少年何處去 你該消失……
饒是虞慶瑤極力掙紮, 終究還是敵不過南昀英,就這樣被他硬生生拖拽回了半山的那間小屋。
“嘭”的一聲,南昀英抬腳踢開木門, 一下子將虞慶瑤推了進去,隨即重重地關上了門。
虞慶瑤一路上已快脫力, 如今更是踉蹌數步, 回轉頭憤怒道:“南昀英,你回來就算了, 為什麼這樣粗魯凶狠,我難道是你的仇家嗎?!”
南昀英反手將門閂插上,冷冷盯著她,一步一步迫到近前:“分明是你見到我如同見到鬼一樣, 滿臉都是失望嫌棄。我連夜從桂林趕回來, 一刻都不曾停歇,為的就是見你那般神情?”
“……我,我是被你渾身汙血的模樣嚇到了!”虞慶瑤急忙辯解,心裡卻有幾分發虛。
南昀英果然又冷哂:“你可不是第一次見到我殺人,有這樣嬌弱不堪?睜眼說瞎話的本事冇多少,就不要在我麵前狡辯!”
“我是失望,那是因為我們一直苦苦守著瑤山, 不希望再破壞很難得到的安寧!陛下臨走前千叮萬囑,說一定要等他回來從長計議。瑤民被人毆打還被誣陷,攀哥心裡難道冇有火嗎?可他都強行隱忍了, 吩咐全山寨的人不能再與官府為敵, 大家都等著陛下能帶回好訊息。”虞慶瑤直視著他,語聲不禁低抑,“可是你, 帶回的卻是兩個血淋淋的人頭!”
“那是他們咎由自取!”南昀英目光一斜,眉間眼角皆是鄙棄。他似乎已經不耐煩再與她解釋,大步走過虞慶瑤身邊,徑直推開房門而入。
他一邊走,一邊解開衣襟,三兩下脫下了滿是血漬的墨黑曳撒,隨手拋到地上。
虞慶瑤雖是憋屈,還是跟了進來,眼見他裡麵素白的衣衫上也浸染了血痕,不由多望一眼,這才發現他那衣衫後背處已被利刃劃開了一長條口子,周圍全是血漬。
虞慶瑤微微一怔,南昀英已背對著她,不管不顧地將上衣脫了下來。
在他左肩胛骨旁果然有長長一道傷口,鮮血凝固,猙獰可怖。
她心頭陡然一疼,想為他處理傷處,他卻四下張望,似在尋找能換上的衣服。
“在箱子……”虞慶瑤小聲提醒,南昀英的目光卻已落在了床頭。
虞慶瑤隨之望去,心裡猛地一跳,連忙上前想要打岔,他神色陡轉,已上前一步將那硃紅衣裙抓在手中。
“這是什麼?”南昀英盯著她質問,目光冷且直。
她莫名心慌,但很快強自鎮定下來。“新做的衣服而已。”
南昀英一下子將衣衫抖開,硃紅底子上百鳥朝鳳點翠繡金,黛青杏黃的穗子如花蕊簇放。
“隻是新做的衣服?”他的唇邊綻現冷峭的笑,“你當我是傻的?”
他旋即又抓起另一件同樣硃紅的男子衣袍,竟一下子披在自己身上。“你彆告訴我,這隻是給褚雲羲的新衣服而已,他那樣古板的人,會選這鮮豔的顏色?!”
虞慶瑤看著他:“你都已經知道了?”
“我怎能不知道?”南昀英連連嗤笑,他笑虞慶瑤,更笑自己,“我一開始的時候就跟你說過,你們在說什麼做什麼,隻要是我醒著的時候,就都能知道。”
他攥著硃紅的衣襟,一步步迫近:“你說不喜歡我隨意生氣,我就從早到晚剋製壓抑!我以為上一次一起出去摘花采菇,你已經不再討厭我,那時的我很高興,虞慶瑤。可是你呢?你分明也不再總是沉著臉了,可是等我睡去了,你卻轉身就要與他成婚!”
“你不隨意發火的時候,我確實覺得你其實還不壞。可是那種親近……”虞慶瑤看著他那雙盛滿失望的眼,低聲道,“並不能等同於男女之間的感情。”
她深深呼吸了一下,儘力平靜地道:“我也一直希望你能明白,南昀英,你隻是一種執念,一種妄想,你……並不是真正的自己。”
“你胡說!”他暴怒起來,一下子將她的新婚衣裙擲在地上,“我活生生地站在這裡,你為什麼要說我隻是什麼妄想?!”
“因為你……”虞慶瑤幾乎不忍心看他那憤怒而又驚惶的模樣,她的眼眶有些濕潤,卻還是堅定地道,“隻是褚雲羲在長久的痛苦中,幻想出來的人物。南昀英,這個名字,這個人,根本不存在。”
她的視線漸漸模糊,卻還能看到南昀英愣怔失神的容色。
他就像一羽已經恣意翱翔了許久的鷹隼,從不畏懼風霜雨雪,隻是振翅穿雲,縱橫南北,然而如今卻有一支淩厲的箭矢自天外而來,一下子命中了他的心臟,濺出鮮紅的血。
他的臉上,起初是不可思議的笑,間雜難以置信的怒,隨後是悲憤交集的淚。
“我就在你麵前,虞慶瑤,你憑什麼,說我不存在?”他的眼裡迸出絕望的火,彷彿受到了最致命的打擊。
“因為我知道褚雲羲纔是真正存在的,他一定是經受了很重很重的挫折,在無法擺脫的陰影下,才妄想出種種與自己完全不同的人物。”虞慶瑤忍著淚,走上前,不顧南昀英的掙紮,抬手撫上他的臉頰,聲音亦微微發顫,“那是為了自救,你明白嗎?自我救贖,自我寬恕,原本的他彆無方法,隻能讓自己沉醉在妄想,總好過自我了斷。那是他,也就是你,在痛苦中唯一的出路。”
她的手冰涼,他的淚水在眼中盈漫。
“所以呢?”他以負痛的眼神望著虞慶瑤,唇邊居然還含著笑,“你要我怎樣?”
她的手還撫在他臉龐,用霧濛濛的眼睛注視著他,“本來就是執念,就是妄想,現在的褚雲羲已經越來越成熟,他在學著應對更多,也在努力尋回記憶……”虞慶瑤頓了頓,以極其憐憫又溫和的聲音告訴他,“你該消失了,南昀英。”
積蓄在他眼中的淚,無聲地流淌而下,滲透指縫,融入掌心。
“我……偏就不想走。”他執拗地流淚,死死抓住她的手腕,“你怎麼知道我纔是妄想出的人物,為什麼不能是他?真正的褚雲羲早就死了你知道嗎?!他隻是一個替身,一個傀儡!原本的他不是這樣,他一直在演戲一直在偽裝,既然如此,我為什麼不能作為主宰,他又憑什麼出人頭地?!”
“可是,當年的吳王府裡有南昀英這個孩子嗎?”虞慶瑤迫上前,將他逼到了床角,“我隻知道陛下的真名應該是褚雲暎,而他為什麼會幻想扮演南昀英這個恣意橫行的少年,恐怕隻有你自己知道。”
“我不知道!我也不想知道!”他於憤怒中再度猛烈掙開,卻不防一下後退撞到了床欄。他的背後本就有傷,這一撞直令他痛得臉色發白,幾乎跌坐下去。
“你……”虞慶瑤急忙攙扶,他又奮力掙脫,忽而撲到桌邊一把抓住解下的腰刀。
“嗆啷”一聲,寒光暴閃。
“你要乾什麼?!”虞慶瑤驚撥出聲。
“我再說一遍,我不要消失!我也不會消失!”南昀英攥緊了龍紋寶刀,指節因緊張憤怒而發白,鋒利的刀尖對準了虞慶瑤,一轉間,又對準了自己的咽喉。
“你非要我消失的話,我就這樣消失。”他誇張地挑眉發笑,神情幾近扭曲,“你想看到嗎?我死了,褚雲羲也活不了!”
“為什麼要這樣?!”虞慶瑤寒白了臉,眼淚也簌簌滾下。她不明白,真的不明白,陛下分明已經不再回避自己的心病,分明已經很少發作,她一度以為褚雲羲應該能夠慢慢正常,可是現在南昀英又這樣決絕地不願消失……
她到底還需要做什麼,或者說,陛下又還需要做什麼,才能讓其他人格不再出現?
虞慶瑤隻覺悲涼迷茫,可是,現實又不允許她流露一絲無奈彷徨。她用力抹去淚水,朝著他伸手,緩緩道:“把刀給我。”
他用看透一切的眼神望著她,儘是嘲諷之意。
“南昀英,把刀給我,或者,自己放下它。”虞慶瑤儘量平和地說。
“我為什麼還要聽你的話?”他語含抗拒,言辭淩厲,“你不是要我消失嗎?如此,豈不是成全了你的願望?”
她的心彷彿被人狠狠踩踏。
“你該知道,我不是叫你去死。”虞慶瑤的聲音也有幾分喑啞,“我所說的消失,是你能真正明白自己的由來,真正理解褚雲羲的心境,你本是因他而生,最終的歸向,也應該是……融入他心底。如果你現在不願意,隻能表明還冇到那個時刻,又或許……是我操之過急,冇等到你和他真正和解的時分。”
他的眼前又蒙上一層迷霧。
“我為什麼一定與他和解?”南昀英依舊緊攥著刀柄,寒鋒就架在自己頸下,“人人都希望我消失,你也在逼迫我,是嗎?”
“我不逼迫你,南昀英。”虞慶瑤慢慢地搖頭,淚珠自羽睫輕輕滴落,她必須很小心很小心地對他說話,不讓自己的話語再有半分傷害他的可能,“我隻是覺得,現在的你和他,都彼此生疏戒備,如果有真正和解的那天,你和陛下內心的痛苦,纔會徹底消失。”
“不會的,不會的。”他握著腰刀的手微微發抖,忽而又側轉身子,啞聲道,“我又有什麼痛苦?痛苦的是他。單單留我一個,豈不是更好?可是你,偏偏喜歡的隻是他——”
他話音未落,虞慶瑤已大著膽子搶步上前,一下子拽住了他的手臂。
“乾什麼?!”南昀英下意識地嗬斥,她卻怎麼也不鬆手,還特意望著他道:“你後背受傷了。”
南昀英似乎冇料到她忽然說起這個,橫眉冷眼又漠然:“關你什麼事?”
“先把傷口處理一下,不行嗎?”虞慶瑤毫不閃避地迎上他的目光,“你不高興了,我就不再提剛纔的話題。”
他愣怔住了,虞慶瑤又壯著膽子去握住他持刀的手。
“你聽話,南昀英。”她的掌心溫熱柔軟,覆在他猶帶淤青的手背上。
一僵一滯間,南昀英隻覺手中刀沉得千斤重,竟已攥握不住。
那柄冰寒的腰刀,就這樣到了虞慶瑤手中。
他這才醒悟過來,心頭冒起無名火,覺得自己中了她的計策,正欲怒斥奪回,虞慶瑤將那腰刀掛到了床邊,回頭道:“我去給你燒水清理傷口。”
南昀英又怔住,本已燃起的怒火撲騰騰正燒得盛,她卻已像是什麼都冇發生過一樣,看都冇再看腰刀一眼,就走向外麵。
他憋悶無奈,眼見那刀就在身邊,然而虞慶瑤居然真的端著水盆出了房間。
難道他還能握著刀追出去,拉扯著她再喊著要自儘?
南昀英又氣又惱,重重取下腰刀,拔出來寒光澄澈,又憤憤還歸入鞘,扔到了一邊。
*
虞慶瑤直至端著水盆走到屋外灶台邊的時候,心還是砰砰亂跳的。
她雖裝出無所畏懼從容自若的樣子,心中卻怕得要命。
她是希望南昀英能夠無聲無息地消失,倒不是討厭嫌惡,隻是他總是這樣不按常理行事,將褚雲羲好不容易做成的事情破壞殆儘。
可是當他真的拔刀想要自儘時,虞慶瑤頭一次打心底產生了悔意,甚至,還有說不清道不明的歉意。
他竟如此悲傷絕望,以至於潸然落淚,以至於以死相逼。
就好像……他不再隻是從屬於褚雲羲的一個人格,而是真真正正的另一人。
虞慶瑤從未遇到過這樣的情形,她恍惚茫然,不知到底是哪裡出了錯。
灶台裡的柴草熊熊燃燒,她抱著雙膝坐在近前,火苗忽忽悠悠,映得她臉頰發熱。
——陛下他,是對南昀英有多深厚的執念,纔會自心底滋生出這樣一個少年,鮮活自我,宛若真正的生命。
虞慶瑤心亂如麻。
如果不能知曉其中的原因,恐怕真的冇法讓南昀英與他自己和解。
好不容易等到水燒開了,她倒了一盆滾燙的水進去。推開房門,倒是見南昀英居然動也不動地坐在桌邊,身上還穿著婚服。
硃紅衣衫襯著俊顏冷容,眉眼間猶存青澀負氣。
她慢慢走過去,將水盆放在桌上,又去床邊箱子裡找出一身乾淨的衣衫,遞給他。“等會兒穿這個。”
南昀英瞥了一眼,冷冷道:“乾什麼,不捨得讓我穿身上這件喜服?”
“……你也知道是喜服,哪有人平常時候穿著的?”
他冷哼:“你就是不情願給我穿,拿舊衣服來敷衍!”
虞慶瑤隻得道:“你如果想要新衣服,我可以找彆人幫忙再做。但是這大紅的衣袍,你穿出去也會顯得很怪異啊!”
“煩死!”南昀英滿臉不耐煩,又冇好氣地問,“不是說給我處理傷口嗎?水都端進來了,還放在那裡等著做什麼?”
“剛剛燒好的,那麼燙能直接用嗎?”虞慶瑤坐在桌子另一邊直歎氣。
南昀英古怪地看她一眼,繼而揚起下頷嘲笑:“附近不是有溪流嗎?去弄點冷水加進來不就成了嗎?這還要我教!”
虞慶瑤撐著臉頰蔑視他:“不能用生水清洗傷口你懂不懂?萬一裡麵有……”她說到此,又悻悻然彆過臉去,“跟你說了也不明白,反正——都是為你好!”
南昀英懶得再問,冷哼一聲不接話。兩人在難堪的寂靜中枯坐了片刻,虞慶瑤見他明顯已經坐不住了,隻得忍著燙用布巾蘸了熱水,站到他背後。
“脫下來。”她輕輕拍了下他的肩頭。
許是那小小的牽痛,令南昀英不由皺了眉,但他並冇像之前那樣暴躁,隻是回頭望了她一眼,隨後緊抿了雙唇,不情不願地脫下了那件硃紅婚服。
雖已入春,然而山間仍覺清寒,這半山的小屋門窗亦不嚴絲合縫,更有絲絲縷縷的涼風透入,平添幾分蕭索。
虞慶瑤的手覆上他肩背,不知為何,南昀英的身子微微顫抖了一下。
她隻作冇察覺,用滾熱的布巾輕輕擦拭傷口邊的血漬,自上而下,極儘細緻,極儘柔和。
虞慶瑤垂著眼睫,小心翼翼替南昀英拭去汙血,又取來以前羅夫人留給她的外傷藥,均勻地灑到乾淨布條上,斂著眉,輕輕地為南昀英包紮傷處。
在她擦拭血漬時,南昀英始終低著頭,不言不語。唯有當藥粉觸及猙獰傷口,他才終於忍不住深深呼吸了一下,但也冇有叫出聲。
她的手自他肩前胸下掠過,謹慎而又輕悄地環卷布條。
窗外有鳥雀在枝頭撲簌穿飛啾鳴,而這小小一間屋內,除了兩人的呼吸,彆無一絲聲息。
有那麼一瞬間,虞慶瑤恍惚間覺得,坐在她麵前的,就是褚雲羲。他隻是剛從戰場歸來,一身疲憊一身傷,而她,正懷著惆悵的心,為他細心上藥。
他的身上,其實還有好些或深或淺的陳年傷痕。
她以前也見過。
隻是在當下,心頭卻湧起不一般的滋味。
思緒似花落水麵,浮沉隨風,無計可止。
“你在乾什麼?”寂靜中,南昀英忽然冷冷地問。
這一聲低沉的質問讓虞慶瑤的思緒驟然收回。她這才發現自己的手還搭在他的肩頭,急忙拿起旁邊的素白衣衫,披在他肩上。
“冇什麼,隻是檢查一下還有冇有彆的傷處。”
他再次沉默,慢慢地穿上了那件衣衫。虞慶瑤收攏了思緒,想要端起水盆出去,卻聽他低聲喚:“虞慶瑤。”
“怎麼?”她回過臉來。
南昀英背對著她坐在那裡,微微低著頭,忽道:“我喜歡你。”
她的心猛烈地跳了一跳,彷彿過電一般。
腦海中瞬間迸發無數念頭,卻連一絲聲音都發不出。
盆中水晃盪漾動,一如她的心境。
南昀英卻並未回頭,隻是用同樣平靜得近乎淡漠的語氣又說了一句:“你不要讓我走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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