事已至此,必須動王仁矩了。楊火冇有聲張,選擇在王仁矩深夜從太醫院值房回家途中,於一條僻靜的巷弄裡,將其秘密扣押,直接帶入了禁軍刑房。
王仁矩被綁在刑架上,初時還強自鎮定,擺出太醫的架子:“楊統領!你這是何意?本官乃是朝廷命官,太醫院院判!無憑無據,豈可私自扣押?”
楊火懶得與他廢話,直接將“濟世堂”掌櫃的供詞,以及那些異常加量的藥材清單,摔在他麵前。
“王太醫,”楊火的聲音如同寒冰,“‘濟世堂’的銀子,可還燙手?用這些過量的大補之藥,慢慢掏空陛下身子,死於‘虛不受補’,當真是好算計!好一個死於無形!”
看到那些證據,王仁矩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,額頭上滲出細密的冷汗。
他嘴唇哆嗦著,還想辯解:“你……你血口噴人!那些藥材……皆是滋補聖品,用量稍增,亦是……亦是出於穩妥……”
“穩妥?”楊火猛地逼近,一把揪住他的衣領,目光如炬,“穩妥到需要與河間王府的殘餘產業勾結?穩妥到讓你不惜冒著誅九族的風險?王仁矩!你看看這刑具!想想你的妻兒老小!是現在招供,指認幕後主使,求得皇後孃娘開恩,還是等著嚐遍這百般滋味,再累及家人?!”
“家人”二字如同重錘,狠狠砸在王仁矩心上。他掙紮了片刻,最終,那點可憐的堅持在殘酷的現實麵前土崩瓦解。他癱軟下去,老淚縱橫:
“我招……我招……是……是河間王……是他逼我的!他說……隻要我設法讓陛下身子慢慢垮掉,事後保我王家富貴……若是不從,便讓我全家死無葬身之地……我……我不得已啊!”
“如何下手?”楊火逼問。
“就是……就是在方子裡,多用些性質猛烈的大補之藥……陛下此前憂思過度,身子已虛,這般進補,看似有益,實則……實則如同竭澤而漁,會加速臟腑衰竭……外表卻看不出中毒跡象,隻像是舊疾難愈……”王仁矩斷斷續續地交代了手法。
“金屑湯呢?”楊火緊緊追問,“陛下所中之金屑毒,是否也是你所為?”
王仁矩猛地抬起頭,眼中充滿了驚愕與不解:“金屑?什麼金屑?將軍,下官……下官隻知道這以補行害之法,從未用過什麼金屑啊!那等金石之物,性質迥異,下官行醫多年,豈會不知?這……這從何說起?”
他的反應,與之前的李德海、翠兒、乃至“濟世堂”掌櫃如出一轍——承認了自身的罪行,卻對“金屑湯”表現出完全的陌生與愕然。
楊火的心,一點點沉入穀底。
他不甘心,厲聲喝道:“還敢狡辯!若非你,還有誰能通過湯藥下手?”
王仁矩拚命搖頭,涕淚交加:“統領明鑒!下官……下官雖有歹心,但隻在此一處著手!陛下的湯藥,從抓藥、煎煮到奉上,環節眾多,並非下官一人能掌控!那金屑之事,下官當真不知!若有半句虛言,叫我天打雷劈,不得好死!”
為了驗證他的供詞,楊火再次展開了雷厲風行的行動。
依據王仁矩的交代,他迅速鎖定了太醫院內兩名負責按方抓藥、並已被王仁矩拉攏的藥童,以及紫宸殿兩名負責煎藥和奉藥、被其以重金收買的太監。
刑訊之下,這幾人很快供認不諱,承認了在王仁矩指使下,在煎藥時刻意加大某些藥材的用量,或者在某些時候,將煎煮時間延長,使得藥性更加酷烈。
他們的供詞與王仁矩相互印證,形成了一個完整的“以補行害”的鏈條。
然而,當問及金屑時,他們的反應同樣是茫然和否認。
“金粉?冇見過……”
“湯藥都是按方煎熬,從未新增過彆的東西……”
“小的們隻收了王太醫的銀子,按他說的做,彆的什麼都不知道啊!”
希望再一次燃起,又再一次熄滅。楊火站在刑房中,看著麵前這幾個麵如死灰、奄奄一息的犯人,隻覺得一股巨大的荒謬感和挫敗感席捲全身。
河間王!又是河間王的勢力!
一條是李德海的劇毒之道,意圖快速弑君。
一條是翠兒的慢毒窺探,意在製造混亂。
一條是王仁矩的以補行害,追求無形致命。
三條線,三種手法,卻都指向同一個覆滅的勢力。可偏偏,那真正持續損害陛下龍體、最為陰險的金屑湯,卻彷彿與這一切毫無關係,像一個幽靈,遊離於所有這些陰謀之外。
它到底來自哪裡?
是誰,在所有人都將目光投向河間王餘孽時,悄無聲息地佈下了這最致命的一局?
楊火感到一陣頭痛欲裂,他揮手讓人將王仁矩等一乾人犯拖下去嚴加看管,自己則疲憊地坐倒在椅子上,望著跳躍的燭火,陷入了更深的迷惘與沉思。
皇宮這座巨大的牢籠,到底還藏著多少不為人知的秘密?而那個隱藏最深的鬼,究竟是誰?
一條條線索被提起,又被放下。
涉案或被調查的人員,如同滾雪球般,已涉及數百人,卻始終找不到那個真正下毒的源頭。
那金屑微量而持久,下毒者必然能長期、穩定地接觸到皇帝的飲食,且手法極為隱蔽。
楊火的壓力巨大,他眼窩深陷,鬍子拉碴,多日未曾好好休息。
他再次跪在楊嫣麵前,聲音沙啞:“娘娘,臣無能……查了半月,竟……竟毫無頭緒。所有可能接觸湯膳的人員,都已反覆篩查,甚至動用了……一些非常手段,依舊找不到破綻。那金屑……彷彿是自己跑進湯裡的一般。”
楊嫣背對著他,望著窗外一株枯寂的石榴樹,沉默良久。殿內炭火劈啪,映得她側臉輪廓冷硬。
“冇有破綻,就是最大的破綻。”她緩緩開口,聲音帶著一絲疲憊的沙啞,“說明對方隱藏得極深,或者……我們查錯了方向。”
她轉過身,目光銳利如刀:“或許,下毒者並非固定一人,而是多人協作,環節接力?或許,毒物並非直接投入湯中,而是通過某種我們意想不到的媒介?”
楊火一怔,抬頭看向她。
“擴大範圍。”楊嫣下令,語氣決絕,“所有能靠近紫宸殿的人,所有可能間接接觸陛下飲食、藥物、器皿的人,包括……後宮所有嬪妃,以及她們身邊的心腹,一個不漏,全部納入排查。告訴下麵的人,不必再顧忌什麼體麵,本宮要的,是真相!”
這道命令一下,宮廷內的緊張氣氛達到了頂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