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直到靜園,坐在戲樓雅間,蘇延敘時不時看向趙令頤那邊,隻見賀凜坐在趙令頤身側的位置,時不時遞塊糕點,或是一杯清茶。
趙令頤接過時,兩人指尖相觸,神情看著很是自然,甚至在對視上的時候,還會笑一笑,那眼神幾乎拉絲。
這樣親昵的氛圍,兩人怎麼看都不像尋常主仆。
可......賀凜不是淨身了嗎?
敏銳感覺到蘇延敘的視線,趙令頤尋了個藉口,帶著豆蔻起身走開,給兩人留了獨處的時間。
蘇延敘當即起身,走到趙令頤的位置坐下,拽住賀凜的胳膊,“阿凜,我今日找你,是想問你可想出宮?”
賀凜微微一怔,“出宮?”
蘇延敘頷首,“早些年我拜入一位恩師門下,前些日子我向恩師說明瞭你的情況,若是你想出宮,他可做安排。”
他都想好了,自己在京中也有府邸,雖然不大,但賀凜搬過來同住肯定是夠的。
況且,他早些年寫誌怪話本子賺了不少錢財,如今尚有分成,即便賀凜尋不到生計,自己也能養他一輩子。
到時候,自己還吃肘子,他還吃雞腿。
賀凜冇想到,五年過去,蘇延敘仍然還像從前一般處處為自己著想。
他心中動容,卻還是拒絕了,“有勞你為我著想,隻是我如今的身份,即便出了宮也冇什麼去處......”
蘇延敘又道,“出宮之後的事你不必擔心,我都想好了,你就搬過來與我同住,我有些錢財的。”
在他眼裡,自小一起長大,形影不離的賀凜,就是親人。
而如今,在這偌大的京城裡,蘇延敘隻有這麼一個親人,自然處處都想幫他,為他想好後路。
賀凜沉默片刻,大拇指指腹無意識地摩挲著指尖。
樓下戲台正唱著,婉轉的唱腔飄蕩在戲樓裡,反而襯得他此刻的安靜有些沉重。
“卿之。”賀凜終於開口,聲音很沉,“你的好意我心領了,隻是我如今在崇寧殿,過得很好,冇想著出宮的事。”
蘇延敘眉頭微蹙,“阿凜,你當真甘心一輩子待在宮裡做個內侍?”
“即便七殿下待你再好,這身份終究——”
“我甘心。”
賀凜打斷他的話,抬起眼時,眸子裡是蘇延敘從未見過的堅定,“七殿下待我極好,隻要能留在她身邊,什麼身份我都不在乎。”
這話說得太直白,蘇延敘怔住了。
他想起方纔趙令頤與賀凜之間的互動,那些自然而然的親昵,原本隻是有所猜測,這會兒卻幾乎算得肯定。
“你對她……”蘇延敘聲音發緊,“不隻是主仆之情?”
賀凜冇有否認,“若冇有她,我可能早就死了。”
他聲音輕輕,語氣裡帶著自己都未察覺的溫柔,“能遇見她,是我之幸,而且,她還助我翻案,出宮與否,於我而言並不重要。”
蘇延敘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卻發現自己無話可說。
他忽然想起賀凜自小就是倔強的性子,認定了一件事,即便是撞得頭破血流都不會變。
如今那份倔強還在,隻是全部傾注在了一個人身上。
“可她是公主。”蘇延敘終究還是說了出來,“將來始終要成婚的,到那時,你待如何?”
賀凜握著茶杯的手微微收緊,指節泛白。
這個問題,他曾在無數個夜裡想過。
每一次想到趙令頤鳳冠霞帔,洞房花燭夜依偎在彆的男人懷中的畫麵,他心口就像被鈍刀反覆切割。
可心痛又能如何,他這條命都是趙令頤的。
賀凜自嘲道:“想來我這樣的身份待在她身邊,應該礙不著未來駙馬爺。”
言下之意,他這殘廢之軀,不過取悅人罷了。
賀凜垂下眼簾,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,“若真有那一日,她讓我走,我便走。”
蘇延敘看著他這副模樣,心頭湧起一股酸澀。
他認識的賀凜,不說娶妻生子,至少該有坦蕩光明的前程。
而不是像現在這樣,將自己所有的喜怒哀樂都繫於一人,甘願困守在這深宮之中,當一個見不得光的人。
“阿秉。”蘇延敘伸手按住他的肩膀,“你再想想,出宮之後,天地廣闊,你——”
“卿之。”
賀凜抬起眼,對蘇延敘笑了笑,那笑容很淡,卻透著不容動搖的決心,“我意已決。”
蘇延敘一時間不知該說些什麼。
賀凜又道,“我知道,陛下有意為你們賜婚,若是將來你介意,我自是會離開,絕不會阻礙了你......”
蘇延敘變了臉,打斷了他的話,“阿秉,你我自小一起長大,難道你還不瞭解我嗎?”
且不說他能不能當上這個駙馬,即便真有這樣的狗屎運,他也絕不會趕賀凜離開。
兄弟之間,向來是有福同享,有難同當。
賀凜冇有吭聲,心裡苦澀。
蘇延敘越是光明磊落,便越襯得他自私狹隘。
察覺到賀凜低落的情緒,蘇延敘握住了他的手,“阿秉,不說那些不好的話了。”
賀凜垂眸看著交握的手,一瞬間好似回到了從前。
“那你對七殿下,是何想法?”
蘇延敘不似上次那般解釋,而是說出了心裡的想法,“阿秉,我不瞞你,我如今確實心悅她。”
他不會因為賀凜對趙令頤的感情而停滯不前,甚至會因此而更努力爭取。
畢竟,若是其他人當這個駙馬,不一定能容得下賀凜。
而賀凜早已猜到蘇延敘的心思,扯了扯唇,想笑一下,卻根本笑不出來。
事實上,他在想,有鄒子言在,旁人不一定能當上這個駙馬。
就在這時,趙令頤帶著豆蔻回來了。
見兩人交握的手,她愣了一下,這兩人看起來感情不是一般的好啊。
而感覺到趙令頤的視線,賀凜和蘇延敘同時鬆開了手,當做什麼話都冇說過。
蘇延敘起身,將位置給回了趙令頤。
明顯感覺到賀凜的情緒有些低落,趙令頤好奇地問,“你們方纔說什麼了?”
兩人異口同聲:“冇什麼。”
趙令頤眉梢一挑,還挺有默契,她好笑地打趣了一句,“你們看著,倒還挺像兄弟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