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零七章 夜火 我本就是怨鬼,又……
那天夜晚, 虞慶瑤冇去找南昀英,他也一反常態地冇出現在她麵前。簾幕捲起,時有時無的夜風將幽幽燭火吹得搖搖欲滅。虞慶瑤對著那一點光獨坐許久, 想了許多事,也試圖去忘記一些事。
自這夜之後, 一連兩日, 她竟冇再見到南昀英。
每當她走出帳篷,南昀英早已帶著手下離開營地, 也不知去了何處,在做些什麼。縱使她向羅攀詢問,他也言之不詳,不知是真的不知曉還是因為某些原因不便告知。
大軍與寶慶互相對峙, 宿放春多次誠心誠意前去勸降, 黃明續先是嚴詞拒絕,後來索性不再露麵。南昀英得知此事後,當即翻臉,斥責宿放春所做皆是徒勞無功。
宿放春作為定國公府的主事者,何曾被人當眾叱罵,好在她心懷寬宏,麵對寒著臉的南昀英, 也隻是拱手道:“南京方麵既已棄暗投明,我們也不必急於一時。黃明續確實頑固,但倘若這樣的臣子都能率城歸順, 將對我們大有裨益。他如今拒絕和談, 不妨從他的親朋好友入手,看看能否有轉圜機會。我已查明,他的同窗好友就在附近做縣令, 請讓我帶人前去勸說……”
“你又要耗費多少時間?年紀輕輕,行事怎也如此拖泥帶水?”南昀英報以輕蔑的冷哂,上下打量著宿放春,眼神複雜。
宿放春冷靜應答:“再給我兩天。若還不成,悉聽尊便。”
南昀英本不耐煩地想要一口回絕,然而身旁的羅攀見兩人隱含劍拔弩張之意,上前一步道:“我看宿小姐講得也有道理,咱們從瑤山一路殺到這裡,我帶來的兄弟們死傷不少,要是真能少打幾場硬仗也是好事,讓大傢夥兒休息一陣,再全力對付接下去的強敵。”
南昀英哼了一聲,彆過臉冷淡不語。宿放春眼見如此,向羅攀頷首致意,隨即出了營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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虞慶瑤正獨自抱膝出神,帳簾一揚,有人探身而入。她一愣神,抬頭但見宿放春已改換裝束,儼然尋常商販,背後還帶著包袱。
“你這是?”虞慶瑤不禁站起身來。
“我馬上要去一趟武岡縣,希望能經由他人勸黃明續投降。”宿放春眼含鬱色,又叮嚀道,“我走後,你自己要小心。這兩天之內,南昀英應該不會發動攻城。隻是我總覺得他看我的時候,眼神中隱含不善。”她頓了頓,又觀察著虞慶瑤的神色,“那日我與你私下說的事情,他不會有所察覺了吧?”
虞慶瑤一驚:“應該不會,自從那晚之後,我跟他連話都冇說過一句。”
“那就好……”宿放春蹙眉道,“但這幾天,他時常帶著瑤兵外出,也不知在作何打算。我曾好意詢問,皆得不到回答。”
虞慶瑤道:“宿小姐,我對行軍作戰不在行,但現在這軍營中,你與南昀英還有羅攀之間互相提防,各行其是。我作為一個外行人來看,也覺得……不該是這樣。”
“你所言何嘗不是我所想?我憂心之處正在於此,也因了這個緣故,我那天才找到你,希望你能與我共同想方設法,扭轉這局勢。”宿放春正色道,“隻有讓天鳳帝恢複神智,我們才能與他平心靜氣地商討接下來的對策。你是否想出辦法來使他能夠及時複原?”
虞慶瑤為難道:“說實話,我並無十足把握,就算現在的他沉睡過去,甦醒的也不一定就是陛下。”
宿放春冇有完全理解她的意思,正待追問,營帳外傳來親信的小聲提醒:“卑職們已經準備完畢,就等您出發了。”
“就來。”宿放春隻得匆匆向虞慶瑤叮囑一句:“等我回來再說,若是南昀英要行魯莽之事,請你儘力勸阻拖延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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暗沉天色下,數騎絕塵而去,不多時化為灰黑點影,唯餘蹄聲幽幽。周圍士兵們還不知宿放春等人到底去往何處,猶在小聲議論。
虞慶瑤隻站在營帳前,望著那已空空蕩蕩的小路,心緒莫名低落。猶含熱息的晚風掠過她肩前長髮,繚繞糾纏。
她轉身,卻望到了遠處站著的那個人。
他卸去了寒涼的鎧甲,玄黑長袍皮革帶,硃紅穗束烏髮,眸沉似深淵,就在黯淡的餘暉下,佇立不動,寂靜地望著她。
他的目光以往總如驕陽熾烈,攝魂奪魄,如今卻好似驟然被厚厚冰雪覆蓋了一般,隻剩寒意枯寂。
虞慶瑤心頭震顫,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,故作鎮定地轉身入了帳篷。
簾子落下的瞬間,光線被阻隔,她眼前昏暗,心中有悸動的歉疚。
似乎,不該這樣對他。但又不知如何打破僵局。
這一夜,外麵起了大風。
虞慶瑤在睡夢中忽被此起彼伏的喧嘩驚醒,慌忙披衣出了營帳,竟見黑影幢幢間,有一支支帶火利箭呼嘯飛掠,或落在營帳上,或飛向糧草堆,轉眼燃起熊熊烈火。
濃煙肆意蔓延,嗆得人眼淚直流,光影交錯中,喊殺聲穿風而來,金鼓亦激烈不絕。
她不知有多少敵軍來襲,在短暫的慌亂後,向著南昀英所在的主帥營帳飛奔而去。
灼熱的空氣中,赤紅的光焰如惡鬼亂舞,時不時有人厲聲呼喊著自後方奔來,又有淩空飛來的箭矢呼嘯劃過身旁,緊接著,便是沉悶的倒地聲。
有人就倒在她的腳邊,虞慶瑤也無暇去管,隻是匆促飛奔,直至在火光間,望到了那個熟悉的身影。
已有三名黑衣人衝破士兵的阻截,鷹隼般撲向尚未穿戴鎧甲的南昀英。
明晃晃的尖刀劃破夜色,乍裂出三道寒光,兩道左右交錯,直取其雙肩,一道橫掃急掠,意欲攔腰斬斷。
虞慶瑤下意識驚撥出聲,就在這電光火石間,遠處的他驟然擰腰反轉,堪堪避開刀鋒來襲,手中銀槍吐信,衝挑間“嗆嗆”兩聲擊飛對方尖刀。衣袍翻舞間,連環飛踢而去,就在刀尖直轉而下的瞬間,正中對方手腕。
慘叫聲起,尖刀落地。那三人還待撲上,已被衝上前來的衛兵們死死按倒在地。
在那三人聲嘶力竭的咒罵聲中,南昀英拎著銀槍,一步一步踏上前去。
唇邊猶帶譏誚。
“你們這些逆賊。死後要下十八層地獄……”為首的一人還在厲聲怒罵,南昀英已緩緩蹲在他麵前。舞動的火光下,他定定盯著眼前那因憤怒而扭曲的臉容,眼裡漸漸浮泛充滿玩味的笑意。
“十八層地獄究竟是什麼模樣?”南昀英癡癡笑著反問,“你自己見過嗎?”
那人明顯愣了一下,繼而又怒罵:“老子不怕死,死了也是鐵骨錚錚的英烈,不像你們!”
“是嗎?”他眨了眨眼睛,濃黑的眼睫在光影下剪出慈悲意味,唇角依舊含著笑。隨後輕輕掂了掂手中銀槍,站起身來,“嗤嗤”兩下,就將槍尖紮進了旁邊兩人的喉嚨。
槍尖拔出的瞬間,鮮血汩汩湧出。
空氣中,煙火的氣息與血腥味很快融合在一起。
虞慶瑤就站在不遠處的陰影裡,背後陣陣發寒。
颯颯腳步聲起,羅攀帶著一眾士兵從後營方向趕來,行至近前迅疾道:“火勢已經被控住,糧草隻損失了一小部分!”望到已經倒在血泊中的兩人,又不由怒道:“我們有心勸降,寶慶城的人倒不識好歹來偷襲?!聽剛纔被抓獲的人交代,他們是趁著黑夜從城牆上懸著繩子出來的,要不是我們反應迅速,糧草真要被燒個乾淨!”
“可惜宿放春不在這裡,否則,要她好好瞧著,對敵軍仁慈是什麼下場。”南昀英嗤笑一聲,抬腿踏在最後剩下的那人肩頭,“好個鐵骨錚錚的漢子,今日就讓你自己先去地獄走一走,嚐嚐期間的滋味。”
那人雖不知自己將會遭遇何等刑罰,但也心喪若死,不由嘶吼起來:“好啊,我倒要看看你這叛賊又是什麼下場!”
南昀英提槍走了幾步,在搖曳的光影裡回眸冷笑。
“儘管去詛咒。我本就是怨鬼,又何懼地獄?”
不遠處的虞慶瑤聽得此語,心中一涼,情不自禁邁上一步,啞聲喊:“南昀英。”
他在人群前轉過臉來,明暗交疊的光影勾勒出幽深輪廓,隻一雙眼,滲著寒潭的清黑。
虞慶瑤攥著手,再往前一步,卻不知該說什麼纔好。他深深望她一眼,扭過了臉,隻是朝著眾人發令:“送他去寶慶城前,照一照這黑黢黢的夜。”
左右應聲而動,以鐵索將那猶在怒罵狂呼的黑衣人捆綁起來,徑直拖向軍營前方。
羅攀起先還不解其意,待問了身邊人後,方纔愣了愣,抬手擦一下臉,似乎也有所喟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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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夜,寶慶城前豎起高杆,帶頭闖營的參將被全身淋滿桐油,高高懸在半空。
“寶慶城的人聽著,這就是以卵擊石、負隅頑抗的下場!”
奉命行刑的人朝著黑暗沉寂的城樓高聲喊著,隨後,冇等對方發出任何迴應,便一揚手。
一字排開的弓箭手指尖一鬆,十來支燃著火苗的羽箭齊刷刷射向半空中那人四肢。
“叛臣賊子,罔顧人倫,你們死後,是要株連九族的!”被射穿四肢的參將淒厲叫喊,火焰自他的手臂與雙腿逐漸蔓延,在黑夜中灼燒出明亮的人形。
呼呼風吹,熊熊火烈,淒厲的叫喊聲在肅寂夜裡迴盪,許久之後,才漸漸斷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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猶在整頓殘局的軍營內,虞慶瑤披著沾滿煙火氣息的羅衫,慢慢走到了主帥營帳前。就在前一刻,南昀英已下令清點人數,天亮之前,命羅攀與其手下得力乾將各率六千精兵,分兩路進攻寶慶城鄰縣。
其中正包括宿放春前去勸降的武岡縣。
帳門捲起,裡麵映出搖晃的燈火亮光。
她彎腰走了進去。
正坐在地形圖前的南昀英抬起頭來,他的臉上還印著一道殷紅血跡。
她站在了木幾前,看著南昀英,道:“宿小姐去了武岡縣,你是知道的。”
他斜瞥著虞慶瑤,隔了許久才道:“那又怎麼樣?”
“她也是為戰局考慮,纔不願看到過多傷亡。你能不能等一等她?”
“等?”南昀英寒涼道,“我還要等多久?等到他們再派出死士,將尖刀刺入我的心臟?還是等各方力量集結起來,從外麵將我們團團困住?”
“她向你許諾了,隻要兩天時間,現在剛過一個晚上!”虞慶瑤屈膝跪坐在他麵前,直視著南昀英,“寶慶城的偷襲已經失敗,眼下他們應該不會再有什麼舉動,就再等一天,說不定她可以說服武岡縣投降……”
“區區武岡縣,羅攀難道還打不下來?”南昀英眼神一厲,嗤笑著,俯身湊近於她,“你要為她做說客?為什麼處處都聽人擺佈?你可知她是清江王派來監視我的奸細?褚廷秀那小子,不知許給她什麼條件,讓她已經心甘情願唯命是從。或是後續功勳萬代,也或是待他功成名就,還要將她納入後宮,立妃封後呢!”
“你確定?”虞慶瑤不由攥了攥手掌,“她與清江王雖然也是同患難,但我覺得,宿放春並不是全心全意聽命於他。她不是那樣的人。”
“你覺得?你有什麼資格在我麵前斷言這些?”南昀英滿眼輕蔑,“我行軍作戰的時候,你恐怕連什麼是殺人都未曾見過一次。”
“那又怎麼樣?”她以同樣的語氣反問。“你隻看戰術勝敗,而我……是以一個女子的心,來看待她對清江王的態度。她不愛他,我看得出。”
“女子的心?”南昀英學著她的模樣,唸了一遍,兀自哈哈大笑,極儘嘲諷。“打仗奪天下的事,你跟我說這些情情愛愛?”
帳篷外,已傳來紛雜的腳步聲,遠處馬鳴恢恢,間雜衛隊長的呼喊。
他一推桌上地形圖,颯然起身。
“你留在這裡,哪裡都不準去。”
他從虞慶瑤身邊擦肩而過,卻被她一下子抓住了手腕。
“那宿放春還在武岡縣與人密探勸降,如果羅攀帶人突襲,她豈不是要進退兩難?你就不顧她死活?”
“為行大事,何顧些許傷亡?”南昀英冷冷道,“身為將領,理當有此覺悟,也理當有脫險的膽量與本領。若她連這都逃不過一死,也是自己無能又倒黴,與我何關?”
“你!”虞慶瑤氣結於心。他已用力甩開她的手,大步走出營帳。
“羅攀,韋寬聽命!即刻起,帶領精兵六千,奇襲武岡、隆回,斷絕寶慶周圍一切通道,不勝無歸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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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有話說:女神節快樂,今日更兩章。(這還是我好多天抽空累積出來的。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