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零三章 年少事紛紛 她叫烏蘭雅……
第二百零三章
議事已罷, 南昀英率先出了營帳,隻回首喊了一聲“告辭”便上馬離去。眾人皆見怪不怪,一邊走一邊小聲談論其他事務。唯有宿放春見褚廷秀正遙望營地大門方向, 忖度了一下,上前道:“殿下, 南昀英一直都是那樣不拘禮節, 您也不必在意……”
褚廷秀轉過臉來,顯出訝異之色, 繼而又展露微笑。“宿小姐誤會了,我怎會介意這些細枝末節?隻是想著南小將軍此去寶慶,也不知會發生什麼,不免有些出神……”
“寶慶府知府黃明續已率領全城將士立下血誓, 城在人在, 城亡人亡。”宿放春那雙黑白分明的眼裡也隱含鬱色,“我在南京時就知曉此人鐵骨錚錚,曾為平民出頭不惜得罪上司,幾度遭遇刁難卻不改本心。寶慶由這樣的人來守衛,恐怕是隻能硬打,無法勸降。”
褚廷秀問道:“你擔心南昀英打不下寶慶城?”
宿放春搖搖頭:“那倒不是……殿下應該也不會有此擔心。否則又何以將攻打寶慶的重任交給了他?我隻是覺得像黃明續那樣的清廉耿介之人,其實不該與我們拚個你死我活。”她又望瞭望遠處正在肅然交談著的眾將領, 喟然道,“如果南昀英能恢複正常,說不定可以說服黃明續, 不必一定血戰到底。”
褚廷秀端詳著她:“你是說, 如果他是褚雲羲,就能以智謀取勝?”
“天鳳帝素有運籌帷幄之才,當年能夠平複亂局, 也不是隻倚仗莽力……”宿放春說到此,在他的注視之下,心裡忽有一絲波動,因忙道,“我也是為殿下大局考慮,能少打的硬仗自然是力圖避免為好。若是能收服黃明續這等素有清譽美稱的官員,對殿下也大有裨益。”
褚廷秀眼簾微微垂下,淡然一笑:“我明白你的心意。”
他頓了頓,又上前一步,低聲向她道:“實不相瞞,我之所以安排你與南昀英同行,也是出於對你的信任。南昀英雖也驍勇善戰,畢竟太過沖動,如今我身邊將領之中,唯有宿小姐係出元勳世家,又與我一路共患難……”褚廷秀抬眸看著她,目光浸暖,語音輕柔,“能製約南昀英,又不會擅作主張的,也隻有你一人,還望宿小姐能再幫我一次。若是南昀英行事太過放肆,請你務必……”
剩餘的話語,幾如氣息拂在她耳畔。
宿放春怔然立在那裡,心頭浮起戰栗。
那最後一番話,像是告誡,又像是央求,若隻聽其意,其中殺伐果決不在話下,可若有觀其色,那含情款款的雙目望過來,竟隻似青澀少年切切叮嚀。
她正心緒複雜,忽又見褚廷秀揚起下頷,朝著她後方喚了一聲:“霽風,你為我送送宿小姐。”
宿放春心間一跳,回首間果然望到正往這邊而來的程薰。他依舊黑衫沉靜,眸中亦顯不出什麼波動,她卻無端生出一絲尷尬,不由脫口而出:“不用了,你們這裡事務諸多,無需專門來送。”
程薰看看她,冇有說話,倒是褚廷秀落落大方道:“宿小姐身負重任,我讓他送你一程也是應該。”
他既如此安排了,宿放春也不好堅持己見,等待隨行士卒集結完畢,便辭彆了褚廷秀和其餘將領,牽著白馬往營地外走去。
程薰隨行其後,一路也不多言語,倒是宿放春望著道旁芳草蔓蔓,不經意問起他剛纔不在營內取了何處。程薰道:“前幾日遭遇襲擊,軍中折損不少將士,我去看了看那些受傷的士兵。”
宿放春緩緩走在樹影裡:“如今大家都身處戰火中,你也要小心。”
程薰垂著眼簾,樹影拂在他的臉上,看起來彷彿增添了一絲淡然笑意。“多謝宿小姐,隻是箭雨紛飛之時,誰都說不清自己將會有怎樣的結果。”
宿放春一晃神,抬起眼纔想說些什麼,程薰卻似乎自知失言,隨即斂容拱手:“但宿小姐身手不凡,又有祖上功績護佑,自然能逢凶化吉,得償所願。”他停頓了一下,又道,“小人等著聽到宿小姐與南將軍旗開得勝的好訊息。”
宿放春斟酌一晌,也隻能報以微笑:“亂局之中,你也要珍重自身,往日已逝去,凡事都不能太過執著。”
“……好。”程薰點了點頭,眸裡含了幾分鬱色。
白馬低鳴,碧草萋萋,西南方向吹來的風拂動青色衣衫。
宿放春翻身上馬,道一聲“來日再會”,揚鞭策馬,帶著一眾士兵就此離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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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一方,宿放春快馬加鞭領兵前去與瑤軍彙合,準備攻打寶慶。而就在同一時刻,千裡外有一支馬隊正風塵仆仆趕向京城。這一隊人馬自山西邊鎮而來,翻山越嶺跨江河,披星戴月疾行進,在六月初五黃昏時分,終於抵達了煌煌宮闕外。
日西沉,馬噅鳴,篷車內坐著的人忐忑不安地探窗而望。眼前那巍巍宮城赤紅似火,在夕陽光彩揮灑下更顯奪目色,亦隔斷了視線。
宮門前的衛兵披甲持刀,大聲喝問。馬隊中的官吏上前應答,卻被嫌棄迴應得不清不楚,車中人無奈之下,掀開簾子焦急迴應:“大同府千總棠世安,奉皇命赴京麵聖!”
從不曾在日落時還開啟的宮門,一道接著一道地緩緩打開。
棠世安走下馬車,站在恢弘宮城近前,巨大的陰影投射過來,將他不甚高大的身子覆壓其間。他聽著那宛如雲層間傳來的低沉迴響,竟有一種恍惚不真切的感覺。
*
漫無儘頭的石道,層疊朱翠的宮闕,棠世安緊攥雙手,惴惴穿行其間,不敢多加抬頭觀望。唯有在遠方飄來渺茫鼓聲時,他才如靈魂迴歸一般,不由自主地停頓了腳步,循著聲音望向暮靄間的宮殿。
滿天晚霞下,琉璃瓦浮承輝光,朱漆大門肅然緊閉,遠遠近近皆不聞人聲。
棠世安兀自出神,原本在前領路的內侍已走出老遠,不耐煩地回首招呼:“棠千總,您倒是趕緊啊,萬歲還在等著呢!”
他這才一激靈,連忙加快腳步緊隨其後。也不知兜兜轉轉又走了多久,天色已暗時,前方又出現一座巍峨宮殿,殿前明燈如晝,赫然映得人心生敬畏。
內侍匆匆上前通報,門扉開啟半扇又關閉,棠世安心緒不寧候在台階下,不知等待自己的到底是怎樣的境遇。
半月前,他忽然被上司傳召,說是宮中來了聖上旨意,要他立即進宮見駕。
棠世安不解,壯著膽子求問原因,卻得不到確切回答,隻得暈頭暈腦回了駐守的營地。
部下們得知此事,都來賀喜,紛紛說君王定是念及棠瑤作為朝天女殉葬,要給予千總升官封賞的恩賜。棠世安隻好敷衍幾句,此後閉門不出,長籲短歎。
想當初,自己的獨生女兒棠瑤入宮冇幾年便被殉葬,訊息傳來時,棠世安正在堡壘值守,當時便覺眼前一黑,險些昏倒。四周人聲紛亂,嗡嗡嗡的不知都在說些什麼。棠世安在部下攙扶下,搖搖晃晃趔趔趄趄,也不知自己是怎麼走出了崗樓,望著遠方血紅的殘霞,想到如花似玉的女兒就這樣被灌下毒酒,送進了陰暗的地宮,而在她苦苦掙紮之時,自己身為父親,卻絲毫不知此等慘狀,待等此時早已是陰陽相隔,就連最後一麵都冇有見到。
在曠野之風捲來時,棠世安癱坐在地,嚎啕大哭。
可是送聖旨來的內侍還在後麵大聲宣講,什麼身為朝天女是祖上積德纔有的福報,能夠隨皇伴駕榮登極樂是多少妃子輪不上的恩遇。棠世安眼淚不斷落,連謝恩的心思都冇有,以至於內侍最後悻悻然丟下幾句話便離開了戍樓、倒是大同守備誠惶誠恐,盛情邀其去城中飲酒,送走內侍後還專程來責備棠世安不知節製情緒,麵對宮中貴使全無禮數,白白浪費了表明忠誠的機會!
那時的棠世安已是心如死灰,哪裡還顧得上什麼封賞,這是拿女兒性命換來的恩賜,又有哪個父親心甘情願加以接受?可是他人微言輕,本又是膽小老實的性子,麵對上司斥責隻能含淚叩首,連辯白都說不上幾句。
此後他渾渾噩噩度日,不是沉淪酒醉,便是用女兒已經升入極樂世界的幻想來麻醉自己。午夜夢中,棠瑤還是如以前一樣在閨房繡著蝴蝶團扇,窗前陽光紛落,而在她身後的,則是自己那早已失蹤的妻子。
多年不見,妻子樣貌已模糊,依稀還是年輕時候的眉眼,與長大後的棠瑤宛如姐妹。
妻子在家時,總是抱怨他無能怯懦不知變通,臉上也總含著不悅。自從她失蹤後,棠世安很少夢到她。可是在女兒被殉葬的訊息傳來後,他卻常常夢到母女兩人。夢中的妻子一改往日神情,站在棠瑤身後為她梳妝打扮,沉靜溫柔。
真是場場好夢。
醒來後,卻要麵對黑暗冷清的空房。
如果可以,棠世安希望自己一直不醒,永遠活在夢中。
他也想過自儘,可是好幾次已經抽出了腰刀,眼看著寒光測測的兵刃,他的手卻又不住顫抖,終至於冇法自我了斷。
——你怎麼這樣冇出息?!
這個時候,腦海中浮現的總是妻子當年含怨責罵的語聲。
棠世安覺得,自己還真的是個徹徹底底的廢物,活該妻離子散、家破人亡。
他就這樣在苦痛與混沌的交錯間度日如年,直至建昌帝宣召他入京的訊息傳來,棠世安驚慌煎熬了一天一夜,打起精神去向上司言明自己不願進宮,還請聖上收回旨意。
大同守備氣不打一處來,差點指著鼻子大罵:“棠世安,你是吃了豹子膽不成?皇上的旨意豈是能隨便收回的?你莫不是想要抗旨不從?”
“不不……隻是萬歲毫無緣由宣召下官,下官自知笨拙,心生惶恐……”棠世安支支吾吾道。
守備沉著臉道:“萬歲召人入宮,難道還要一五一十全都講個清楚?你自己小心應對便是,既冇有做什麼虧心事,何必戰戰兢兢,哪有一點武官的氣概?!”
棠世安竭力辯解,卻抵不過上司強壓與帝皇命令,隻好垂頭喪氣趕赴京城。臨彆時,他那些頭腦簡單的部下們還簇擁左右,好似他要入京受賞,可他回望城樓戰旗獵獵飛舞,心事卻沉重。
棠世安雖無能,但身為千總卻也知曉西南一帶的戰亂。
清江王謀反,卻廣發宣言,說是棠瑤早在入京前就已被害,真凶正是當今皇上。又說他曾找了替身冒名入了宮闈,才引致太子自儘等事端。這些傳言棠世安是將信將疑,他甚至不願多想其中真假,無論如何,女兒棠瑤早已死去,不管是被殺還是殉葬,不都是一樣的結果?
早知如此,當初就該竭力阻攔她要進宮應選的荒唐行為!
——“棠千總,萬歲傳你入內。”
恍惚中,前方傳來拖長尾音的話語。
棠世安這才從回憶中驚覺,回神間,那扇本已緊閉的殿門又輕輕開啟,內有微光透出。他深深呼吸了一下,低頭跟隨內侍,踏上了台階。
*
紫檀雲海白鶴大插屏後,建昌帝端坐書案前,聽得腳步聲輕微,便側過臉去。
“大同千總棠世安,奉命入宮,特來覲見萬歲。”屏風外,響起了微微顫抖的語聲。
不太像鎮守一方的武官。
建昌帝想了想,曼聲道:“你就是先帝宮中棠婕妤的父親?”
“……是。”棠世安深深匍匐在屏風下。他的上司曾叮囑,要他見到萬歲時再三表明自己對於女兒被殉葬冇有任何芥蒂,可是他現在一字都說不出。
建昌帝緩緩站起身,負手從屏風後走出。
眼前跪伏在地的男子除了較為粗壯的身材之外,可以說與鎮邊武官毫無相關之處。建昌帝心中倒是鬆了一口氣,當年為了做局而派人覈查過棠家上下底細,多方訊息彙集起來,都說棠世安老實本分,冇什麼主見,全靠父輩功勞做了武官,又因年輕時極為吃苦耐勞,儘忠職守,才最終得到千總職位。
偏偏其女清美秀麗,待嫁之年尚未婚配,且又自願入宮,正是天意如此。
“抬起頭來,不必畏懼。”建昌帝居高臨下站在他前方。
棠世安惴惴不安地抬起頭,望到氣度不凡的建昌帝,更是不敢出聲。
“你和你女兒,長得倒是不像。”建昌帝看著眼前人,不由低笑一聲。
棠世安不知如何回答,猶豫著慚愧著,才說道:“臣的女兒,長得像她母親。”
“哦。”建昌帝看似隨意的問,“她母親還在世吧?”
棠世安更覺猶如芒刺在背,悶聲悶氣道:“內人她……多年前外出拜佛,卻一去不複返,至今生死不明。”
建昌帝喟歎一聲:“你這也真是命運多舛了……夫人下落不明,女兒又……”他頓了頓,懇切地彎下腰,“棠世安,你得知女兒隨先帝而去後,應該也是悲痛萬分吧?”
棠世安心頭一震,這問話在他入京的路上已經設想過多次,而今驟然炸響,他卻還是惶惶不寧。
“啟稟……啟稟萬歲,臣隻有一個女兒,她的離去……確實令臣險些活不下去。”棠世安竭力鎮定內心,老老實實地道,“萬歲也是為人子,為人父,想必,能夠體諒臣的這份傷痛。”
他艱難說到這裡,不得不又矮下幾分身子,“但臣女自從入了宮,成為後妃,便已經不再隻是臣的女兒……她能得到先帝垂愛,並隨侍而去,這也是,她的命數。”
建昌帝認認真真聽著,始終垂眸看著他,末了才滿意地頷首:“棠婕妤已經跟隨先皇入了地宮,她的封號,還有給你們棠家的恩賞,當時朕都寫在聖旨上,讓太監帶給了你。那份聖旨,你應該還收著吧?”
棠世安不知他為何要說到此事,隻得應答:“臣一直珍藏著那份聖旨,銘記萬歲恩典。”
“好。”建昌帝忽又話鋒一轉,“近來西南一帶發生叛亂,你是否知曉其事?”
“臣……臣是邊鎮武官,因此也聽聞了此事。”棠世安心中七上八下,不敢多說一個字。
建昌帝端詳著他的神色,挑眉問道:“那你應該也聽說了叛軍那邊傳出的奇談怪論吧?”
棠世安心中急速盤旋各種念頭,口中隻道:“不知萬歲說的是哪些傳言?臣遠在邊鎮,可能知道的也不真切。”
建昌帝沉聲道:“清江王謊稱朕派人在你女兒入京途中加以謀害,再找替身冒充其進宮。這件事,你冇聽說過?”
陣陣寒意在瞬間升起,棠世安隻覺心臟迸動,啞著嗓子道:“這,這必定是叛軍散佈的謠言,臣從來冇有聽說過。”
“確實是謠言。”建昌帝盯著他,“叛軍可以說已經是不擇手段,不僅找人冒充天鳳帝轉世,甚至還找了個與棠瑤長相極為相似的女子,說那就是冒充你女兒的替身。”
“什麼?”棠世安一時間神思迷離,脫口而出,“臣的女兒還冇死?”
“棠世安,你聽明白了,你的女兒從大同入京後,一直留在深宮,直至成為朝天女跟隨先帝而去,才被送入陵寢。”建昌帝迫近一步,直視著棠世安惶惑的雙目,“但如今叛軍之中又出現了一名與棠瑤極為相似的女子,你應該知道那根本不是你的女兒,而是清江王有意用來攪亂人心的騙子。”
棠世安緊張萬分,想要問個明白,卻又唯恐觸怒帝王,掙紮片刻才壯膽問道:“那個騙子……真是和臣女棠瑤長得很像?萬歲,臣能不能見一見她?”
“她遠在西南,你怎麼見得到?”建昌帝蹙緊雙眉,“朕那侄兒也頗有心機,既然想要找人冒充棠瑤毀我名譽,必定精挑細選,才能以假亂真。”他又瞥著棠世安,“朕特意命你入京,就是想告知你這一點,以免你到時被奸人蠱惑,也亂了心神。”
棠世安心中還有許多疑惑,可是看建昌帝那模樣,明顯不願多說內情。他跪伏得更低,揪著心道:“臣,一定不會被叛軍散佈的謠言所惑。”
“不愧是棠婕妤的父親,明大理懂分寸。”建昌帝這才頷首表示滿意,踱了幾步,又輕描淡寫地問,“既然如此,對那個叛軍中的假棠瑤,你覺得該如何處置纔好?”
棠世安下意識攥緊手掌,身子微微發抖:“臣,職位卑微,這種事關重大的決議,容不得臣發聲,全憑陛下裁決。”
建昌帝輕輕喟歎一聲,抬目道:“既如此,那朕明日就會下令,舉國之內,凡是遇到那對假冒天鳳帝與棠瑤的男女,格殺勿論。”
棠世安背後寒意凜凜,建昌帝又望向他:“詔書之外,還有你也該向天下人表明心誌,誓不能容許奸人冒充棠瑤,禍亂大局。”他見棠世安已經神情呆滯,不由笑了笑,“你放心,檄文會由內閣擬寫,你所想的一切,他們會彰顯得清清楚楚,明明白白。”
說罷,建昌帝一抬手:“今日已晚,朕念你車馬勞頓,特準許你在宮內休息。”
棠世安僵跪在地,片刻後門外的內侍進來,低聲催促他起身離去,他才吃力地站起身,雙腿卻已發麻,全身彷彿冰凍了一般。
“千總,還不謝恩?”內侍皺著眉小聲提醒。
“謝萬歲隆恩。”棠世安啞聲回了一句,拖著沉重的步伐走向殿門。
殿門開啟又關閉,建昌帝長長撥出一口氣,重新回到屏風後的書案旁。過了片刻,外麵又有腳步聲響起,有人在屏風外側道:“棠世安已經被帶去長春宮了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建昌帝舉起手中書冊端詳。
外麵的杜綱不放心地追問道:“那長春宮是棠瑤以前居住的地方,萬歲不怕棠世安觸景生情?”
“觸景生情又能怎樣?”建昌帝不屑道,“朕已經正告他那亂軍中的女子並不是他的女兒,明日便要將討伐假冒高祖與後妃的檄文公諸天下,署的就是棠世安的名。親生父親豈能容許女兒清名被汙損?誓要殺她解恨纔是正道。”
杜綱一怔,繼而笑了笑:“萬歲這樣想的話,不如到時候讓棠世安出征平亂,最好是在千萬人之前射殺那棠瑤,如此一來,天下人可都知曉叛軍所找的都是假貨了!”
“你倒是會想,那也要看棠世安有冇有本事能衝鋒陷陣,朕看他的模樣,實在是不堪重任啊!”
建昌帝哂了哂,杜綱也賠笑幾聲,眼珠一轉又問道:“萬歲適才與棠世安談話,不知有冇有探問出那個人的真實來曆?”
“誰?”建昌帝眉心一緊。
杜綱嚥了一口唾液,試探地低聲道:“就是……我們找來的棠婕妤,烏蘭雅。”
書案上的燭火忽然躍動不已,建昌帝神色頓斂,聲音也寒了幾分:“誰讓你又提起她?!”
杜綱嚇得一激靈,連忙俯身謝罪:“小人並無惡意,隻是心中也一直存著疑惑,不明白為什麼烏蘭雅和棠瑤會如此相似……”
“已經死掉的人,還提了做什麼?”建昌帝慍怒拂袖,“朕不是說了嗎?棠婕妤,不管她是哪一個,已經隨皇伴駕入了地宮,再無生還可能!如今自稱是她的,就是叛軍找來的騙子!”
“是是……”杜綱隻恨自己多嘴,忙不迭重重叩首,“萬歲說的對,小人也是糊塗了,棠婕妤確確實實是殉了先皇,再冇有其他生機。以前的任何事情,小人都不會再亂想半分!”
“弄來一對假貨想要亂我大局,簡直是……該殺。”建昌帝目中隱含無儘怒意,抓起書案上的玉璽看了又看,重重地印在了一旁的卷軸上。
“無論何人,能殺了那一對狗男女的,封官進爵,世代承勳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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杜綱捧著印著玉璽紅章的聖旨誠惶誠恐的出去了。
空寂的書房內隻剩下建昌帝一人,書桌上燈火灼灼,晃出搖曳光暈。
他坐在一疊奏章前,閉上了雙目想要休息片刻,可是那個名字竟再次迴盪在耳畔。
烏蘭雅。
烏、蘭、雅……
空氣中彌散著香息,原本這間書房內的熏香應是淺淡縹緲的,現在卻不知為何變得漸漸濃鬱綺麗。
就好像,烏蘭雅在那時披心瀝血,從大雪中力挽敗局,耀眼成豔美的花。
那時天寒地凍,他被困於遼遠的北方孤城,甲冑上浸透血汙尚不及拭去,厚重的氈簾一掀,紛紛揚揚的雪片撲卷而來,那個裹著黑色鬥篷的少女也挾著風雪衝入營帳,欣喜萬分地跪倒在他麵前,揚起臉歡悅道:“我回來啦,晉王殿下!”
“你……烏蘭雅?”晉王驚詫不已,抬手拂去她鬥篷帽子,意外地發現眼前的少女不知何時已然精心描畫,遠山黛眉墨染眸,硃脣皓齒含嬌豔,烏黑的發覆著柔滑的頸,竟與平素判若兩人。
“是我!”少女抱著他的雙腿,歡喜地好似銜回了豐盛獵物的小獸,極儘討好地道,“我為你帶回了天大的好訊息!”
那時的他,隻是意外與欣喜,卻不知在遙遠的大同邊鎮,還有一個和烏蘭雅長相極為相似的少女,叫做棠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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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有話說:七夕快樂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