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風穿過斷牆,嗚咽如泣,吹得殘灰打著旋兒貼地滾過石桌,在月光下劃出一道道灰白軌跡。沈令儀站在廢墟邊緣,抬手扶了扶鬢邊碎髮,指尖觸到一片濕冷——不知是露水,還是方纔那一場突襲濺上的血沫。她冇說話,隻將油紙袋塞進袖中暗袋,動作輕而穩,彷彿怕驚擾了這片死寂的夜。腳步微頓,目光掃過地上尚未熄滅的炭火餘燼,她輕輕吸了一口氣,跟上前方那個沉默的身影。
蕭景琰走在前頭,玄色鬥篷在風中翻卷如鴉翼,步伐未停,卻敏銳察覺她落地稍遲,便放慢了半步,等她一步並肩。兩人之間無言,卻自有默契流轉。林滄海已點齊十人,列於道口,火把壓得極低,光暈隻照腳前三尺,映得人臉明暗不定,如同潛行於幽冥之界的亡魂。一行人沿小徑出莊,踏進山道,足音輕如落葉,唯恐驚動林間蟄伏的殺機。
天色未明,星子漸隱,山路窄陡如刀脊,兩側林木交錯遮頂,枝葉摩挲之聲不絕於耳,似有無數耳目藏匿其間。行至中段,地勢驟窄,僅容兩騎並行。林滄海舉手示意止步,自己上前探路。他剛邁出一步,高坡上方忽傳來石塊滾動聲,細微卻刺耳,像是某種信號。
“退後!”他吼了一聲,聲音撕裂夜幕。
話音未落,數塊巨石從坡頂滾落,轟然砸下,碎石飛濺,塵土沖天,瞬間封死了去路。箭矢緊隨而下,破空聲密集如雨,自四麵八方傾瀉而來。兩名護衛猝不及防,當場中箭倒地,喉間血花迸現;其餘人反應極快,迅速聚攏,舉盾圍成圓陣,鐵盾相接,發出沉悶鏗鏘之聲,宛如龜甲閉合。
林滄海揮刀格開一箭,火星四濺,虎口震得發麻。他沉聲下令:“護住兩側!”眼角餘光掃見黑影自樹梢躍下,身法詭譎,落地無聲,刀法斜劈,不走正路,反由肋下穿出,角度刁鑽至極。他心頭一震,立即辨出這不是京營打法,更非江湖流派——這是南詔禁軍中的“蛇脊十三式”,專為暗殺而生,早已失傳多年。
沈令儀被擋在盾陣中央,耳中聽著箭擊金屬的脆響,一聲聲如釘入骨,呼吸漸重。她閉眼,強壓太陽穴處傳來的刺痛,那是一種熟悉的灼熱感,像是有細針在腦中攪動。她凝神喚起月魂——那是她自幼修習的秘術,可短暫回溯眼前三息內的景象,窺見常人無法捕捉的細節。
眼前景象瞬間倒轉——她看見黑衣人自坡頂躍下,第一波七人,分列左右;左側三人落地時步伐略滯,其中一人左手持哨,吹出短促三音;再看其足底步態,左腳外翻,落地輕點即起,正是南詔影衛獨有的“蛇行步”。她還看到,那哨音並非隨意而發,而是以特定節奏指揮攻勢,每一聲都對應著一次包抄與變陣。
她睜眼,聲音急切:“不是謝家的人,是南詔死士!左翼有指揮,先打掉哨音來源。”
蕭景琰聽得清楚,眼神微凜,立刻轉身,抽出腰間長劍,劍身泛著冷青光澤,乃是百鍊寒鐵所鑄。他對身邊兩名親衛低聲道:“跟我上左坡。”不再多言,提氣躍起,足尖一點斷石,借力騰身,踩著嶙峋岩壁連踏兩步,直撲高坡邊緣。身形如鷹掠林,無聲無息。
林滄海這邊壓力未減。敵方攻勢凶猛,刀法怪異,專攻下盤與死角,每每從盾陣縫隙切入,逼得護衛們連連後退。一名護衛被劃中大腿,鮮血噴湧,跪倒在地,手中長槍脫手。林滄海揮臂格擋,鎧甲裂開一道口子,血從左臂滲出,順著刀刃滴落。他咬牙撐住,死守中路缺口,不讓敵人突入陣心。他知道,一旦陣型破裂,沈令儀必死無疑。
沈令儀站在盾後,頭痛如裂,額角滲出細汗,順著鼻梁滑落,滴在唇邊,鹹澀如血。她伸手扶住身旁石壁,指尖觸到苔蘚的濕滑,才勉強穩住身形。遠處火光映著她蒼白的臉,指節因用力攥緊袖中鐵針而泛白。她不敢再動用月魂——連續施術會損傷神識,但她知道,若不能看清全域性,今夜無人能活。
蕭景琰已攀上左坡,劍光一閃,快得幾乎看不見軌跡,砍斷一名黑衣人手臂。那人悶哼一聲,哨子掉落,滾入草叢。其餘死士動作微頓,陣型出現縫隙,如同精密機關忽然卡殼。他趁機再進,劍鋒直指另一人咽喉,那人側身避讓,卻被他一腳踹中胸口,倒飛而出,撞斷一根枯枝。
林滄海抓住時機,怒喝一聲,揮刀橫掃,刀光如電,逼退正麵之敵。盾陣向前推進半步,終於奪回些許主動。
沈令儀望著山坡上的戰況,忽然發現那名被擊落哨子的死士並未退走,反而從懷中取出一塊黑色布巾,迅速綁上右臂。她瞳孔一縮。
那布巾一角繡著暗紅紋路,形似纏繞的蛇首——那是南詔皇室直屬“赤鱗營”的標記,傳說中隻聽命於已故南詔帝君遺詔,二十年未曾現世。他們不該出現在這裡,更不該為他人所用。
她張嘴欲喊,可聲音卡在喉嚨裡——一陣劇烈的眩暈襲來,眼前發黑,月魂反噬已然發作。她踉蹌一步,扶住石壁,唇角滲出血絲。
就在此時,一支箭擦過她耳邊,帶起一縷髮絲,釘入身後的樹乾,尾羽猶自顫動不止。
風停了,林間一時寂靜,唯有火把燃燒的劈啪聲,和傷者壓抑的喘息。
蕭景琰立於坡頂,劍尖垂地,眸光冷峻如霜。他望著那名綁上黑巾的死士緩緩站起,對方也抬頭望來,眼中竟無懼意,隻有某種近乎虔誠的決絕。
他知道,真正的殺局,纔剛剛開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