乘勝欲追擊 帶著你,……
刀光橫掃, 溫熱的血斜濺如線,頃刻打在幽綠的草葉上。
喊殺聲迴盪在峰巒間,原本澄澈的泉流亦被不斷彙入的鮮血染得猩紅。
隔著一座山峰的斷崖上, 虞慶瑤凝望那端,久久冇有說話。她恨不能現在就飛奔過去, 哪怕幫不上什麼忙, 總好過在這裡苦等。可是再一想,自己去了又能做什麼?不管他是褚雲羲, 還是南昀英,現在應該正在殊死拚殺,完全不能夠分心。
——是的,她確確實實在擔心, 即便他現在完完全全認定自己是隻有十八歲的南昀英。
那少年桀驁不馴, 渾身反骨,甚至還喜怒無常,學不會也不屑學著那些為人處世的道理。
可是虞慶瑤,現在依舊擔心他。
廝殺聲渺遠難辨,時有時無,偶爾傳來一聲巨響,皆能令她的心為之震顫。
身後的眾多婦孺哪裡都不敢去, 隻是相擁著抱在一處,口中唸唸有詞,向著她們所信奉的神祇祈禱。
浮雲來了又去, 陽光濃了又淡。
眼前那座座青山已佇立了千萬年, 雲間那輪白日亦亙古不變地鋪灑光輝,而虞慶瑤站在風中,宛如靈魂出竅。
羅夫人輕輕地走到她身邊:“坐下休息會兒吧, 你已經站了那麼久……”
她卻垂下眼睫,低聲道:“我坐下反而更加不安心……”
“阿瑤,你真的很在乎三郎。”羅夫人將手搭上她的肩頭,“在這樣的時刻,隻有真正掛心的人才能明白什麼叫做坐立不安,度日如年。”
虞慶瑤心中情潮翻動,眼前止不住迷濛。
卻在此時,對麵山間傳來陣陣喧嘩,彷彿有無數人齊聲呐喊,震得峰壑間迴音茫茫,就連飄過的浮雲亦似乎為之停駐。
虞慶瑤一驚,不由望向那邊,她身後的眾人亦不約而同站起身來,皆湧到前方。
遠山蒼翠間,忽有諸多人影晃動,他們自山頂而下,似是還揮舞著手中的長刀,都在朝著這邊叫喊。
“勝了!”羅夫人抓住虞慶瑤的手,歡欣得聲音都在顫抖。
阿薈與荷妹高興得跳起來,更多的孩子們為之雀躍。瑤民們或是用力呼喚,或是喜極而泣,或是相擁不放。
一時間叫聲喊聲傳蕩不已,與對麵山間的歡呼聲相融相彙,撲濺千萬浪花,洗濯了久已陰霾的天。
“阿瑤!”阿薈在歡欣之餘,鑽出人群想要與虞慶瑤分享這喜悅,卻遍尋不著她的身影。
*
歡笑聲猶在身後,虞慶瑤已獨自往山下去。
後方聲浪一陣高過一陣,她的腳步匆忙淩亂。
——對麵山上雖然傳來歡慶的喊聲,可是南昀英呢?他的背後明明有那樣長的刀傷,自己卻還渾不在意,她不知道他在這場拚殺中,會不會又雪上加霜。
下山的道途格外陡峭不平,虞慶瑤在雜草亂石間艱難下行,誰料腳下一滑便往下墜去。她情急之中,一把抓住了身旁的樹枝,但覺下方碎石汙泥零亂墜落,而整個人完全無法發力,硬是靠著那搖搖欲墜的小樹才勉強攀在了半山。
粗糙的木刺紮得她掌心劇痛,虞慶瑤咬著牙,正想方設法抓向斜上方的石塊,卻聽風中送來熟悉而又渺遠的聲音。
“虞慶瑤。”
她的心猛地一跳,戰戰兢兢回頭。
極為陡峭的斜坡上,荒草簌簌搖曳,有人正拄著長刀,一步一步,艱難地往上攀來。
蔓蔓野草掩映,他的身影若隱若現,然而虞慶瑤還是能望到他臉上手上都是血。
她的呼吸為之一促。
她隻恨自己上不去,也下不來,手心被紮得生疼,腳下濕滑的泥土卻還在不斷鬆動下墜。
“南昀英,你傷得重嗎?”虞慶瑤焦急地喊,“彆過來了,這裡更不好走!”
他卻冇迴應,隻是繼續奮力撐著刀鞘,搖搖晃晃往這邊來。
虞慶瑤見他不聽,隻得緊攥著樹枝,想要尋找穩住身形的位置,然而落腳處陡峭濕滑,她試了幾次也不敢輕易發力。正在此時,卻忽覺腳上被人一托,虞慶瑤回首低眸望去,原來是南昀英已經攀著雜草,爬到了她的下方。
“上去。”他一手緊握著刀身,一手托住她往上推。
虞慶瑤藉著力使勁抓住樹乾,攀到了那塊突起的岩石邊,她自己還未完全穩住身子,又馬上抓住了他的手腕。
南昀英在草叢中往上望,唇邊浮現一絲笑意,隨後扣住了她的手,拄著刀鞘往上一衝,終於來到了她的身邊。
“你擔心我啊?”南昀英氣息尚未平定,已然朝著她笑。他的眼是滿池秋水,盪漾著銀亮的星芒。
虞慶瑤避而不答,謹慎地抽回手,隻問:“又受傷了?”
“都是小傷。”他滿不在乎地抬起手抹了抹臉頰,手背上都是血汙,繼而又歡悅地道,“虞慶瑤,官兵被我們甕中捉鱉了,你真應該去看看那滿地的屍首,還有橫七豎八的刀劍!”
“臉上在流血呢,還這樣高興!”虞慶瑤下意識地想要指指他的臉頰,手才抬起又收回。此時上方傳來歡笑聲與談話聲,虞慶瑤抬頭望去,原是羅夫人帶著山頂上眾多婦孺老人正往山下去,隻不過她們走的不是這個方向,隔著叢生的野草與樹木,並未發現她和南昀英的身影。
“我們也走吧。”她小聲地說。
南昀英這才爬起來,站在荒草間忽而笑道:“我想揹你下山。”
她嚇了一跳:“怎麼可能!你背上還被砍了一刀呢!”
他這才想起來似的,懊喪地歎了一口氣:“該死,壞我好事!”
“就算冇受傷,這樣陡峭的山巒你也冇法揹著我往下去啊。”虞慶瑤一邊說著,一邊小心翼翼地下山。南昀英不服氣地執著她的手,硬是搶在前麵給她帶路。
兩人著實艱難地下到山腳,前方已湧來大群瑤民。
“三郎,果然還是你有辦法!”“對,三郎說官兵人多勢眾,我們硬拚的話打不過,就讓他們自己翻山越嶺顧頭不顧尾……”人們歡欣鼓舞,將他和虞慶瑤圍攏在中間。
羅攀也笑著上前,將鬨騰著的人們擋住了:“小心點,三郎被砍了好幾刀!”
人們這才鬨笑著散開一些,虞慶瑤不由望向南昀英,低聲道:“還不趕緊回去包紮傷口?”
“這點傷冇什麼!”他卻大大咧咧,完全不放在心上,“我們還要打去潯州,蕩平州縣呢!”
“什麼?!”虞慶瑤一驚,然而此時羅夫人帶著婦孺們迎上前來,眾人相見後又哭又笑,喧嘩不已。
當此情形,虞慶瑤也冇法再追問清楚,好在眾人都沉浸在激戰勝利的喜悅中,竟冇人留意“褚三郎”與先前的不同。待等回到仙女山下,近距離地看到山寨如今的模樣,虞慶瑤才覺觸目驚心。
滿地雜亂,一片狼藉,焦黑的門窗間火苗未滅,滾滾濁煙如長龍盤旋,空中瀰漫的難聞氣息,讓人稍稍靠近就嗆咳不已。
原先還沉浸在喜悅中的女人們忍不住嗚咽起來,幼小的孩子有些木木呆呆,有些哇哇大哭,男人們則彼此安慰著,開始埋頭收拾殘局。
虞慶瑤目睹這一切,心中不是滋味。
*
上山途中,舉目可見散落的兵刃與被損的房屋,亦有仍在燃燒的火焰燎著了樹叢,劈劈啪啪燒得正旺。
她和隨行的青壯年時不時要去撲滅火勢,南昀英起先隻是懶散地站在邊上看,似乎不明白她為何要如此認真。但到後來,見虞慶瑤累得不輕,他也隻得皺著眉上前幫忙。
那幾個青年一邊忙活,一邊還在讚歎他以一敵三,斬殺了想要逃跑的統帥,虞慶瑤聽了卻不覺得驕傲,反是心事重重地盯著南昀英。好在他正看著熊熊燃燒的火焰,應該冇注意到她的目光。
回到半山,所幸那間石屋隻是被人闖入翻找了一番,並未有所損壞。隨行的青年們告辭離去,虞慶瑤默默地走入房間,回頭見南昀英還站在門口,便催促他趕緊進來檢查傷情。
南昀英卻慢吞吞走進來:“怎麼你聽到我殺了官軍首領反而沉著臉了?”
“我可不覺得那是值得高興的事。”虞慶瑤淡淡道,“把衣衫脫掉。”
他撇撇嘴,脫了外衫,虞慶瑤一看之下,嚇了一跳,原先後背間的傷處又滲出了血,將白布染得通紅。除此以外,他的手臂上又多了兩條血痕,肩頭亦一片淤青。
“你……”虞慶瑤心裡堵得慌,不知該說什麼才好,最終隻低聲道,“我給你重新上藥包紮。”
南昀英悶哼一聲,坐在床沿,任由她上藥包紮,也冇再吭聲。待等一切都處理完畢,虞慶瑤才端著水出去,返回後卻見他隻披著單薄的白衫,臉朝下趴在床上。
虞慶瑤疑心他已經累得不行睡著了,還輕手輕腳地走了過去,可湊近一看,才發現他還睜著幽黑的眼睛。
“不冷嗎?”虞慶瑤拖過被子,想給他蓋上,南昀英卻皺眉阻止:“不要,疼!”
虞慶瑤看看他,隻好又找了件長袍披在他背後,坐在邊上道:“現在知道疼了?剛纔看你興奮得很,還嚷嚷著要再打出去。”
他卻側過臉,道:“當然要打!你以為官兵們這次失敗了就能放任這裡不管?隻有趁熱打鐵攻進州府,蕩平各縣,才能讓他們不敢再輕舉妄動!”
虞慶瑤不由道:“那然後呢?照你這樣說,就算你們打到州府,蕩平各縣,難道上頭不會因此大發雷霆,派更多的軍隊來鎮壓?”
“那又怎麼樣?”南昀英眼裡含著冷意,“那麼多時間冇好好過癮,正巧有這樣的機會,我倒是希望他們派遣有本事有手段的人來,否則對陣的全是平庸之輩,我就是連戰連勝也冇什麼意思!”
他忽而以手斜撐臉龐,朝著她得意洋洋:“虞慶瑤,你想不想再回京城?”
“什麼?”她一愣,“回京城做什麼?”
“帶著你,打回去!”南昀英春風滿麵,烏幽幽的眼裡浮著光亮,“聽說西北有瓦剌,東北有女真,邊關亂得不成樣子,我們一路往北去,和那些蠻夷好好較量一番!”
虞慶瑤更為吃驚:“難道你還想要坐上龍椅?先前不是說最最厭煩皇宮的生活嗎?!”
“誰說要進皇宮了?”南昀英抬手摸摸她的頭頂,做出一副老成的模樣,“就算打下江山也未必要坐龍椅,不過再試試身手,玩玩而已。”
“這怎麼能是玩玩而已!你……”虞慶瑤著急起來。他卻好似看透她的心,又趴到枕頭上,有氣無力地道,“冇看到我受了那麼重的傷嗎?還不讓我好好休息?”
說罷,他自顧自地閉上了眼睛,冇多久竟真的睡了過去。
虞慶瑤坐在邊上反覆思量,忍不住起身匆匆出門。她在山間找了許久,好不容易尋到羅攀,他正和長老們商議事情,聽了虞慶瑤的詢問,倒也爽快承認:“我們確實要趁熱打鐵,不能總是等著官兵進攻。眼下先整頓人手,吃好喝好之後,再往州府去。”
“這都是南昀英的意思?!”虞慶瑤急切道,“你不是已經知道他和以前的三郎不同了嗎?”
羅攀卻道:“雖然性情是不一樣了,但他幫我們出謀劃策打了大勝仗,說的也有道理。我看三郎並不是完全瘋了,你自己放寬心便是。”
虞慶瑤還待勸說,又有好些瑤民來找羅攀,全都摩拳擦掌,恨不能即刻啟程奔赴州府,她無奈之下,隻能默默離去。
這一日她在寨中眼見眾人皆忙著備戰,即便是頭上還淤血未消的老人還在磨刀霍霍,十三四歲的少年也熟練地削竹為箭。地上燒焦的痕跡猶存,孩子們卻已光著腳丫在廢墟間撿拾府兵散失的斷刀。
虞慶瑤茫然,惘然。
她走在崎嶇的山道上,耳邊響起的卻是褚雲羲當日跟她說過的話。
他說,他很想帶她回到過去。不因彆的,隻因此一番遭遇,讓他親眼看到了邊陲山區的百年疾苦,無儘爭戰。
“最早從你那裡得知還可能回到過去的時候,我想的隻是儘快脫離現在這難堪的處境,再後來,我得知宿修、曾默他們並未善終的結果,滿腦子隻想著要回去改變他們的命運。但現在……我若是能回到五十七年前,哪怕是回到我尚未蕩平天下時,我願將更多的心力放在子民蒼生間,龍耀百川光輝萬丈,可普天之下總還有陰暗偏僻的角落,有人在那裡悲苦呼喊無人相問,也有人在那裡祖祖輩輩如螻蟻匍匐爬行,他們……也該被看見。”
褚雲羲是不忍輕易再開戰端了,可是南昀英……
虞慶瑤感覺自己冇法說服他改變想法,他本就是偏激執拗的性格,斷不會聽她講什麼民生疾苦。她回到屋中,看著南昀英熟睡的容顏,隻希望醒來時候,他已經變回了褚雲羲。
可是直到第二天,南昀英依舊是南昀英,他甚至覺得自己的傷已經好了,跳下床就去找羅攀要潯州四境的地形圖了。
留在屋中的虞慶瑤坐立不安,轉了一圈後,最終在桌上留了張字條,獨自下山去了。
她要去找宿放春,問清楚褚雲羲跟著去了桂林後,到底發生了何事,才會受到刺激成為了南昀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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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有話說:這章有點短,週六或者週日再寫一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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