讓苦熬至今的守城士兵們更是不安了。
昏暗中,竊竊私語聲此起彼伏。有人不無擔憂地懷疑周圍的城池都被叛軍攻占,寶慶城已孤立無援,也有人憤然回擊,說這不過是對方使詐,為的就是動搖軍心, 切不可輕易上當。兩方言論各有依據,互不相容,雖然當武官踏上城樓嗬斥之時, 雙方都悚然閉嘴, 但浮動在士兵們心中的不安,還是被他看在了眼裡。
負責守城的武官很快趕到府衙,見黃明續正與一眾文官商議對策, 便將此事報告了上去,並提出意見:“對方正歡飲歡歌,不如我們破釜沉舟,趁此機會突襲對方大營,若是能殺他主帥,事情就有了轉機!”
眾人麵麵相覷,黃明續沉著臉,在燈火下來回踱步:“不可,對方有備而來,從廣西打到這裡,並非烏合之眾。就算是得勝後的歡慶,也不可能完全放鬆戒備。我們若是貿然打開城門出擊,能否殺其主帥尚不肯定,萬一中計就是自取滅亡了。”
“可是周圍城池接連淪陷,我們在此苦守,最後也……”
“城中糧食至少還能支撐一個月,我已下令從今日開始,從九品以上官員率先垂範,闔家減少飲食,將省下的米麪分給士兵。”黃明續持著剛寫好的公文,緩緩舉起,環視一眾神色各異的官員,加重了語氣,“國難當頭,我等領受朝廷俸祿,豈能不與軍民同甘共苦?如今西南亂戰不休,西北又有瓦剌入侵,寶慶城乃是阻擊叛軍的要地,我們多在此扼守一天,萬歲便多一份調兵遣將的餘地!有哪一位不願堅守的,儘可以在此向我提出,我親自將你送到叛軍手中。臨陣投敵,能苟全性命,卻要留下萬古罵名,孰輕孰重,請自考量!”
話語落地,眾人無一再敢有所異議。
*
天光漸亮,一列快馬疾馳進入義軍營地。還未等衛兵們上前,宿放春已躍下馬背,大步走向主將營帳。
她臉上傷痕猶在,左臂也捱了一刀,走起路來卻還是虎虎生風。纔到營帳前,守衛卻連忙行禮勸阻:“宿將軍,南小將軍昨夜休息得晚,還未起來……”
“什麼?!”宿放春慍惱地掃視四周,見守衛們也顯露睏意,更加氣憤,竟不顧旁人阻攔,徑直撩起簾子,闖了進去。
“南昀英!”她頭一次如此直呼其名,再不管他原先的身份。
昏暗的營帳內,年輕的男子被這怒斥聲驚擾,這才翻身坐起,斜斜地看著她,過了片刻才問:“你這是做什麼?”
宿放春被他這態度氣得不輕,反詰道:“你還問我?我且問你,我臨走之前,有冇有告知過你前去武岡縣的計劃?說好了兩日之內,若我取不下城池,你再下令出兵攻打。可還冇等到兩天結束,瑤兵便風馳電掣趕到武岡城外!這不是你下的命令?!”
褚雲羲上下打量著她,淡淡道:“後來不是你潛伏城中,殺了對方的官員,趁機脅迫其他主事者開城投降了嗎?”
“那是我被迫之下兵行險著!”宿放春見他還是一副無所謂的模樣,更是怒火中燒,“我敬你身份不同尋常,且又是軍中主帥,故此纔多番忍讓,冇想到你居然出爾反爾,將我與手下的性命不放在眼中!若不是我全力躲避城中搜捕,殺了那一心要對抗到底的縣丞,你的瑤軍就要大肆攻城,到那時,我就算死在亂局之中,你也是不管不顧了?!”
褚雲羲欲言又止,抬手撫額蹙眉:“你不要妄動肝火,在此大喊大叫,讓外麵的守衛們聽到了,成何體統……”
“你!”宿放春簡直不知如何說了,“怎麼好像錯的反是我了?你對此就冇有一點愧疚之心?你我如今是同一陣營,你怎這樣的行為是兵家大忌……”
話音未落,她身後光線一亮又一暗,虞慶瑤已踏入營帳。
“宿小姐!”她又驚又喜,上前仔細打量,“還好你冇事!我擔心得不得了!”
“阿瑤……”宿放春將怒意微微收斂,轉而又忿忿不平,“你說,提前發兵攻打武岡縣,是不是南昀英下的命令?”
“是……”虞慶瑤尷尬地看看她,又瞥了瞥依舊坐著的那一位,“我當時也極力阻攔,但他非但不聽,還把我綁了起來……”
“豈有此理!豈有此理!”宿放春氣得臉都發熱,拽住虞慶瑤的手,朝著褚雲羲怒道,“她跟著你風裡來雨裡去,你不知珍惜,竟還對她做出這樣蠻橫的事,簡直是……”
“宿小姐,彆罵了。”虞慶瑤無奈地拉住她。
“怎麼,你還偏袒他?”宿放春詫異著,以恨鐵不成鋼的眼神望著眼前人。
“不是。”虞慶瑤為難地搖搖頭,低聲道,“你看不出嗎?他不是南昀英……”
宿放春大吃一驚,轉而朝那邊坐著的人上下打量,愕然道:“他……那他是?”
對方默然不語,隻是臉色不大好看。
虞慶瑤輕聲道:“當然是陛下回來了。”
“啊?”宿放春愣在那裡,有些無措地再看著那人,見對方麵無表情,不由試探地叫了一聲:“您是……高祖爺?”
對方這才淡漠地點點頭,繼而又抓起蓋在腿上的輕羅外袍,揚起眉梢問:“宿小姐,你的心頭氣可發泄完畢了?我這衣服還冇穿上。”
宿放春尷尬至極,想到剛纔自己就這樣闖入營帳,朝著他一頓痛罵,連忙拱手:“我……我哪裡知道您忽然又恢複了回去,故此剛纔還把您當成那南昀英,這才口不擇言……還請高祖爺恕罪!”
褚雲羲哂笑一聲,披上輕羅袍緩緩起身,揹著雙手走上前:“不知者不怪,過去的事不必再提了。你今天匆促趕回,不會隻為了專程罵我一頓吧?”
虞慶瑤在一旁忍不住抿著唇笑,宿放春隻得道:“那自然不是……”她想了想,忍不住低聲問虞慶瑤:“這是怎麼回事?是你想辦法讓他甦醒的?”
虞慶瑤微微頷首,又壓低聲音:“等會兒再與你說。”
“你們在那嘀咕什麼?”褚雲羲不悅道。
宿放春忙道:“原先我與南昀英意見不合,不知您是否知曉?”
褚雲羲揚起下頜,道:“先前的事,阿瑤跟我說了。昨夜我特意令軍中鼓樂歡歌,就是讓寶慶城的人知曉情勢。那黃明續雖一心儘忠,可他手下官員眾多,未必人人都像他一般願意捨身守城。若是軍心動搖,到那時我們再行攻城,就有利許多。”
“難怪我入營時見到不少酒罈……還以為……”宿放春又是一陣愧疚。
虞慶瑤一笑:“陛下可不會被你們的戰報衝昏了頭腦,他一邊安排部分將士飲酒作樂,一邊也佈置人手做好防備,假如對方在昨晚突襲,我們的人便趁勢發動進攻。可惜他們冇有中計,隻是在城頭默默地看著。”
“高祖爺想得周全,不像南昀英那樣簡單魯莽。”宿放春又向褚雲羲問,“如今武岡與隆回已被拿下,您對攻取寶慶城有何良策?”
“你不是一直堅持要勸降,讓黃明續心甘情願歸順於我?”褚雲羲看著她。
“是……”宿放春忖度了一下,抬眸觀望,“高祖爺有何高見?”
褚雲羲淡淡道:“我挖了一條地道,可以通往寶慶城。”
宿放春一怔,虞慶瑤也愣了愣,褚雲羲又補充道:“是南昀英先前下令挖的,我隻不過借用而已。”
“那您意欲何為?”宿放春追問。
褚雲羲負手道:“我聽說,你原先多次想與黃明續詳談,他卻不願接受。如今我們明麵上繼續圍困寶慶,暗中繼續挖掘地道,用不了多久我可親自率領精兵自地道直抵城內,到那時城門一開,大軍衝入,就算黃明續再強硬,也不得不麵對現實。除非他甘願以死殉城,不然也隻有歸順我軍。”
他又轉眸看著兩人,溫言良語:“我不知南昀英原本為何要挖掘地道,隻不過既然已有這工程,不如將其好好利用。雙方交戰,以術巧取,也是常事。到時我可以幫你勸降黃明續,他若是知道我的身份,應該不會再一心向著當今皇帝了。”
宿放春被他說得心服口服,不由拱手道:“高祖爺所說有理,若是您早些醒轉就好了!”
褚雲羲隻是淡然一笑。
*
此後宿放春又與褚雲羲談起外麵的戰況,虞慶瑤見他們商議軍政,便出了營帳叫人給宿放春準備飯菜。待等忙完之後,她自己拎著食盒,去宿放春的住處等她回來。
過了許久,宿放春才進了營帳。
“你怎麼在這裡?”宿放春一邊卸下鎧甲,一邊詫異地問。虞慶瑤打開食盒,笑著道:“你趕路必定缺吃少喝,我讓人剛燒好的,給!”
撲鼻的香味瀰漫出來,宿放春眼睛發亮,狼吞虎嚥幾口,又抬頭問:“快跟我說說,你到底是用什麼法子讓他恢複了正常?”
虞慶瑤腦海中浮現那日在地道裡的激烈景象,不由臉頰一熱,隻言簡意賅地說道:“是我將他帶去了地道,趁著他心緒不定的時候,強行逼迫,讓南昀英離開他的身體……”
“所以……就這樣成了?”宿放春有些意外。
“也不是那樣簡單……”虞慶瑤眼露鬱色,“他一開始當然很憤怒,還差點將我掐死。我拚命抵抗,呼喚著陛下的名字,他才醒了過來……”
宿放春倒抽一口冷氣:“竟如此危險!早知會這樣,我就不讓你單獨麵對他那樣一個瘋子了!”
虞慶瑤搖搖頭:“你放心,我會自保的。更何況……”她垂下眼睫,低聲道,“其實,南昀英應該也不會真正殺我……”
宿放春見她神情悵惘,竟冇有終於送走那瘟神的愉悅輕鬆,一時也沉默了下去。
虞慶瑤收攏了心緒,問起外麵的戰況,宿放春道:“昨日我接到清江王那邊傳來的戰報,他已取下江西吉安,正往東南而去。南京那邊還在抵抗朝廷圍剿,殿下讓龐鼎龐將軍單獨率領一支軍隊,全力趕去增援。”
“山高路遠,南京那邊會不會等不及救援?”虞慶瑤不由喟歎。
“如今南京那邊守城的是莊尚書,他在朝中門生眾多,江淮一帶也有不少官員是他的故交,據我所知,已經又有幾個州府奉南京為尊,舉旗維護。隻不過建昌帝肯定還會大舉發兵,不惜一切代價要將南京奪回……”
虞慶瑤想了想,道:“之前你們不是在查探真正的棠瑤棠小姐遇害的事嗎?如果抓住機會找到證據,證明建昌帝當初確實為除掉太子而偷梁換柱,用假冒的棠小姐蠱惑君心,那朝野上下少不得要議論紛紛,他的皇位可就真的坐不下去了。”
宿放春歎息一聲:“說的是,可人海茫茫,棠瑤生不見人死不見屍……又從何尋起?”
“那假扮棠瑤的人,他又是從哪裡找到的呢?”虞慶瑤說到這裡,未免有些不適,指著自己道,“就是我這個身子,世上真有毫無血緣關係,卻長得這樣相像的人?他在當藩王的時候,應該不會什麼事情都單獨去處理吧?世上冇有不透風的牆,隻要他動過手,設過密謀,必定會有知曉的人。”
宿放春點點頭:“確實如此,我會修書一封,派人送給清江王,請他再想法子探查建昌帝背後之事。”
*
當日,宿放春果然傳書出去,此後又在褚雲羲的帶領下,前去山間地道處巡查進展。聽聞十日之內便能通達寶慶城下,不禁心生讚歎。
這一方日夜不停輪番開挖,那寶慶城中,守城的武官又帶著手下的校尉急匆匆求見黃明續。
“何事?”操練場上,黃明續原本正與身邊的幕僚商議正事,聽聞有守城的校尉求見,不由緊皺雙眉。
“小人名喚王忠,因為目力敏銳,每天都被安排巡視城樓,觀察敵軍動向。”校尉叩首道,“這幾天,小人發現了異常的情況,心裡很是不安,今天趕緊報告了上來。”
“哦?什麼情況?”黃明續向前探身問道。
“對方很可能在開挖地道!”武官神色肅然。
“什麼?!”黃明續起初一怔,繼而站起身來,“你從何而知?”
王忠緊張地道:“據小人觀察,每過三五天,對方大營中便有車馬裝載著許多東西,運往西北方向的山野。看那樣子,不像是武器,而像是糧食。因此小人便懷疑他們在另外的地方駐紮了另一批士兵。”
“那你又為何知道他們在開挖地道?”黃明續追問。
武官拱手道:“是屬下聽了他的報告,心生疑惑,又怕打草驚蛇,便趁著天冇亮的時候,派了一個身手敏捷的士兵從城牆懸繩而下,喬裝改扮成鄉下人,揹著竹筐去西北方向打探。那士兵去了不到一個時辰,便趕了回來,說是在白溝山附近確實有敵軍秘密駐紮,且有許多車子運土出來,他還想再看仔細,但四周都有嚴密防備,旁人根本無法靠近。”
黃明續聽到這裡,急忙命人取來地形圖,細細檢視。
“大人,白溝山距離我們的西城門隻有這麼遠。”武官指著地形圖,神色凝重,“無緣無故的,對方不可能放一群士兵在荒郊野外待著,必定是有所圖謀。因此屬下推測,他們應該是想挖掘地道,直抵我城內。”
黃明續盯著地圖,麵露不屑。“地道?冇想到他們竟然還會使出這樣的詭計!”
“大人莫急。”垂手而立的幕僚上前一步,“既然叛軍想以地道入城,我們不如將計就計,來個甕中捉鱉!”
“你是說?”黃明續微微一想,轉而頷首,“我們隻當不知,卻暗中觀察對方進展,待等他們入城之際,將其全部剿滅?”
幕僚一笑:“大人高見!屬下還有一個更絕的法子,不需要等他們挖進我們寶慶城,就能送他們下黃泉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