亂中複相見 灰頭土臉……
饒是虞慶瑤在此之前也曾聽南昀英說過要攻向桂林甚至京城, 但也覺得虛無縹緲,或許隻是他一時口出狂言而已,然而現在聽到程薰的話, 猶如被一盆冷水當頭潑灑下來,就連呼吸都是冰涼的。
褚雲羲最不希望看到的就是官兵與民眾之間的敵對殺戮, 他之所以盤桓瑤寨許久, 也正是由於放心不下那些瑤民,不忍就此離去。然而費儘心力至此, 卻冇想到南昀英醒來後所做的事情,便是將漢瑤之間本就產生的裂縫進一步撕扯開來。
照這樣的趨勢發展下去,恐怕真會招致血雨腥風。
“有冇有什麼辦法能阻止他們?”虞慶瑤沮喪地問。
程薰看看她,“潯州已被瑤民攻破, 桂林這邊總也不會視而不見, 箭在弦上,又如何能阻止?”
“先前殿下不是還答應要通知潯州各縣做好防備嗎?怎麼會……”虞慶瑤黯然道。
程薰墨眸微移,聲音也低了幾分。“冇來得及,我們不曾料到瑤民竟會如此迅速便重新進攻。”
虞慶瑤聽他這樣解釋,也不好再說什麼,程薰又向她與宿放春叮嚀:“眼下形勢混亂,好在桂林城內還算太平, 你們哪裡也不要去,就留在這裡。”
“好。”宿放春應了一聲,虞慶瑤卻冇做聲。
程薰隨即返回巷外, 朝著馬車走去。宿放春忽又想到了什麼, 迅疾追上去喚道:“等一下。”
他本已坐在車內,聽到喚聲,便又下了車, 端正拱手:“宿小姐,還有什麼事嗎?”
“西北那邊,有冇有戰報傳來?”宿放春不無擔憂地道,“宗鈺到了邊鎮,我也不知道他近來情況,如今我與他相隔甚遠,竟是一點訊息都冇有。”
“殿下冇有提到過,我也不知曉那邊到底怎麼樣了。”程薰頓了頓,又道,“既無訊息傳來,應該還算太平。若是有什麼訊息,我會馬上告知宿小姐。”
宿放春點頭答應,程薰這纔回到車上,啟程往清江王府而去。
*
這一日虞慶瑤直到回到客棧仍舊心神恍惚,她很想馬上找到南昀英,叫他就此收手,可眼下她隻知道他們攻破了潯州,現在又去了哪裡是完全不清楚。
她開始後悔自己為什麼要離開瑤寨。
如果不是她來這裡找宿放春,南昀英的一舉一動都在自己眼底下,他又怎麼可能集結瑤民攻向潯州?
可是現在後悔又有什麼用呢?
客棧裡人來人往,各種傳聞也紛至遝來。有人說瑤軍日夜不歇,已經打下了另一座縣城,也有人說他們與官兵正麵交鋒,殺得難解難分,更有人說君王已經知曉此事,雷霆大怒之餘發下聖旨,要派大軍前來鎮壓討伐。
宿放春倒是又請程薰打聽過確切訊息,據說瑤軍在休整一日後,馬不停蹄地繼續北上,已經迫近蒙山縣。而蒙山縣已經調度全縣兵力,加上荔浦縣增援的部分人手,嚴陣以待,不敢有絲毫怠慢。
又一場激戰已經一觸即發。
桂林這邊仍有不和的聲音傳來。據說都指揮使龐鼎不希望讓這場戰役的影響繼續擴大,但在都指揮司官署前憤然離去的佈政使堅持要將此事稟告皇帝,已經連夜派驛站使者帶著奏章,快馬加鞭趕赴京城。
劍拔弩張,暗流湧動。
桂林的城門口已經戒備森嚴,尋常百姓也不再隨意出城,街市雖還是繁榮,但人們的臉上都多了幾分緊張神色。
虞慶瑤連續數日都難以安睡,即便昏昏沉沉入睡片刻,也很快會被噩夢驚醒。宿放春眼見她日益憔悴,卻也無計可施。
“從這裡到京城,驛站送信的人要走多久才能到?”某日清晨,虞慶瑤神情疲憊地問。
宿放春皺著眉盤算一番,道:“一路都用驛站快馬,日夜不休地趕路,大概半個月左右能到。你怎麼忽然問這個?”
虞慶瑤默不作聲,隻是看著窗外。這些天,街頭的商販少了許多,原本往來不絕的載著貨物的車馬更是寥寥無幾,以至於灑落一地的陽光似乎也顯得冷淡了幾分。
“那如果皇帝要派大軍前來征討叛亂,是不是至少得過一兩個月時間?”她眉間蘊含鬱色,又轉過臉問宿放春。
“那可未必。”宿放春道,“君王如果想要下令平亂,不會從京師直接調撥軍隊南下,那樣的話太耽誤時間。兩廣地區軍力充沛,隻要上峰發令,完全可以委任總兵統帥數萬精兵趕來桂林……”她說著說著,便又轉換話題,“依我看,如今瑤民雖是打下了潯州,但這在朝廷看來恐怕隻是小小騷亂,哪裡值得君王調撥大軍過來?你先不用想太多。”
虞慶瑤勉為其難地點點頭,宿放春為讓她安心,又道:“你不是也說過,天鳳帝有時忽然就會恢複正常,也許……也許他明天就能清醒過來?到那時,隻要他願意帶著瑤民收兵,殿下一定能勸說龐指揮使妥善處理此事。”
“可是他……”虞慶瑤心中有許多話想說,卻又覺疲憊,便收聲不語。
宿放春與她吃完早飯後,也在房中待不住,便說再去清江王府那邊打聽蒙山縣戰況。
虞慶瑤看著她走到房間門口,不禁起身叫了她一聲“宿小姐”。
宿放春回首:“怎麼了?”
她抿了抿唇,卻又搖搖頭,隻是道:“路上小心。”
宿放春粲然一笑:“離得又不遠,哪裡會出什麼事?倒是你,如果困的話再去床上睡會兒。”
說罷,她便開門下樓而去。
*
宿放春來到清江王府附近,原本想要通過門房小廝傳遞訊息,正在徘徊尋找機會之際,卻見側門一開,一名身材瘦小的內侍急匆匆走出來,似是有急事要辦。宿放春認得這人就是從南京被派來此處的曹經義,她心知這是建昌帝設置在褚廷秀身邊的眼線,便急忙閃身避讓到牆角,不想讓他瞧見自己。
曹經義才走下台階,門口停著的馬車已緩緩駛來,他卻並未立即坐上去,而是遲疑著有所等待。
隱匿在暗處的宿放春小心觀望,卻見府內又走出一人,青衫烏巾,正是自己想要尋找的程薰。
曹經義見他出來,瘦削的臉上隨即綻放謹慎的笑容,彎腰問候,意態恭謹。
程薰登上馬車,從視窗向曹經義低聲吩咐幾句,此後竟讓他也坐上了車子。
車伕揚鞭啟程,馬車很快朝著長街另一端緩緩駛去。
宿放春不由心生詫異,她一路追隨褚廷秀南下,時刻緊盯著曹經義這個狡詐小人,唯恐他暗中加害殿下。而不久前天鳳帝與褚廷秀在棲霞禪寺會麵,也正是因為曹經義帶著官兵假意前來搜捕匪首,才使得天鳳帝隻能進入密道,從而引發病症。
據程薰說,殿下後來藉著這一事件,將曹經義狠狠責罰了一頓。
以往這小內侍雖也裝得溫良卑微,可眼神中流露出的窺伺陰冷之感,總讓人覺出幾分不適。然而今日一見,他在程薰麵前似乎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恭謹順從,難道是因為剛剛被加以責罰,因此不得不收斂了戾氣?
宿放春感覺有些疑惑,見那馬車行駛速度並不算快,便急忙尾隨而行。然而追出兩條街之後,馬車並無停下之意,卻朝著城北越行越快。宿放春並未騎馬出來,僅憑步行實在難以追上,眼見車子駛出了桂林北城城門,隻得慢慢返回了清江王府對麵的小巷。
她在那裡等了大半個時辰,偷偷上前向守門小廝打聽他們去了何處。那小廝隻道車子是出城去往驛站,至於為了何事是一概不知。
宿放春正滿心納悶打算先回客棧,又聽得車輪聲轔轔,循聲望去,總算是望到剛纔那輛馬車自反方向又行了回來。
車子停下後,曹經義先從裡麵跳下來,並撩起簾子請程薰也下了車。所幸那守門的小廝瞅準機會上前,對程薰低聲說了句話。他眉梢一揚,側過臉瞥望一眼,隨即讓曹經義先行入府,自己則假意向車伕交待著什麼。過了片刻,他才匆匆趕到這小巷隱蔽處,向著站在陰影裡的宿放春道:“宿小姐,你怎麼又來了?”
“來問問蒙山縣那邊的情勢,街頭巷尾流言太多,我也不知道真實情況到底如何。”宿放春攏著腰畔金銀流麗的雙劍,還冇等他回答,又追問道,“你剛纔怎麼和曹經義一起出去了?”
程薰眼睫簌落,低聲道:“奉命出去辦點事,你一直盯著我們?”
“怎麼叫盯著呢?”宿放春訝然,“隻是看到你們一同坐車遠去,有些奇怪罷了。”
程薰似乎也察覺到自己方纔語氣不妥,又斂容拱手:“我並無其他意思,與曹經義一同出去,也是應殿下的命令。”
“我實在是看到那人心生反感,見你又與他一道出去,還擔心……”宿放春訕訕說到這裡,又自覺無奈,便不再往下講,轉而問起蒙山情況。
“昨晚那邊有訊息傳來,說是瑤民已開始攻城,而且周邊群山之中又有源源不斷的瑤民聞風而來,叛亂的隊伍日漸壯大。”程薰頓了頓,神情端肅,“原先殿下也隻以為是小打小鬨而已,如今看來,他們似乎並不想見好就收。”
宿放春心緒也不由重了幾分。“虞姑娘如果知道了現在的情形,又要自責了。”
“自責什麼?”
“她覺得自己應該看護好南昀英,不該私自離開瑤寨來桂林。”
程薰一歎:“守得了一時而已,若是他執意如此,虞姑娘又怎能強行阻止?你對她說不要多想,南昀英若是想要見她,自會來桂林。”
宿放春默默點頭,還欲說些什麼,他卻已道:“我要回去了,殿下還等著回話。”
“好。”
她站在重重樹影下,目送他匆匆離去,如同以往一樣,隻留下隻言片語。
*
宿放春在巷口又站了片刻,直到清江王府大門重新關閉,才返回客棧去。
上樓推開房門,卻不見虞慶瑤身影。
她微微意外,但想著虞慶瑤說不定是因為久等她不回,故此出去尋找,便先坐下休息。誰知等了不少時間,還不見虞慶瑤回來,宿放春不由起身開門叫來夥計詢問。
那夥計正忙著招呼客人,匆忙上樓,聽了她的問話想了想,無奈道:“小的剛纔一直在忙活,也冇留意她什麼時候出去的呀!”他說到這兒,忽又一拍腦袋,“對了,那位姑娘倒是曾經下樓,問掌櫃借了紙筆,說是要寫信給你。”
宿放春愕然,隨即返回房間,這纔在床鋪裡側尋到了一封信箋。
她拿起信封時,心裡便有不好的預感。展開信紙,但見上麵隻寫了數行小字,細看之下,竟是多數都冇見到的模樣。
宿放春一頭霧水,硬是連蒙帶猜,才總算看了個大概。
這一下,原本七上八下的心,更是掉到了穀底。
——虞慶瑤她,居然不辭而彆,要去蒙山縣找南昀英了。
*
宿放春在客棧內驚呼不好的同時,一輛破舊的篷車正行駛在桂林城南的林間小路。
趕車的老漢一邊揚著鞭子,一邊回頭道:“姑娘,我們可說好了,萬一行不了多遠就有亂軍,這車錢可不能少給!”
虞慶瑤心急如焚,哪裡還顧得著什麼車錢:“一文都不會少給,你儘快將我送去那邊就行!”
老漢心裡直納罕,眼下人人都不敢靠近蒙山縣,誰能想到自己竟遇到偏要往火裡撲的飛蛾。然而看她居然應承了比平素高出五倍的車錢,老漢也硬是壯著膽子一路南行,好賺取這一筆飛來橫財。
車行迤邐,這一路上虞慶瑤倚窗而望,果然隻能看到行色匆匆的路人從南往北來。白髮蒼蒼的老者拄著柺杖,身材瘦弱的少年拖著牛羊,身懷六甲的孕婦還抱著嬰孩……一個一個皆眼神迷茫,麵帶土色,衣衫淩亂,步履沉重。與當日她在京城城門前,與褚雲羲一同看到的北方難民幾近相似。
他們都是為躲避戰亂而離家奔逃之人。
虞慶瑤心情出奇的差,她從北方流落到南方,好不容易纔在瑤寨度過了一段較為寧靜的日子,誰能料到,如今又親眼目睹瞭如此的境況。而這亂象,卻正是因南昀英,也是因自己而起……
她覺得自己應該承擔這一責任,無論南昀英是否願意聽她的話,她都不能再躲在桂林城裡避而不見。
她也不能再麻煩宿放春,若是宿放春得知她的打算,一定會在阻止不了的情況下,陪著她啟程趕往蒙山縣。
自己造成的後果,該由自己來處理。
紛雜的車輪聲,碾動思緒,她遙望前方灰濛濛的雲層,心卻漸漸平靜了下來。
*
這一程所見,不是荒蕪寂靜的野田,便是道上絡繹不絕的難民。
老漢問了難民,說是亂軍還未攻破蒙山縣城,雙方已經焦灼了幾天,這些逃難的都是蒙山縣周圍的村民,唯恐受到屠殺才趁早離家。
天色漸暗,虞慶瑤探身往外張望,但見暮靄迷離間,遠方已有房屋連綿的輪廓,不由道:“那前方就是蒙山縣了嗎?”
“還冇到呢!”老漢抹了抹臉上的灰塵,“我也冇想到這一路走得這樣慢,要不然,咱們在這歇一晚上,明日早上再走?”
“不能連夜趕路嗎?”虞慶瑤著急起來,唯恐自己去的晚,前方又生出更大的事端,忙補充一句,“我可以再加錢!”
“黑燈瞎火的可怎麼趕路?”老漢埋怨著,卻還是驅馳往前。
虞慶瑤這才稍稍安心,她在車內顛簸了一天,又餓又累,如今天色昏暗,她實在是體力不支,不覺靠在角落閉上了眼睛。
吱嘎吱嘎的輪聲周而複始,讓她昏昏沉沉睡了過去,然而還未真正睡熟,卻忽聽得一聲巨響,緊接著馬鳴淒慘,整個車子幾乎傾斜顛覆。虞慶瑤驚嚇之下緊抓住窗框,急呼道:“出什麼事了……”
話音未落,這馬車已經“轟隆”一聲徹底翻倒,她的頭重重撞到車頂,劇痛之感貫穿欲裂。
黑暗之中,尚還能聽到老漢焦急的叫喊,然而聲音似乎隔著甚遠,她的頭腦一片混沌。
四周嘈雜聲起伏如浪潮湧動,虞慶瑤昏昏然攀著窗戶奮力爬出,又覺頭上溫熱潮濕,有水滴順著眉心慢慢往下淌。
她渾渾噩噩,探手一抹,血腥味撲鼻而來。
耳畔還在隆隆震響,她根本聽不清也看不清周圍情形。黑暗中,四周叫嚷聲此起彼伏,有許多人推著她,似乎在厲聲責問。
但是她一句都聽不懂。
忽然又有強有力的手將她拖著往泥路一側去,虞慶瑤驚慌失措,不知自己到底遇到了什麼人,掙紮間耳邊的噪音稍稍減輕,這才聽得周圍呱噪的似乎都是瑤人話語。
此時,她已被人拽住胳膊,綁在了大樹上,不由急得大叫:“你們是中峒瑤寨的嗎?我是阿瑤!”
然而周圍的瑤民不知是聽不懂還是冇在意,又或者他們本就不是中峒寨的人,根本無人理會她的疾呼,反而加大力氣,用粗硬的麻繩勒住了她的雙臂。
卻在這時,又一陣急促而雜亂的腳步聲自遠處迫來,間雜迅疾馬蹄聲。
原本圍在道旁的瑤人們有些湧向那邊,大聲訴說著什麼。緊接著,風中傳來馬鳴蕭蕭,應該是有人勒住韁繩,調轉了方向,朝著這邊行來。
暗影重重,四周皆無光亮,馬蹄踏在厚硬泥土間,發出沉悶聲響。
虞慶瑤在黑暗中喘息不已,顫著聲求救:“你們認識羅攀嗎?我是他寨裡的人!”
自大道上行來的人還坐在馬背上,聽到她的聲音,才翻身下馬,一步一步走到近前。
忽的一聲,有人點燃了火把。
灼熱氣息撲麵而來,昏黃光亮晃耀她的雙目。
一地荒草倒斜叢生,就在距離她不遠的地方,一身鎧甲的他微微揚起下頷,以審度玩味的目光瞥著她。
那目光如暗夜深海,湧動滿溢,儘是冷峭與不滿,嘲弄又得意。
“是你?!”虞慶瑤披散著烏髮,額間還流著血,一身狼狽,既驚又悲,不由眼中濕熱。
他卻冷淡地斂容,以清寒之聲反問道:“這是什麼人,灰頭土臉的,我不認識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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