搜查開始涉及一些品級較高的妃嬪宮殿,雖未明說緣由,但那陣勢已足以讓人膽戰心驚。
一些平日與楊嫣不算親近的妃嬪,更是寢食難安。
又過了十餘日,排查範圍已擴大至千人,卷宗堆積如山,卻依然如同陷入泥沼,進展緩慢。
楊火幾乎不眠不休,親自翻閱口供,覈對細節,試圖從蛛絲馬跡中找到關聯。
這天深夜,楊火拖著疲憊的身軀再次來到坤寧宮。
他手中拿著一份剛整理出來的、關於近期所有經手或可能接觸過那“養身湯”的人員最終名單和關係脈絡圖。
“娘娘,”他聲音乾澀,“這是目前所有嫌疑環節的梳理,從食材采購、清洗、熬製、試毒、傳遞、到最終呈送陛下麵前,涉及大小環節十七處,相關人員一百四十三人。相互之間的關聯、時間線都已覈對過數遍,依舊……找不到那個必然的投毒點。”
楊嫣接過那厚厚一疊紙張,就著燭光,一頁頁仔細翻看。
她的指尖劃過那些陌生的名字和繁雜的關係線,眉頭緊鎖。
的確,看似嚴密,卻總感覺隔了一層什麼。
就在她翻到最後一頁,準備合上時,目光無意間掃過圖表邊緣備註的一行小字,那是記錄一次例行詢問時,某個負責傳遞湯盅的小太監隨口說的一句話。
“……每次娘娘您親自侍奉湯藥前,有時會用頭上的簪子……在湯裡攪一下試試,看有毒無毒……”
“嗡”的一聲,楊嫣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瞬間竄上天靈蓋,手中的紙張飄然滑落。
她猛地抬頭,看向楊火,聲音帶著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顫抖:“你……剛纔說什麼?哪個太監說的?原話是什麼?”
楊火被楊嫣的反應嚇了一跳,連忙回憶道:“是……是負責紫宸殿外間傳遞物品的小太監順子。臣詢問他是否見過任何異常舉動時,他提到……說有時看到娘娘您在陛下用藥或進湯前,會取下頭上的銀簪,在碗裡輕輕攪動一下,說是……檢視有無異物,也看看是否有毒?他說這是娘娘您心細,關心陛下龍體……”
檢視湯中有無異物?看看是否有毒?
楊嫣如遭雷擊,渾身僵硬。
是了!是有這麼回事!
宇文玨病後,她事事親力親為,尤其是飲食湯藥,更是謹慎。
因銀器可以試毒,她偶爾,確實會下意識地用自己發間的一根銀簪,在湯藥中輕輕一攪,既是檢視顏色、濃稠度,也是潛意識裡一種安心的舉動——看看銀簪是否變黑。
而她最常用,幾乎從不離身的,正是那支……
她緩緩地,極其緩慢地抬起手,摸向了自己髮髻。
指尖觸碰到一支冰涼的、造型精巧的纏枝芙蓉銀步搖。
步搖的一端,是盛放的芙蓉花,花心點綴細小米珠,而另一端,則被打磨得略尖,形似一根細長的簪子,甚至比普通簪子更顯纖細。
這支步搖!
這支由她的嫡姐楊豔,在她進慈寧宮做宮女時,親手為她戴上,說是寓意“榮華富貴,步步高昇”的步搖!
她一直戴著它,從太後的慈寧宮到淑妃的翊坤宮,從皇後到廢後,再到重掌鳳印……它幾乎成了她的一部分,一個念想,一個來自楊氏家族的慰藉。
怎麼會……怎麼可能……
楊嫣的手指顫抖著,想要將那支步搖取下來,卻感覺渾身力氣都被抽空。
“娘娘?”楊火見她臉色煞白,神情劇變,心中升起一股強烈的不安,“您……怎麼了?是這支步搖……”
楊嫣冇有回答他。她用儘全身力氣,猛地將步搖從發間拔出。
冰冷的銀質握在手中,卻彷彿有千斤重。
她死死盯著那支步搖,尤其是那略尖的、她曾無數次浸入宇文玨湯藥中的簪尾部分。
“去……”她的聲音嘶啞得幾乎不成調,“去取一碗清水來!快!”
楊火雖不明所以,但見楊嫣神色駭人,不敢怠慢,立刻親自端來一碗乾淨的清水。
楊嫣深吸一口氣,強迫自己冷靜下來。她將手中的銀步搖,那略尖的簪尾部分,緩緩浸入清水之中。
起初,並無異樣。
清水依舊清澈,銀質的步搖在水中泛著冷光。
時間一點點過去,殿內靜得可怕,隻能聽到兩人粗重的呼吸聲和燭火搖曳的輕微劈啪聲。
約莫過了一炷香的功夫,就在楊火幾乎要以為是自己和娘娘都想多了的時候,他眼角的餘光猛地捕捉到,在那浸入水中的銀簪尾端周圍,似乎有極其細微、幾乎肉眼難以察覺的、點點金色的微粒,正極其緩慢地從簪子與水的接觸麵析出!
那些微粒太細小了,若非在燭光下仔細凝視,根本不會注意。它們並不使水變混濁,隻是如同最細微的塵埃,悄然懸浮、沉澱。
“這……這是……”楊火倒吸一口冷氣,眼睛瞪得如同銅鈴,難以置信地看著那碗清水,又看向楊嫣手中那支再熟悉不過的步搖。
楊嫣的手劇烈地顫抖起來,步搖幾乎脫手。
她猛地將步搖從水中抽出,湊到眼前,死死盯著那簪尾。
肉眼看去,依舊是光滑的銀質,冇有任何異常。
但她知道了。
這步搖,這她戴了數年、視若珍寶、代表姐妹情深的步搖……是空心的!
或者說,它的內部,被極其精巧地做了手腳,摻入了研磨得極細的金粉!
每次她將其浸入溫熱的湯藥中,銀質受熱微微膨脹,便會促使內部極少量的金粉,通過某種微不可察的縫隙或孔洞,緩慢釋放出來!
一次,兩次……日積月累!
她,楊嫣,當今皇後,竟然是那個親手將金屑湯餵給丈夫,導致他病入膏肓的凶手!
而她所用的凶器,竟是來自她的嫡姐,楊豔!
“啊——!”一聲壓抑到了極致,彷彿從心肺深處撕裂而出的悲鳴,終於衝破了楊嫣的喉嚨。
她踉蹌後退,撞在身後的桌案上,茶盞跌落,碎裂聲刺耳。
她手中的步搖“噹啷”一聲掉在地上,那清脆的聲響,此刻聽來如同喪鐘。
“娘娘!”楊火急忙上前扶住她,觸手隻覺她渾身冰冷,抖得如同風中之葉。
“是……是她……楊豔……”楊嫣眼神空洞,淚水毫無預兆地洶湧而出,卻不是在哭,而是在笑,一種比哭更令人心碎的笑,“哈哈哈……好一個榮華富貴……好一個步步高昇……我的嫡姐……你送我的步搖,原來是想讓我自己殺死自己……鬼使神差,變成了弑君的利器……也是送我上絕路的催命符!”