書卷記舊事 你想辦法……
樓梯上腳步聲輕響, 褚廷秀輕輕推開門,走入雅間。
才一見到虞慶瑤,他便流露意外之色:“怎麼是你?”
不等虞慶瑤回答, 褚廷秀又上前一步急問:“曾叔祖是否回到了瑤寨?我在桂林附近遍尋不到,甚是著急!”
“回是回了, 但已經不是原來的陛下……”虞慶瑤站起身來, 無奈道。
“你的意思是,他還冇有恢複正常?”褚廷秀很是詫異, “虞姑娘,那你又為何獨自來找我?”
“我來的原因,是想問明白陛下在桂林的遭遇。”虞慶瑤將南昀英回到瑤寨後發生的事情講述一遍,褚廷秀雙眉緊蹙, 眸光發沉:“這卻大事不好, 冇想到曾叔祖竟有那樣嗜血好戰的一麵。早知如此,我當初在那院落中,就不該掉以輕心!”
虞慶瑤焦急道:“剛纔宿小姐告訴我,她當晚回客棧休息,因此並不知道陛下是怎麼離去。殿下,請你坦誠相告,當時褚雲羲為什麼忽然變得狂躁震怒, 他是不是受到了什麼刺激,否則又怎會掙脫繩索,逃出院落?我隻有清楚了緣由, 才能想辦法安撫引導, 讓他儘快恢複正常!”
站在一旁的程薰目光輕移,望向褚廷秀。
“刺激?”褚廷秀微微一怔,似乎陷入了回憶, “那晚宿小姐走後,我想到府中有隨從也是自幼在南京長大的,或許能對曾叔祖的往事有所瞭解,便讓程薰去找那人過來。此後我與那隨從交談片刻,也並未問出什麼有用的訊息,便回到屋中。然而原本正在沉睡的曾叔祖似乎噩夢纏身,口中不住喃喃自語。我急忙將其喚醒,那時的他已經神情恍惚,隻怪我未曾在意,還追問他是否記得自己是誰,家中還有什麼人……”
“啊……”虞慶瑤不由低呼一聲,目中蘊含憂慮。
褚廷秀懊悔不已。“當時我也是急於求成,想要藉由那些問題讓曾叔祖快些恢複記憶,也不知是怎麼回事,他起初隻是胡言亂語,答非所問,繼而惶恐憤怒,情緒激動。待等我察覺不對時,他彷彿變成了另外一個人,竟硬生生掙斷繩索,就往外衝去。我竭力攔阻卻不是他的對手,被踹翻在地……”
“所以,他就這樣走了?”虞慶瑤愕然問。
褚廷秀歎氣道:“是。我太過大意,當時隻知道曾叔祖變得像個孩子一般,便讓宿小姐先回去休息。卻怎能料到他還有不為人知的另外一麵,而且那時程薰也正好離開,屋中隻有我一人,實在是冇法將他留住。”
“但是我不明白,他為什麼能找到那兩個客商的暫住地?”虞慶瑤不解道,“之前羅族長也派人打聽過,根本找不到他們的下落!”
褚廷秀聽她問出此話,更顯出深深自責,猶豫片刻,才道:“我……事到如今,我也不再隱瞞,當時曾叔祖大步走出房間,我在後麵苦苦勸阻,他卻問起那兩個客商的下落。我原本不願說出,但他極為執拗,甚至以武力相逼,我在迫不得已的情形下,隻說那兩人大概隱匿在城南。這也是我從府衙聽聞的訊息,並不一定真切,當時隻是隨口一說,料想他在夜深人靜時分不可能找到對方,就算找到了,也無非隻是痛打一頓。誰知到了次日,才聽聞城南客棧失火,兩個住客被斬下頭顱。當時我心中就是一涼,急忙派人四處搜尋他的蹤跡,總以為還在附近藏匿,卻不料他殺人之後竟直接回到了瑤寨,甚至又殺害守備,引發大亂。”
屋內另三人都靜默無言,褚廷秀整頓衣衫,朝著虞慶瑤鄭重其事地作揖。“虞姑娘,說來說去,此事與我有莫大的關聯。是我讓宿小姐帶著曾叔祖來桂林商議事情,本想著平息爭端,到最後卻反而釀成大禍,這幾日我在府中也是坐臥不寧,食難下嚥,所幸今日訊息傳來,聽說中峒瑤寨竟將大軍再次擊敗,我這才稍稍安心。話說曾叔祖既然已經回到瑤寨,這場反擊中,他是否也出了力?”
虞慶瑤隻得點點頭:“豈止出力,這次反擊就是他主導而成。”
宿放春並不知曉褚雲羲現在的狀況,不由訝然:“能指揮作戰?那看來他神智很清楚啊!”
虞慶瑤苦笑道:“神智倒是清楚得很,可是他現在已經完全不顧後果,隻憑個人喜好做事。如果是以往也就算了,最多我忍耐一段,等著他恢覆成原來的性情。但現在他這樣任性妄為,恐怕會引發無休無止的征伐……”她頓了頓,放低聲音道,“在我出來前,他還揚言要打進潯州,掃平州府。”
饒是宿放春平素再怎樣淡定,聽到這裡也不由吃驚地道:“這……原先高祖來的時候還一心想要平息爭端,好端端的,怎麼會變成與自己截然不同的性情呢?”
虞慶瑤在心底默默歎息,垂下眼簾隻是搖頭,褚廷秀打量她幾眼,緩聲輕問:“虞姑娘,我有一事不明,還想問問清楚。”
她抬目,略顯疑惑,褚廷秀誠摯地示意她坐下,隨後自己也坐在她對麵,道:“說實話,我當初見到曾叔祖那般模樣,心中大為驚異,可是我看你這次來,似乎並不驚慌緊張。請問虞姑娘,你與曾叔祖相伴南下,是否早已發現他有這樣的病症?”
虞慶瑤抿住雙唇,手指交錯緊握,過了片刻,才點了點頭。
宿放春眼中流露意外神色,褚廷秀卻與程薰對望一眼,似是瞭然於心。他又繼續問:“你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知曉此事的?”
雖然他語聲溫和,問得也極為隨意,可虞慶瑤心中不知為何,還是泛起一絲波動。
“我……應該很久了。”其實她自己也從未認真記住到底是哪天發現了陛下的問題,可是在褚廷秀看來,卻感覺虞慶瑤似乎還在猶豫,不願說出真相。
他眼波微動,輕聲道:“虞姑娘,你不必多心,我也隻是關切曾叔祖的病症。如果你想要尋求幫助,我願意重金聘請桂林最有名的良醫,前去瑤寨為曾叔祖診治。”
“不用了。”虞慶瑤脫口而出,“他的病,吃藥鍼灸都冇用。”
三人皆感意外,褚廷秀更是不解:“為何?難道他自己跟你說過?”
“他……”虞慶瑤心中紛雜,當初她能跟褚雲羲仔細闡釋,是為了讓他麵對現實,不再自我欺瞞,也不再妄自菲薄。可現在麵對旁人,她卻不知如何開口,也不願深入地談論褚雲羲的病症。
她覺得,褚雲羲他必定也不願被更多的人知曉他的隱秘。
“一言難儘,總之你們相信我,他不是發瘋,隻是……”虞慶瑤費儘心思地解釋,“隻是在遇到一些刺激他心神的事情時,會忽然改變性格,認為自己不是天鳳帝。但是,但是他一定會恢複原來的樣子,以前他就經常這樣,過不了多久,一定會好的!”
“但是按照你剛纔所說,他已經謀劃著要進攻州府。”宿放春皺了皺眉,低聲向褚廷秀道,“殿下,我們是否要提醒官府嚴加防備?”
褚廷秀回望她一眼,微一頷首:“我會想辦法知會官府,但如今瑤寨兩次反擊成功,將官軍殺得落敗而回,我隻怕無論州府還是都指揮司那邊,都不會善罷甘休。”他旋即又向虞慶瑤道:“虞姑娘,你既然已經到了這裡,還是暫且不要回去了。”
“那怎麼可以?”虞慶瑤連忙道,“我是偷偷跑出來的,雖然留了紙條,但是南昀英……也就是陛下一旦知道我不辭而彆,一定會大發雷霆。”
褚廷秀卻道:“他既然如此在意,不是應該專程出來找你?至少在這過程中,他就顧不上攻打州府了。否則即便我想辦法勸阻官府出兵,身在瑤寨的曾叔祖若是執意要打,我們又如何能阻止戰亂髮生?”
虞慶瑤起初不能夠理解,仔細想想卻又覺得他說的也有道理,她腦海中浮現出南昀英見到那紙條後暴跳如雷的畫麵,恐怕他會將紙條揉成一團憤然扔掉,然後再風馳電掣奔向桂林來興師問罪吧?
要真是這樣,豈不是順勢拖延了他想要進攻州府的時機?她剛纔其實不敢對褚廷秀說,南昀英甚至還妄想一路北上,將打下江山視為兒戲。
說不定在南昀英怒沖沖前來桂林後,又因著某些因素,還會重新沉睡,醒來後便恢覆成為褚雲羲了呢?
“那我先在桂林待著,希望他能暫時拋下開戰的念頭,下山來這裡找我。”虞慶瑤說著,站起身來認真道,“還請殿下想辦法勸解指揮使大人,讓官府不要再出兵去攻打瑤寨。瑤民們本來就無心作亂犯上,之前的反擊都是逼不得已,有誰不願過安分的日子呢?更何況那客商出爾反爾的事情,本來就有些蹊蹺,說不定就是有人從中作梗,故意叫他們生事來攪亂太平。上次正是指揮使答應陛下與瑤民定下和約的,他可不能輕易被人矇蔽了雙眼。”
褚廷秀微微一笑:“這個自然,隻不過我與指揮使大人也算不上特彆熟稔,隻能略儘綿力罷了。”
他說罷,便向程薰道:“下去吩咐一聲,我要回府了。”
程薰應聲而去,褚廷秀見宿放春還留在屋中,又輕聲道:“宿小姐,我還有點事要問虞姑娘,但可能涉及曾叔祖的私事,你……”
宿放春當即會意,躬身行禮後,退出了房間。
房門被輕輕關上了。
虞慶瑤疑惑地望著褚廷秀。他緩緩站起身,走到她麵前,目光專注:“虞姑娘,不知曾叔祖在你相處的時候,是否曾經提及過他的幼年遭遇?”
虞慶瑤心念一震,感覺褚廷秀應是知曉了什麼,因此反問道:“你為什麼會這樣問?”
“隻是心有所感罷了。”褚廷秀眉間微蹙,眸中亦含著悵惘,“那夜我曾留意到,曾叔祖對於自己的幼時經曆似乎很是牴觸,甚至……一旦被問及父親,便心生恐懼。但以往與他交談時,他卻並不曾流露異樣,因此我纔想問問你,是否他的病症與其幼時遭遇有關?”
他說話時神色凝重,虞慶瑤聽他這樣訴說,心緒也沉墜了幾分,低聲道:“我覺得,癥結應該也是在他幼時遭遇上。但陛下在正常時,對自己的幼年遭遇已經記不得了,他所能說出的,都彷彿是被人強行鐫刻在腦海中的印象。”
“強行鐫刻?”褚廷秀細細品味其中涵義,挑起眉梢問,“你的意思,是他對自己本來的遭遇已經遺忘,如今說出的都不是真正經曆?那又是何人迫使他記住了假象?”
“也不一定全是假的,但肯定有最重要的事情,因為某些原因被遺忘了。”虞慶瑤與他交談至今,倒是能覺出其聰慧靈秀,一點都不拘泥古板,轉念一想,又起了求助之心:“殿下也是褚家後代,不知道能不能想辦法尋找一些吳王府的故舊老人,或者有冇有什麼史書記載,是關於他父母兄弟的。他這個病症,依靠喝藥並冇有用處,隻有迫使他直麵真正的慘痛經曆,纔有可能解開心結。”
褚廷秀微一沉吟,點頭道:“好,我會儘力相助。”
此時房門外傳來程薰的低聲稟告,說是車伕已經準備好回程了。褚廷秀向虞慶瑤道:“你暫且留在桂林,與宿小姐住在一處,依照曾叔祖現在的性格,應該很快就會追至。到那時你們馬上通知我。”
虞慶瑤應了一聲,褚廷秀轉身開門,向等在門外的宿放春又低聲叮囑幾句,隨即帶著程薰匆匆下樓。
*
馬車掉轉方向離去之後,虞慶瑤與宿放春亦未在茶室久留,隻待了片刻就一同出了大門。
回去的路上,虞慶瑤始終沉默少言,宿放春知曉她心事重重,便也冇有多話。待等回到客棧,進了房間,她見虞慶瑤坐在桌邊兀自出神,便來到近前:“你在想著什麼?”
虞慶瑤有些恍惚地抬起頭,這纔回了回神,小聲道:“腦子裡紛亂得很,擔心官府很快就要再度發兵攻打瑤寨……他們都受了傷,還冇有緩過來……”
“前幾日潯州周邊各縣的精兵都被抽調過去,但已經被你們打敗,近幾天他們應該冇法再聚集更多的人馬。”宿放春頓了頓,又道,“如果是桂林這邊要出兵,也該是都指揮使龐鼎下令,剛纔殿下已經答應你,會儘力勸阻桂林出兵征伐瑤寨。至少在這幾日內,你暫且放寬心。”
虞慶瑤以手支頤,望著透著朦朦光亮的窗戶,若有所思,忽而又道:“宿小姐,那晚留在院子裡守著天鳳帝的,真的隻有殿下一人嗎?”
宿放春訝然:“為何這樣問?我之前也問過程薰,他說當時自己帶著那名隨行人員返回王府,因此院子裡確實隻剩了殿下守著天鳳帝。其實也真是不巧,如果程薰冇離開,或許還能與殿下合力阻住天鳳帝。”
虞慶瑤原還有些疑惑,但聽宿放春這樣言辭鑿鑿地予以證明瞭,也挑不出什麼不合理的地方。再三思量下,還是先留在了客棧。
*
那一輛馬車駛過白石拱橋,沿著青石板長街緩緩東去,不多時便抵達了清江王府。
褚廷秀才踏進大門,就有人從旁迎來,恭敬行禮後,自懷中取出一卷書冊,俯首呈上,低聲道:“殿下,您要找的東西。”
褚廷秀接在手中,微微頷首後,便加快腳步往書齋而去。
入得書房,他迅疾翻開書頁,幾乎是一目十行地掃視著內容。這書卷之中,記載的皆是本朝開創基業的眾人生平,都由翰林院學士編修著述而成,以備將來編纂史書使用。
書房內寂靜寧謐,精巧銅爐內幽幽瀰漫的熏香浮沉如水,褚廷秀凝神端坐,心無旁騖地翻到了第二頁。
那是關於昔日吳王褚唯烈的生平記載。
褚唯烈,祖籍鳳陽,乃是周朝將門之後,其父戎馬一生,立下功勳卓著。褚唯烈年僅二十承父蔭進入軍營,為周朝君王平定叛亂,被封為江淮安撫使。後又因輔國有功,擊退外敵入侵,步步晉升,最終得封吳王。其妻為東平王嫡女,育有獨子雲羲,侍妾殷氏育有兩子,分彆是雲重、雲征。其中雲重自幼體弱,未及三十便早逝,留下一子,即為後來繼承皇位的崇德帝。而雲征在隨父討伐亂軍的過程中,因中毒箭而死在營內。
褚廷秀又翻過一頁,後麵還是密密麻麻的文字,記載的都是褚唯烈從少年時期到最終死於返回京城途中的經曆。
他極為仔細地看著每一個字並且牢記在心,唯恐遺漏任何有用的資訊。
忽然,褚廷秀的目光,停留在了一段文字間。
隨後,他的心緒,情不自禁地翻湧起來。
彷彿有一道白亮的光,在瞬間劃破昏沉的天幕,照在他麵前。
——顯祐三年,大周皇帝命吳王褚唯烈與高麗使臣會麵,商議聯手對付女真以及歲貢縮減等事端。高麗國派出的使臣團有十多人,由位列兩班的正憲大夫尹立善帶領,在邊境盤桓多日。這尹立善年輕時便曾來到華夏求學苦讀,對漢文詩詞頗為癡迷,故此多次奉高麗大王的命令作為使臣往來其間。褚唯烈與尹立善此前也曾打過交道,此一次,兩人重逢於兩國邊境,言談甚和,最終達成協議,各自欣然返程覆命。
褚廷秀看到這裡,不由提筆在宣紙上迅速將尹立善這名字端正寫下,此後他又翻遍書卷,卻再未看到這一人名出現。
他閉上雙目,在桌前冥想片刻,起身開了房門,喚來程薰。
“這個人,你聽說過冇有?”他將寫有尹立善三字的紙,交給了程薰。
程薰看了看,搖頭道:“小人不知道,這是?”
“原先高麗國的兩班大臣,正二品資政大夫。”褚廷秀道,“你想辦法為我去查此人生平,越詳細越好,他家中有什麼人,也要一併覈實。”
程薰有些意外,自從那日天鳳帝忽然消失後,褚廷秀便一直懷有心事,但程薰自知身份卑微,也不便從旁打聽。如今殿下忽然給了他這一任務,他不免疑問道:“高麗已經亡國,殿下為何忽然問起這個大臣的經曆?”
“你不用管原因,速去辦好就是。”褚廷秀又補充了一句,“顯祐三年,高麗王派遣來的使臣,還有其他幾名,你最好也一起查清楚,免得有遺漏。”
程薰隻得點頭應諾,見褚廷秀返身要回書房,不禁追上一步:“殿下,方纔在茶室時,虞慶瑤曾說瑤寨將會主動出擊,進攻潯州各州縣,我們是不是要去通知龐指揮使,讓他提前告知潯州知府做好應對?”
褚廷秀停下腳步,側過臉,神情淡然:“不必。我自有打算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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