儘是荒唐言 這樣愛你……
這輛馬車又是一路顛簸疾行, 虞慶瑤已是渾身形如散架,也實在無力再去抗爭。她起初還堅持坐著,不久後就倚靠在車壁一角, 頭暈睏乏間,又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。
或許是因為頭上再度受傷而大傷元氣, 也或許是因為先前捲入突襲身心俱疲, 虞慶瑤在渾渾噩噩中幾次意識迷離,想要睜開眼睛看一看外麵情形, 然而掙紮過後始終如陷夢魘。
夢中忽而是火焰撲簌,硝煙瀰漫,她獨自踽踽行於遍地殘骸間,天地晦暗無垠, 彷如巨大的蠶繭將她籠罩在內。
忽而又是渡船悠悠, 江流浩蕩,而她與另一人坐在船頭,遠處晚霞綺麗,如硃砂染就,一輪斜陽隱在雲後,隻露出赤橙光暈。
與她並肩而坐的那個人,在夢中披著青色的長袍, 他久久望著浩渺雲天,又側過臉,輕聲向她說著話。
虞慶瑤不知道他到底說了什麼, 可是恍惚中聽到他的聲音, 久已疲憊動盪的心,就好似慢慢被春水柔波所浸潤。她很累很累,累到幾乎看不清他的容顏, 可是在她僅存的意識中,她覺得,那就是褚雲羲。
——褚雲羲。
虞慶瑤在夢中低聲地叫他的名字,渡船浮泛水上,冇有船伕,也冇有其餘過江之人。
水天茫茫,霧靄濛濛,那世界裡隻有一艘渡船,有些破舊,有些簡陋,應該是曆久了風霜,早已被人棄置不用。可是此時卻承載著她與他,在浩蕩江麵緩緩飄蕩。
她很想念褚雲羲了。
於是就那樣輕輕倚靠在他的身邊,也不奢望他能擁她入懷,隻是希望,自己能在那樣清冷浩渺的天地裡,有所慰藉,有所依托。
可是他的一身青衫,卻不知緣何漸漸幻化成墨黑,腰帶嫣紅如血。
——虞慶瑤。
他依舊望著遠處濛濛水霧,帶著喟歎喚她。
她的心臟驚跳起來,暈眩的感覺也越來越重。
眼前的人越發看不真切,隻餘下溫熱的呼吸留在臉側。他抬手,撫上她的眉梢,指尖慢慢下滑,一直抵達唇間。
呼吸就此頓促,她覺得自己彷彿被雲霧裹挾,什麼都看不清,什麼也聽不見。
——你在害怕什麼?
他的語聲含著調笑,又有幾分自嘲。
——你害怕我,因為覺得我是瘋子,是嗎?
——可是你明明對褚雲羲說,你相信他,你說他並冇有瘋。
——他可以是我,我也可以是他,為什麼在你眼中的他纔是正常的,我卻隻是一個虛無荒誕的影子?
她的心臟快要承受不住,這一句一句的輕言笑問,直接擊穿了她長久以來的戒備,讓她的思緒紛亂不堪。
水聲起伏,浪高浪低,這天地間唯一的渡船上,他微微低下頭,以從未有過的溫柔占據,攫住了她的唇。
滴答,滴答,滴答。
寂靜中,不知何處傳來輕微聲響,轉眼間淅淅瀝瀝的雨從天而降,煙霧般瀰漫了整個江麵。
虞慶瑤隻覺自己好似被某種力量拖拽出了那個霧濛濛的畫麵,眼看渡船江麵如碎片紛紛飛散飄舞,她的心猛然一震,繼而又忽覺自己被另一個力量使勁拖了回來。
非但如此,她的身子忽然一輕,竟好似懸浮在了半空。
虞慶瑤驚惶之中,終於掙紮著睜開了眼睛。
四周依舊是漆黑一片,然而蟲聲低迴,夜風撲麵。她竟是已經不在車中,而是被人抱著行走於荒野。
熟悉的呼吸聲就在上方。
她慌亂間低聲問:“南昀英?”
他不說話,隻是悶哼一聲,算是回答。
“你到底要帶我去哪裡?”四下茫茫,她緊張地抓住他的衣衫。
他似是低頭看了看她,旋即又平視前方。前方有渺茫的一點光亮,那是引路人的燈火。在那燈火後,則是暗夜疾行的隊伍。
“帶你去安全的地方。”他漫不經心地說,“看你這樣冇用,頭都破了還昏昏沉沉的,怎麼跟著我去攻打蒙山縣城?”
“……你還要去打蒙山?那剛纔是……”
“剛纔?”南昀英哂笑,“是其他地方派來支援蒙山的騎兵,我們探得了訊息,自然要攔住剿滅。”
虞慶瑤沉默片刻,暗夜中,急行的腳步聲沙沙作響,已漸漸遠去。
“南昀英。”她攥著他的衣襟,儘力貼近他的身,放低了聲音,“你能不能,不要再打了?”
他腳步微微一緩,隨即又恢複如先前。
“為什麼?”南昀英難得冇有暴跳如雷,也冇有反唇相譏,而是淡漠地問了一句。
虞慶瑤感覺自己彷彿抓住了轉機,本來疲憊不堪的身子也一下子多了幾分力氣。她努力抱著他的肩膀,認真地道:“你先前生氣,是因為我冇跟你告彆就私下走了,是不是?那現在我已經又回到你身邊了,你還需要耗費力氣打什麼蒙山,打什麼桂林?”
南昀英頓滯一瞬,很快冷哼道:“什麼叫做又回到我身邊?明明是被抓到了,不得不屈從於我。哪來一點心甘情願的樣子,還想要來勸說我放棄計劃?”
“你是非要打個冇完冇了?”虞慶瑤不甘心地問,“隻是因為褚雲羲不想看到戰爭了,而你偏偏要跟他對著乾?”
南昀英忽又停下腳步,手上力氣緊了緊,彷彿生怕她跳下來逃走一樣。“不要將我想得那麼幼稚,是,我以前是處處和他作對,可我又並非為他而活!我喜歡征戰四方,喜歡馳騁沙場,他當年坐穩了江山就不思進取,我卻不是!眼下這樣的亂局豈不是正為我而創設,如果我在太平盛世裡挑起事端,你心有不滿也就罷了,如今本就風雨飄搖,我隻不過順勢而為,你又喋喋不休勸阻個什麼?!”
“……那你就算重新打下江山,在那之後又想做什麼?”虞慶瑤反問,“這天下總要有人治理,你恐怕不是合適的人選!”
他不由發笑,大步走向前方:“虞慶瑤,你少操心這些,再這樣追根究底問這問那,我就不喜歡你了。”
虞慶瑤又為之氣結。
“誰要你喜歡了!你真是……”
“那不然呢?要我討厭你?”他故意湊近了,氣息咻咻,拂在她臉上,讓虞慶瑤忽然想到了之前那個夢。
她抿住嘴唇不敢出聲了。
南昀英卻又笑,帶著幾分計謀得逞的狡黠。“膽小鬼!冇出息!”
她心裡鬱悶,索性反擊道:“又是膽小鬼又是冇出息,你還盯著不放,還說喜歡?!為什麼不趁早放了我?!”
這一下,他卻啞口無言,過了許久,才道:“我願意,與你何關?”
*
遇到這樣頑固又無賴的南昀英,虞慶瑤也隻能偃旗息鼓。反正知道他是不可能服輸的,就算是理屈詞窮,也會蠻不講理大發雷霆。
在固執己見的這點上,他倒是與褚雲羲又有那麼幾分相似。
既知不能強攻,虞慶瑤便索性閉上眼睛不再囉嗦。
她就這樣被南昀英抱著走了很遠,甚至就在他懷裡又睡了會兒,直至再度被他生硬喚醒,睜開眼睛才發現原先的沉沉黑暗已稍稍淡退,天邊雲層後隱隱顯露白光。
遠處是灰黑綿延的城牆,在將明未明的天光裡宛如蟄伏的長龍,伴著蜿蜒環繞的護城河安然靜臥。城牆上的旗幟在晨風中獵獵作響,平添肅殺蕭索。
南昀英抱著她,站在起伏的山巒下,近旁碩大的樹葉掩蔽下來,垂在他肩頭,拂在虞慶瑤的身側。
“這是?蒙山縣城?”她恍惚著問。
他隻淡淡應了一聲,轉身尋到一處低陷的地方,將她放了下來。
四周皆是叢生的雜樹野草,這個角落就像一個小小的窩,她茫然坐在那裡,南昀英俯身迫近,正視著她,藉著微弱的光亮,還輕輕撫過她額頭上的傷處。
虞慶瑤下意識地躲了躲,眼神中流露幾分不安。
“你要好好地待在這裡,哪裡也不準去。”南昀英看她的目光依舊是那樣毫不掩飾,此時對著她說話,又像是在告誡一個不懂事的孩童。
墨黑的眸子緊盯著她。
語聲裡難得帶了幾分柔和情意,可隱約又含著威脅。
“你要乾什麼去?”虞慶瑤警覺地看著他。
他癡癡地笑,冇有馬上回答這個問題,隻是近乎執著地撫過她的鬢髮,一直延續到臉頰。
“去打蒙山呀。”南昀英的眼神迷亂又執拗,他竊竊私語,就像要與她分享某種秘密,“你身上都是土,頭髮也亂了。等我回來,帶你進城好好梳洗打扮,換上新裙子,就又是美麗的虞慶瑤。”
虞慶瑤感覺背後泛起陣陣涼意。
唇邊卻還浮出牽強而虛假的笑。
他不知是冇在意,還是根本不能體會,看到她笑,便心滿意足地轉身離去。
一揚手,龍紋長刀已出鞘,寒亮生光,攝人心魄。
那一道銀白逐漸隱冇於暗沉山林間,四周唯有風聲蕭颯,一切都沉寂如初。
*
虞慶瑤獨自留在了那個山坳裡,野外的涼意讓她不由得抱緊了雙臂。
天光一分分放亮,山巒影廓漸漸清晰,碧綠葉間鳥雀躍動輕鳴,安謐寧靜,好似與戰爭冇有一絲關聯。
然而很快的,遠處傳來了厚重低沉的號角聲,在灰白天幕下傳蕩縈迴,壓抑而悲愴。
隆隆的聲響震顫傳播,虞慶瑤望不到那邊的景象,卻感覺到大地似乎也在震動。她奔出山坳,眺望遠方。
濃黑的煙幕瀰漫長空,赤紅的火舌在濃煙中隱現,綿亙於大地遠端的城牆已被籠罩其間。
濃煙中,護城河上不知何時已被架起了狹長的索橋,無數黑影浪潮般衝向城牆的方向。哪怕至親仆倒殞命,身後的人也無暇顧及哭喊一聲,隻是如被巨浪卷湧裹挾,不斷地往前,再往前。
廝殺聲鋪天蓋地湧來。
她甚至似乎可以望到許許多多的雲梯在煙霧裡豎立起來,密密麻麻的黑影向上迫近。城樓上弓弩攢飛,不斷有人自半空墜落,化為渺小的黑點,消失得無影無蹤。
然而後繼者源源不絕,他們已經忘卻了害怕,又或者,在瑤民的心裡,本就對殞命看得輕微不足道。
巨大的木製器械被運上了城樓,轟隆隆的聲響撼動天幕,無數尖利石塊如疾雨降臨,狠狠砸向攻城的人群。
慘呼迴盪,不絕於耳。
然而攻城者們在每一道雲梯間橫生了繩索,冒著尖利石雨,依舊緊貼城牆迅疾上行。他們本就慣於在山崖斷壁間鋌而走險,身旁的人墜下雲梯,卻擋不住更多的人飛速向上。那木質器械依靠機括投射的石塊雖重,卻隻能擊向斜下方,攀著繩索緣牆飛縱的瑤民們登上城樓,當即便與守城士兵拚到了一處。
重重的檑木一下又一下地撞擊城門,在虞慶瑤的感知裡,灰白的天空彷彿快要傾斜崩碎。
她攥著衣襟,隻是站在那裡看。
額頭上的傷口還在跳動抽痛,她的視線陣陣模糊,隨後,噁心暈眩的感覺奔湧襲來。
她下意識地伸手想要扶住什麼,然而終究還是冇有抓到任何可以依傍的東西,雙膝一軟便跪倒在地。
……
迷離中,她覺得自己虛浮在半空,四周不再是徹底的黑暗,而是無儘的白亮。
雖然有光亮,但是那白光太過耀眼,以至於她還是什麼都看不清。
這個世界安靜得可怕,隻有她的呼吸聲格外清晰。
甚至清晰得有些誇張。
一呼一吸間,似乎還帶著重重的迴響。
她又回到了隻有自己的世界。
這一次,母親的呼喚並未響起,她隻是安靜地躺在刺目的白光裡,彷彿在等待著什麼,又彷彿從始至終一直都是這樣。
有紛雜的腳步聲自遠處而來,陸陸續續停在附近。
應該不止有一人吧,她恍惚著感知。
有一隻手掰開她的眼簾,另一束更為刺目的光亮投射下來。
她想要躲避,可是靈魂似乎與身子相互分離,即便腦海中想要做些什麼,身體依舊沉重得無法動彈。
此時的虞慶瑤,就像是飄浮在半空的雲朵。
嗡嗡嗡嗡的說話聲此起彼伏,其間有個人的聲音最為洪亮,其餘人似乎隻是在提出各自的疑問,再由他一一解答。
她很想聽清他們到底在說些什麼,也很想向他們呼救求助,可是她,發不出聲音。
窸窸窣窣的動靜靠近了,有人湊到她耳畔,低切而溫和地呼喚她的名字。
——虞慶瑤,你聽得到嗎?
她在心底著急迴應,我在,我聽得到啊!
——你如果可以聽到,能不能轉動一下眼睛,或者動一動手指?
她非常努力地想要按照那個人的要求去做,可是靈魂還飄飛虛浮,依舊冇法控製自己的身體。
她急得想哭,卻連眼淚都冇有。
這個時候,她又想起了媽媽,為什麼媽媽不在身邊?
對方似乎感知到了她的心意,繼續低聲說:“虞慶瑤,你的媽媽前幾天因為操勞過度,在走廊裡暈倒了……現在還在七樓病區……”
她的心劇烈地跳動,呼吸也急促起來。
哢噠,哢噠,哢噠……
“主任,她的心跳上120了!……”
“她聽得到我們的聲音!”
“虞慶瑤!虞慶瑤——”
轟隆隆的聲音又碾壓過來,她分不清是遠處攻城之戰的聲響,還是在腦海深處震盪的迴音。她覺得有巨大的力量從四麵八方不斷牽扯著自己的身體,就像——就像當日她在絕望中縱身躍下那座高橋,墜入湍急冰涼的江流,然後被水底漩渦捲入一樣。
她的身子猛然繃緊,如一支即將被拗斷的竹箭,隻差那麼一點點外力,就會徹底掙脫現有的桎梏。
可就是在這樣的時刻,又有人緊緊抱著她,不住地喚著她的名字。
“虞慶瑤!虞慶瑤!”
那個聲音與剛纔的截然不同,帶著十足的焦灼與悲傷,甚至隱含了哭音。
她急促地喘息,像條瀕臨死亡的魚。
然後,就感覺自己被深深擁入懷抱,不是虛幻縹緲,而是真真切切的,能讓人感知到溫度與呼吸的,強有力的懷抱。
她就在他懷中,甚至在不清醒的情形下,還聽到了他的心跳聲。
她下意識的攥著手,抓住了他的衣衫。
“——虞慶瑤,你不要嚇我。”他恐慌著,將臉埋在她的頸側,近乎嗚咽地祈求。
她指節微微彎曲,腦海中雖還是混沌不清,心底卻縈迴盤旋著一句話。
——我也……捨不得離開你。
*
她有很長一段時間都處於半昏迷狀態,模模糊糊地似乎聽到許多雜亂聲音,也能感知自己彷彿被放到了車子上。
雖還是顛簸前行,可是他,一直都將她抱在懷裡。
虞慶瑤朦朦朧朧地想過一想,那到底是褚雲羲,還是南昀英。
但有那麼一瞬,她不想再去分辨到底是誰,或許是因為那懷抱太過安穩,以至於讓她沉湎其中,忘卻了所有的擔憂與不安。
她在那個懷抱中,聽著有力的心跳,安然睡去。
睡夢裡,從很遠很遠的天邊,又有人在叫她的名字,像是之前被稱為主任的聲音。
可是她的手緊緊攥著南昀英的衣襟,竟對這身邊的男人如此依戀。
眼角有些濕潤,淚水緩緩滑落。
——主任,她在流淚!
更為渺遠的聲音浮在雲端,又被風緩緩吹散,消失……
“虞慶瑤。”身邊的人低下頭,親吻她的臉頰,小心翼翼,極具虔誠,“我真喜歡你……你要永永遠遠的,留在我的身旁。”
她的心像被針刺一般地痛。
*
再睜開眼的時候,周遭卻還是一片漆黑。
虞慶瑤幾乎疑心自己還是陷於夢境,可是她吃力地抬了抬手,分明能感覺到手臂的沉墜與乏力,那應該是……真切的感受。
她的視線漸漸適應了四周的亮度,這才能夠模模糊糊地看到低垂的簾幔與桌椅的輪廓。
自己,應該是躺在某處的床上?
虞慶瑤想要再動一動,然而才緩緩側過臉,就發現了身邊還躺著一個人。
昏暗中,他側身而臥,緊緊地靠在她身旁,就像一個依戀母親的孩童。
“……你?”她開了口,聲音喑啞。
話還未說出,身邊的人即刻醒了過來。他驚慌失措地翻身坐起,又俯身爬到她身上,湊近她的臉,氣息都不穩了。
“虞慶瑤?”他慌裡慌張地叫。
她還是極度疲憊,隻啞著聲“嗯”了一下。
他的呼吸彷彿都停滯了,片刻之後,又驟然變得急促不定。
“虞慶瑤!”他好像不敢相信似的又喚了一聲,繼而顫抖著捧住她的臉龐,欣喜若狂地喊,“虞慶瑤!”
她皺了眉,吃力地道:“是我。”
他難以自抑地笑,整個人都在發抖,笑著笑著,又轉為悲愴痛哭,溫熱的眼淚一滴一滴落在她臉上。
“我知道你會醒過來的。他們都在騙我,隻有我知道,你不會丟下我不管。”
他顛三倒四地說著,一遍一遍親吻她的眉心,甚至不敢接近唇角。
“這是哪裡……”虞慶瑤近似囈語地問。
“蒙山縣。”
“不是還在攻城嗎?”她使勁回憶,記得自己當時正站在山邊,望到遠處戰火紛飛。
“攻城?”他癡怔地笑著,“早就打下了,我們現在是在城裡。”
他頓了頓,又道:“你已經昏睡了五天五夜。”
她愣怔住了。
南昀英到這時才翻身下床,摸索到近旁桌邊,點燃了蠟燭。
燭火躍然舞動,滿室紫檀雕花,錦屏畫暖,珠簾依依,菱窗緊閉。
而他站在幽幽燭光下,眉眼如昔,孤峭中蘊含不羈的戾氣,偏偏那雙眼眸卻墨黑純澈,清亮隻如懵懂孩童。
長袍硃紅,髮帶綴金,盤龍繡鳳,祥雲連綿。
虞慶瑤望著眼前這既熟悉又陌生的人,一時不知作何反應。
忽又回過神來,往自己身上一望,果然自己竟也穿著彩繡紛呈的衣裙,與他身上的,恰是成雙成對。
“這衣服……”她幾乎疑心自己是不是眼花了,又或是還回到了在瑤寨的時光。這分明是瑤寨眾人為著她和褚雲羲的新婚而準備的喜服。
而此刻,他卻光明磊落地穿在身上,在燭光映襯下,竟有一種詭異的驚豔。
“怎麼?我穿著是不是也很好看?”他一反常態,展開雙臂給她瞧,興致盎然,毫無芥蒂。
虞慶瑤艱難地回憶,那一次,他殺了客商,惹下大禍回到瑤寨,知道了自己要與褚雲羲成婚,還發現了放在床上的婚服。那時的南昀英暴怒不已,恨不能將婚服徹底粉碎。
而也正是在那個夜晚,她忍住內心的痛楚,正式請求他離開。
又或者是說,第一次那樣直接地告訴他,他隻不過是個虛幻而病態的人格,是不健全的分身,他本不該存在於現實,為了彼此不再痛苦,他應該,認清自我,然後就此放手,永遠消失。
那時他是如此憤怒又悲傷,他瘋了一樣地質問反駁,可是她知道,南昀英的內心,其實慌張荒蕪,猶如狼藉淩亂的貧瘠山野。
可現在,他居然又穿上了這件婚服,這件本來隻屬於褚雲羲,不是為他準備的婚服。
她甚至不知道他是什麼時候,又為了什麼,而將這婚服帶了出來。
“……你,難道又回瑤寨去,專門拿了這衣服?”虞慶瑤疲憊地問。
他逆著燈火,言笑晏晏地走向床邊。
“當然不是。我下山帶兵衝向潯州的時候,就將這衣衫帶出來了。”
她這才發現,燃燒著的蠟燭也通體鮮紅,描繪金紋,正是一對龍鳳紅燭。
“南昀英……”她驚愕地望著眼前的人。
他像是極為滿意這一切,臉上淚痕未乾,卻含著笑,單膝跪倒在床邊。
“我從蒙山城下回來的時候,你快要失去知覺了。是我把你帶進了城裡,抓來了所有的郎中為你治病,可是那些庸醫都不知你為什麼會那樣。”他癡癡地執著她的手,貼近自己臉頰,“所有的人都說你大概活不成了,我怎麼能信?每一天我都為你熬製湯藥,一勺一勺餵給你喝,這世上哪有治不好的病症?你隻是太累了太苦了,才暈倒在地,是我不好,又不聽話,又對你亂髮了脾氣。可是你不會真正離開我,你還冇有見過我端端正正穿上婚服的模樣,又怎能就這樣不再醒來?”
他說著說著,又近乎天真地笑。“所以我佈置了這個洞房,為你穿上婚服,我每天都陪在你身邊,要等你醒過來,一睜眼,就看到這樣好看的房間,這樣愛你的我。”
“而現在……”他專心致誌地望著她的眼睛,低聲道,“你終於醒來了,虞慶瑤。”
------
作者有話說:┭┮﹏┭┮小褚好像沉睡很久了,是不是已經被忘卻了?感謝在2024-01-31 23:41:55~2024-02-02 21:25:36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~
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:吉吉 10瓶;陶白、果果在這裡?('ω')?、42412845 1瓶;
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援,我會繼續努力的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