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零九章 獨處 他的臉色越加蒼白……
午後漸漸起了風, 原先耀眼的驕陽時而被浮雲掩蔽,才使得在營地裡操練的士兵們得以消減了幾分悶熱。
南昀英帶著一隊人馬從外麵迴轉,又是塵土滿身, 臉上還淌著汗。
他大步踏進主將營帳,卻見幾案後端坐著一個人, 昏暗的光線下, 虞慶瑤的耳環微微閃著光芒。
他愣了愣,顧自從旁銅盆裡撩起水洗臉洗手, 隨意地問:“你不聲不響坐著乾什麼?”
“等你。”她的聲音從後方傳來,明明就在近處,可不知為什麼,卻似隔了很遠。
他的手還浸在水裡, 低聲笑了笑, 道:“真是難得。你是有什麼事要說嗎?”
虞慶瑤緩緩起身,走到他背後:“你什麼時候有空,和我出去走走?”
南昀英微一蹙眉,迴轉了臉。
“去哪裡?做什麼?”他正視著虞慶瑤。
“一直待在軍營裡,我覺得煩悶了。”虞慶瑤道,“在這樣的環境下,我每次與你說話, 好像最後都是不歡而散。”
南昀英盯著她的眼睛,過了片刻,才笑了笑:“你也知道啊, 每次都是以吵架結束。”
“所以……我想去外麵走一走, 或許……我們能心平氣和地說說話。”她帶著幾分請求的口吻向他提議。
“周圍都是土丘荒原,冇什麼好景緻。”南昀英頓了頓道,“要不, 等打下了寶慶城,整頓乾淨了,我帶你逛一圈。”
“大戰之後,血腥不散,我哪有心思去逛?”虞慶瑤道,“你近日一直在哪裡開挖地道?我想去看看。”
他怔了怔,拿手巾緩緩拭著水珠:“你要去那裡?滿是黃土,有什麼好看的?”
“就是因為冇見過地道是什麼樣子,才覺得不可思議。”虞慶瑤反詰,“萬一挖了冇多遠就塌方了,那不是白白浪費精力與時間?”
“你又不懂……”南昀英哂笑一聲,拋下手巾,“行吧,既然想去,那就帶你去親眼瞧一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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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冇有休息片刻,就真的帶著虞慶瑤出了營帳。護衛們才脫下被汗水打濕的戰袍,坐下冇多久,眼見他大步踏來,忙一一站起。南昀英卻隻讓人牽來兩匹馬,說要帶虞慶瑤出去。
常隨左右的校尉不放心,說要帶一隊精兵護送,也被他拒絕了。
“可您是主帥,輕易孤身離開,恐怕不妥……”“對,萬一路上遇到危險,我們又不能及時趕到。”還有人試圖勸阻,南昀英皺眉道:“你們這些人的身手,有哪一個能比得上我?我又不是去衝鋒陷陣,就去地道修繕處巡查一圈,難道還會走丟不成?”
他既然這樣堅持,旁人知曉多說無益,也隻能紛紛住嘴。於是他將虞慶瑤送上馬背,自己翻身上馬,隻佩著長劍便揚長而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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原野空曠,瀰漫著泥土與草木的氣息,風吹碧葉起起伏伏,寂靜的小道間隻有兩匹馬在前行。
灰沉沉的蒼穹儘頭,是厚厚的雲絮。風吹亂了兩人的衣衫,他束髮的硃紅緞帶翩飛不已,牽引著虞慶瑤的心緒。
“還有多遠?”虞慶瑤為打破沉默,有意問了一句。
“快了。”他回過頭看看她,似笑非笑地問,“你就這麼想去看那地道?”
虞慶瑤撩去垂落眼前的碎髮:“有些好奇。不過,其實還是想出來散散心。”
他放慢了行速,與她並行策馬,望著灰藍天幕,那雲朵厚積堆疊,蔓延似海。“虞慶瑤,我現在覺得好像回到了山裡。”
她愣了一下:“怎麼忽然這樣說?”
“很安靜。不止是周遭,還有心裡。”南昀英仍舊望著遠方,眼神專注,“你還記得嗎?在大瑤山的時候,我與你一起去挖野菜、采蘑菇,想來其實也冇過多少時間,可不知怎麼,我卻已經覺得隔了很久……”
虞慶瑤低下眼簾,腦海中不可避免的浮現出過往掠影。
他從密林間鑽出,攥著新采來的重瓣紫花,笑盈盈送到她麵前;他揹著竹筐,身著布衣,在崎嶇山道間追隨她左右;他笨拙又急躁地生火煮飯,弄得滿手是灰,卻還獻寶一樣讓她來嘗……
然而另一些場景又更為清晰地撞入心間。
同樣的樣貌,同樣的身材,另一個人身著青衫,在蒼翠古樹下與她低語,滿山的大雨淋遍了草木,滴滴答答的雨水落在他的眉眼間,也落在她的心底。
心不可遏製地不安起來。
“那時候,我不是也常常和你吵架嗎?”虞慶瑤偏過臉去,淡淡道。
“可是,現在回憶起來,就連吵架也是讓我歡喜的。”南昀英的唇邊浮起笑意,又一次看向她。
虞慶瑤攥緊了韁繩,抬頭望向昏黃的地平線:“怎麼還冇到?”
他轉眸望了一眼前方被密林覆蓋的土丘,道:“就在那裡。”
“那我們快些過去吧。我怕這天要下大雨。”虞慶瑤再度望向厚厚的雲層,不無擔心地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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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們抵達那處山丘下的時候,風已經越來越大,原本還是灰白的天幕已漸漸被烏雲擠滿,昏黑低壓,流墜向荒地。
虞慶瑤跟著南昀英下了馬,眼前是不斷晃動的連綿野草。從外麵看,察覺不到有什麼異樣,更難以想象這就是他所謂的地道開挖處。
她狐疑著問:“你是帶我來這裡?”
他隻一笑,冇有說話,顧自將兩匹馬的韁繩係在路邊大樹上,撥開半人高的野草,走了進去。
虞慶瑤猶豫了一下,緊隨而入。
叢生的野草在身前蔓延,好幾次險些割破她的手指。他在前邊引路,身影若隱若現。
虞慶瑤幾乎感覺自己像是飄浮於茫茫碧海中,稍不留心便會永遠迷失方向。
耳畔的風聲越來越大,眼前仍舊是無儘的綠。
“將軍!”不知何處傳來一聲喚,她四下張望,這才發現有一人急匆匆從近旁土山上跑下來,向著南昀英行禮。
“看樣子快要下雨了,小的讓他們趕緊收拾,免得土方塌陷。”
“好。”南昀英點頭,那人這才又冇入荒草間。
南昀英回過頭,向虞慶瑤招呼:“馬上到了。”說話間,他緊走幾步,撥開了阻攔在麵前的荒草。
在無垠荒草的包圍下,前方呈現出巨大的空缺,許多身著土黃色衣衫的士兵正忙而不亂地埋頭苦乾。或奮力揮鏟,或協力搬石,一輛一輛的木車裝滿了土石,沿著被踩踏出的彎曲小道來回穿行。再往前走,在矮丘的背後,黢黑的洞口宛如猛獸張大口舌,一個個渾身是土的士兵彎腰俯行,穿梭往來。
“從地道裡挖出的土,就運送填埋在山丘另一側。”南昀英從容中帶著幾分自得,微微揚起下頜。“我說過,我不是隻會莽撞行事的人。”
虞慶瑤站在這片巨大忙碌的場地前,一時沉寂。
“快,快!”剛纔出現的那名副將帶著一隊士兵疾行而來,他們推著車子,裝的都是滿滿的麻袋。
在他的指揮下,士兵們很快加固了支撐洞窟的木架鐵桿,又將麻袋堆疊在地道口,僅剩下狹窄的一條通道。
“如果下大雨,這些人都去裡麵躲避嗎?”虞慶瑤看著眼前的景象,問道。
南昀英負手站在一側:“不會的,他們有隱蔽的營地。地道還未完全建好,萬一塌陷,待在裡麵的人豈不是都要被活埋?”
虞慶瑤點點頭。此時最後一隊士兵已握著鐵鏟長棍等器械從地道裡鑽出,她正想說話,黑沉沉的天空中忽有極亮的白光斜刺而下,一瞬間彷彿將天地相連。
隆隆雷聲在雲層後響起,像鐵甲戰車碾壓過來,震動了天地。
“不好,真要下雷陣雨了!”虞慶瑤急忙靠近了南昀英,一把抓住他,“我們進地道去躲一下。”
“將軍,這裡有我帶人守著,您去營地去躲雨吧!”那名副將招呼眾人撤離,又向南昀英拱手。
虞慶瑤下意識地攥緊了他的手掌,連忙小聲道:“營地裡都是渾身灰土的男人,亂鬨哄的,我過去不合適。”
南昀英看了看她的雙眸,向那副將淡淡道:“你叫士兵們先去營地休息。我要帶阿瑤進地道看看。”
“現在?這……”副將一愣神,不知他為何會在這時帶著虞慶瑤前來探洞。南昀英冇再解釋,取過洞口一名士兵手中的燈籠,反手握緊了虞慶瑤的手腕,帶著她快步探身進入那狹小的洞口。
“將軍!”副將唯恐出事,緊隨而去。
虞慶瑤在南昀英的拖拽下,踉蹌了幾步,忽而回過頭,向跟在後麵的副將道:“我想與將軍獨處片刻,還請你在外麵守候。”
那人怔了怔,前方昏暗處已傳來南昀英冷峻的聲音:“照她說的做,我不想有外人打攪。”
“是……”副將無奈之下,隻能退出幾步,帶人緊緊守住了洞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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昏暗的地道蜿蜒曲折,唯有那白慘慘燈籠發出微光,照亮高低不平的周遭。
兩側皆有堅固的粗木頂住土石,上方更有鐵桿木條交錯,向著無儘的前方延伸。
地麵尚未清理,時不時有石塊凸起,虞慶瑤為那長裙拖曳,行進不便,拽緊了南昀英的手。
他的手冰涼。
“南昀英,你走慢些。”她低聲喚。
他又拉著她走了好幾步,方纔停了下來。
抬手間,搖晃的白光照得她眼前發昏。
“地道有趣嗎?”他的臉色也白了幾分。
虞慶瑤避開那光亮的直射,打量著旁邊的支架,點點頭:“我冇想到原來是這樣挖掘打造出來的。”
白光後,他似乎笑了笑:“看過了,要不我帶你出去吧?”
“什麼?”她一驚,“才進來怎麼就要出去?”
“可是這裡除了土石,什麼都冇有。”他攥緊了燈籠的木柄,雙目定定,“我竟不知道,你會對這樣的地方流連忘返。”
“外麵馬上要下大雨……”
她的話語才一出,果然又有一聲遙遠雷響滾滾而來,雖然隔著甚遠,卻彷彿撼動著這地下的世界。
“你瞧,我們現在出去,豈不是要淋透全身?”虞慶瑤深深呼吸了一下,在光影裡向他露出笑意。
他的臉色越加蒼白。“那你想留在這裡,做什麼?”
“不做什麼,隨便聊聊天也可以。”她到了現在,反而感覺心頭的石頭落了地,略顯輕鬆背靠著堅硬的泥土,看著南昀英。
他站在她的視線下,覺得自己好像是被玩味的物品。
逼仄的空間,昏暗的世界,濃鬱的泥土氣味,這一切熟悉又陌生的場景,讓他的呼吸不可遏製地急促起來。
“外麵有青山綠水,你哪裡都不願意和我去,卻偏偏要我帶你來進這地道。”南昀英手持燈籠,癡癡地笑,“虞慶瑤,你覺得我會喜歡待在這樣的地方?”
虞慶瑤看著他,搖搖頭:“不喜歡。”
“那你為什麼,要哄著,騙著,讓我來這裡?”燭光簌簌,他還在笑,臉上斑駁晦明。“我討厭黑暗密閉,更討厭被人欺騙。”
“因為……”她將手放在背後,抵著尖利的石塊,“我想找一個最合適的地方,跟你好好說話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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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有話說:試試看能不能在今年上半年或者暑假前結束全文,握拳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